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末的勤政殿里，帘幕低垂，密不透风。
胤禛召了张廷玉、鄂尔泰两个心腹进来，关起门来密议了两个时辰。
御案上摊着十几道密折，全是年羹尧罪证，贪赃枉法、结党营私、僭越礼制，条条都是大罪。
“先按着！等中秋过后，一件件跟他算。”
他要的不是小惩大诫，是连根拔起。
从前顾着西北战事，一忍再忍，如今兵权渐收，罪证确凿，也该收网了。
两位大臣躬身领旨，悄悄从侧门退了出去。
苏培盛轻手轻脚进来换茶，见皇上脸色沉沉的，大气都不敢喘。
转眼到了八月初，眼看着中秋将近，宫里要准备祭月、筵宴诸事，胤禛下了旨意，所有人从圆明园回宫。
各宫嫔妃刚回宫，箱笼摆了满院，宫女太监进进出出，人来人往乱哄哄的。
延禧宫里，彩星正指挥着小太监收拾妆匣，回头就见沈眉庄站在廊下，目光直勾勾往西五所的方向看，心里叹了口气。
“小主，外头日头毒，进屋歇会儿吧。”
彩星走过去低声劝着。
“这刚回宫，各处都在点验东西，人多眼杂的，您可别再动心思了，上次禁足的教训，您忘了？”
“就因为这两天乱，没人留意，我才得空去看她一眼。
她一个人在那种地方，连个递消息的人都没有，我总不能真的装看不见。”
彩星还想再劝，就见沈眉庄已经转身进了内殿，换了身半旧的旗装，趁侧门搬东西的乱劲儿，低着头溜了出去。
冷院还是那副破败的样子，看门的老太监歪在墙根打盹，连有人推门都没醒。
沈眉庄轻手轻脚走进去，就见甄嬛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
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宽宽大大的却遮不住隆起的小腹。
“嬛儿！”
甄嬛抬头来，愣了好几秒，才慌忙的撑着石阶站起来，手下意识护住肚子。
“眉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
沈眉庄快步走到她跟前，目光落在她肚子上，眼里又惊又疼。
“这是皇上的孩子？都这么大了，皇上居然还把你关在这种鬼地方？他怎么能这么狠心！”
沈眉庄越说越气。
“就算你之前说错了话，孩子总是无辜的！龙嗣何等金贵，就让你在这种地方熬着，连个太医都见不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
甄嬛抿着嘴，手掌轻抚小腹，眼神躲闪了两下，只低声说道：
“我没事...孩子也结实。”
这些日子她正愁没办法把怀孕的消息递到皇上跟前去，自己是罪臣之女，又是官女子身份，连院门都出不去。
如今沈眉庄撞上来，又这般义愤填膺，若是她肯去御前说一句，事情就成了大半。
甄嬛没点破这层心思，只低着头，一副委屈又不敢声张的模样。
沈眉庄最吃她这一套，心里的火气更盛。
“你就是性子太软，都这步田地了还忍！
你等着，我这就去养心殿见皇上！我就不信，他能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顾！”
甄嬛假意拉了她一下。
“眉姐姐，别去...别为了我，再惹皇上不快。”
“你别管了。”
沈眉庄扶着她坐下，“你在这儿等信儿，今日我非把这事说清楚不可。”
说完转身就走，带着股子宁折不弯的脾气。
甄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她抚着肚子，长长舒了口气。
熬了这么久，总算能看见点盼头了。
沈眉庄一路直奔养心殿，路上撞见的宫人都诧异，可她谁也不理，径直走到养心殿外。
苏培盛正在殿外打瞌睡呢，见她气冲冲的模样愣了一下，连忙上前。
“沈贵人？您这是...”
“烦劳苏公公通传，嫔妾有要事求见皇上。”
沈眉庄脸色紧绷，语气硬邦邦的。
苏培盛心里纳闷，可也不敢耽搁，赶紧进去回禀。
听见是沈眉庄，胤禛皱了皱眉：“让她进来。”
沈眉庄进了殿，规规矩矩的请了安。
胤禛头都没抬，继续看着手里的东西：“有什么事，说吧。”
“皇上！”
沈眉庄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气愤。
“臣妾斗胆想问皇上，甄氏纵然之前犯了错，可她腹中怀的是龙嗣啊！
皇上怎么能一直把她扔在西五所那种冷地方？
那地方缺医少药，阴冷潮湿，万一龙嗣有个闪失，谁能担待？”
胤禛抬起头来，盯着沈眉庄。
“放肆！你说什么？”
苏培盛在旁边听得 “噗通” 一声就跪下了，额头瞬间冒了冷汗。
别人不清楚，他还能不清楚？
三月里那夜侍寝之后，皇上亲口吩咐赐避子汤，是他亲自盯着小太监端进去，看着甄嬛喝下去的。
那药性霸道得很，绝无可能受孕。
这要是真怀了，那就是他办事不力，脑袋都要搬家！
“皇上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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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培盛跪在地上，磕着头。
“奴才...奴才明明记得当日是按皇上的旨意，给甄官女子送了汤的，断断不会出错啊！”
沈眉庄愣在原地，不解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苏培盛。
汤？什么汤？
她还想开口争辩，胤禛却已经 “啪” 的一拍御案，滔天怒火。
“去！把甄氏给朕押过来！再传太医院院判，即刻过来诊脉！朕倒要看看，这龙嗣到底是怎么来的！”
小太监跑得脚不沾地，没半个时辰，甄嬛就被架着带进了养心殿。
她一路走得踉跄，手死死护着肚子，脸色惨白，还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进殿抬头，就见胤禛坐在上面，脸色铁青得吓人，苏培盛跪在一旁浑身发抖。
她心里一咯噔，连忙屈膝跪下：“皇上...”
胤禛没看她，只对旁边的院判抬了抬下巴：“诊！仔细着诊。”
院判连忙上前，蹲下身来，先诊左手再换右手，足足把了两刻钟，才起身回禀：
“回皇上，确有四个月身孕，胎相尚稳。”
“四月...”
胤禛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全是冷意。
三月里侍的寝，如今八月初，满打满算五个月。
当夜他就吩咐赐了避子汤，药性极烈，断断没有受孕的道理。
可就算受孕了，时间对不上，差了足足一个多月。
也就是说，这孩子，根本不是他的。
是她被贬为官女子、幽禁冷院之后，偷偷怀上的野种。
胤禛盯着跪在地上的甄嬛，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将人生吞活剥。
他挥退所有人，殿内就只留下苏培盛和沈眉庄两人。
“好，好得很！你个贱妇，竟敢...”
甄嬛吓得浑身一抖。
“皇上，嫔妾没有！这孩子...这孩子是皇上的啊！”
“还敢狡辩！”
胤禛猛拍御案，案上的茶杯、砚台全都震得跳起来，
“三月侍寝，当夜就赐了避子汤，你怎么可能怀上四个月的身孕？
说！这野种到底是谁的！”
甄嬛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她这才如遭雷击一般。
她从来都不知道，那天夜里，皇上居然赐了避子汤。
原来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脑子一片空白，瘫软在地上，连辩解的话都吐不出来。
胤禛看着她这副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股戾气直冲头顶，怒火攻心，眼前猛地一黑，一口气没顺过来，身子晃了晃，径直往后倒了下去。
“皇上！”
苏培盛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扑过去，破了音的喊着：
“传太医！快传太医啊！”
殿内瞬间大乱，小太监们慌慌张张往外跑，院判连忙上前给胤禛诊脉，人手忙脚乱地把人抬到内殿。
沈眉庄跪在一旁，彻底懵了。
她怎么也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不过是想替嬛儿讨个公道，怎么反倒把皇上气晕了？那孩子...那孩子若不是皇上的，又是谁的？
甄嬛跪在冰冷的青砖上，浑身冰凉，手指发麻了。
她算计了沈眉庄，算计了腹中的孩子，本以为是一步翻盘的好棋，却没想到一脚踩空，掉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皇上醒了之后，会怎么处置她？
这个孩子的生父，又会不会被牵扯出来？ 她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