特务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弄堂尽头里,曼璐贴着门板上又听了半分钟,确认没有折返的动静,这才慢慢滑下门栓。
宿主!他们走了!”
“嗯!我知道!”
她刚才都在想,要是刚才那群日本人真要闯进去,那她只有把这些人解决了!
可即使是解决了这些人,恐怕自己在上海也不好待了。
地上散着几捆被踢翻的干草,几滴暗红的血珠嵌在青砖缝里。
刚才那场翻箱倒柜的搜查,像一场疾风骤雨,来得凶,去得也快,只留下满院狼藉,证明刚才发生的不是梦。
她弯腰把干草捆扶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刚直起身,就看见沈砚舟站在堂屋的门槛边。
他靠着门框,左胳膊垂着,血已经渗到袖口晕开一大片深褐。
夜静得能听见远处弄堂里的打更声,一下,又一下,慢悠悠飘过来,撞在院墙上,又轻轻弹回去。
“进去吧!”
曼璐边说边往屋里走。
“把伤口处理了,总不能带着一身血回去,半路上再招来麻烦。”
沈砚舟看着她的背影,微微的眯了眯眼。
这顾曼璐在面对日本特务的时候,演得滴水不漏,那胆小的模样,连他都差点信了。
堂屋里,曼璐已经从柜子里拿出了药瓶和干净纱布,摆在桌子上。
见人过来,她指了指桌边的板凳。
“坐。”
沈砚舟依言坐下,看着她低头拆自己胳膊上沾血的旧布条。
手指纤细,却稳得很,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力道轻得像羽毛,半点都不疼。
“顾老板这手法,够专业的,比西医馆的护士都稳。”
沈砚舟开口打破沉默,声音还有点失血后的低哑。
“开药铺的,哪能不会处理个刀伤枪伤。”
曼璐应声回应着,把沾了血的布条扔在一边的铜盆里。
“平时伙计切药切到手,或是街坊跌打损伤,都来我这儿处理,见得多了,自然就熟了。”
普通的跌打损伤,和枪伤能一样?
她刚才敷药、缠纱布的手法,利落得像是见过不少阵仗,绝不是处理小伤口练出来的。
他也没追问,大家都是藏着秘密的人,不该问的,别问。
随即他换了话题。
“今晚多谢顾老板!救命之恩,沈某没齿难忘。
日后但凡用得上沈某的地方,顾老板尽管开口。”
“沈先生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再说,我也没做什么。”
曼璐倒了点烈酒在棉巾上,给他擦伤口周围的皮肤。
“举手之劳?”
沈砚舟笑了笑,扯到伤口,“嘶”的一声吸了口凉气。
“换个人,怕是早就开门喊巡捕了。
毕竟窝藏日本特务要抓的人,可不是小事,弄不好要掉脑袋的。
顾老板就不怕我连累你?”
他这是试探,试探她的胆量,也试探她的立场。
是懵懂无知随口应下?还是心里门儿清,故意伸手?
曼璐手里的动作没停,抬头瞥了他一眼。
“怕什么?怕日本人?我好好做我的生意,他们还能平白无故吃了我?
再说,沈先生看着也不像什么作奸犯科的人。
日本人当街追着杀的,总不会是坏人。”
这话说得浅显,可意思却是我知道你是跟日本人对着干的,我站你这边。
沈砚舟原本以为,她或许是贪图好处,或许是一时心软。
可这会儿听她这话,哪里是心软懵懂?
分明是心里门儿清,拎得清是非,也分得清敌我。
他看着她低头敷药的侧脸,眉眼沉静,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心里的探究同时,不知不觉就掺了点欣赏进去。
沈砚舟稳了稳心神,又换了个话题。
“话说回来,最近这局势,顾老板的药材生意受影响不小吧?尤其是消炎的、止血的,有钱都买不着。”
曼璐把金黄色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又来了...还是熟悉的旁敲侧击,还是熟悉的探口风。
以前要是遇上,她还会打太极绕过去,揣着明白装糊涂。
可今晚过后,有些话,就没必要藏得那么深了。
“受影响是肯定的,不过生意嘛!总得有人做!
普通药材有普通的走法,救命的药,也有救命的路子。
真能运到该去的地方,救得了该救的人,少赚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话说出来,堂屋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跳了跳,映得两人脸上明明暗暗。
两人都没再说话,可彼此心里都清楚,你有往外运货的路子,我有稳定靠谱的货源。
心照不宣,莫过于此。
“宿主,刚才可吓死我了!”
系统的声音这个时候冒出来,带着点后怕。
“嗷嗷嗷~那刀疤脸特务刚才都要闯里屋了,我还以为铁定要露馅呢!话说...宿主!你也太稳了吧!
说变脸就变脸,那胆小怯懦的样子,我都差点信你真的是个怕事的小老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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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什么...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这一慌,眼神、语气全是破绽,反倒容易被看出来。”
“也是~不愧是经历这么多世界的宿主!这演技是杠杠的!
不过宿主你真打算跟他搭伙啊?咱们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犯不上冒这么大风险吧?”
“风险肯定有。”
曼璐把纱布打了个整齐的结,剪去多余的布头,
“可乱世里头,哪有绝对安稳的日子?与其等着刀架到脖子上,不如早做准备。”
沈砚舟坐在那儿,看着她收拾桌上的药瓶,动作利落有序,心里的滋味有点复杂。
他见过不少热血的女学生,上街游行,喊口号,慷慨激昂。
也见过不少精明的女商人,斤斤计较,眼里只有银元。
可顾曼璐不一样,她不喊口号,不表忠心,甚至连句义愤填膺的话都没有。
她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守着药铺过日子,没必要趟这趟浑水。
可她还是伸手了,就像只是做了件理所当然的事。
这份格局,这份沉静,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在一个年轻姑娘身上见到。
收拾好后,沈砚舟站起身,动了动胳膊,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麻酥酥的,是药粉起了作用。
“天快亮了,我也该走了。”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长衫,往身上披。
“今晚的事...”
“今晚什么事都没发生。”
曼璐出言打断他。
“沈先生深夜来店里买了点金疮药,付了钱就走了。
我早早睡下了,院里进了野猫,打翻了药捆,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沈砚舟看着她,忽然笑了。
是真心的笑,眉眼都舒展开来,少了平日里生意人惯有的疏离和戒备,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顾老板说得是,是我深夜叨扰了!改日,我再登门道谢。”
他特意把 “登门道谢” 四个字咬得稍重。
曼璐懂...这不是道谢,是约了下次见面。
谈接下来的路,谈往后的合作。
她只是点点头,然后往院门的方向偏了偏头:
“沈先生慢走,我就不送了,省得晨早人多,看见不方便。”
沈砚舟没再多说,冲她拱了拱手,转身走到院墙下,脚蹬墙缝,借力翻了上去。
临下去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曼璐站在堂屋门口,一身素色寝衣,头发松松挽着,身后是昏黄的灯光。
见他看过来,她又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快走。
沈砚舟心里一动,纵身跃下了墙头。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曼璐站了一会儿,用脚把青砖缝里的血珠蹭进泥土里,销毁了最后一点痕迹。
深深吸了口气,从今晚起,她独善其身的安稳日子,就算是到头了。
往后的路,风险会越来越大,麻烦会越来越多。
可她不后悔。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有些路,总得有人走。
墙另一边的弄堂里,沈砚舟快步走着,胳膊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心里却异常清明。
他原本只是想探查一下这个神秘的女老板,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没想到一夜惊魂,反倒探出了个意外的盟友。
沉稳,有胆识,有底线,还有一手好药材资源。
太合适了。
他抬头看了看渐渐亮起来的天,嘴角抿出一点点的笑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