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后，第三日。
石婉宁开始了她的查账行动。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是她让锦书去支取几匹云锦，准备给宫里的几位娘娘备些见面礼，锦书去了半天，空着手回来。
“娘娘，内库的赵管事说，云锦是贵重物件，没有殿下的手令不能支取。”
石婉宁正在翻看毓庆宫的账册，听到这话抬起头说道：“太子妃的份例，也要殿下的手令？”
“赵管事说...他按规矩办事，谁来了都一样。”
石婉宁对这个赵管事她有点印象，毓庆宫的内库总管，算是毓庆宫资格最老的几个奴才之一。
“你再去一次，就说是本宫说的，让他亲自过来回话。”
可这一去又是小半个时辰，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太监，老太监走得不紧不慢，行礼问安时腰都没弯下去多少。
“老奴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石婉宁没让他起来，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赵管事跪了一会，大概是觉得太子妃不敢把他怎么样，就自顾自的站了起来。
“娘娘若没什么吩咐，老奴内库那边还有活儿，就先...”
“跪下！本宫让你起了吗？”
赵管事惊得跪下。
“老奴...老奴以为娘娘没听见。”
“没听见？主子没叫起就可以自己起了？赵管事这毓庆宫的内库，一直是你在打理。账册、物品、银钱，都是你经手。本宫初来乍到，正好有几件事想请教你。”
石婉宁翻开账册。
“康熙三十一年，内库登记的丝绸三百匹，次年剩下二十匹。这些丝绸，去了哪里？
去年年节，内库支出一千二百两银子，说是置办节礼。可本宫查了内务府的底档，毓庆宫去年的节礼是由内务府统一配发的，根本没有单独采买。这一千二百两，又去了哪里？”
赵管事跪在下面，额头冒着虚汗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哼！锦书，去请殿下过来一趟。云书带上几个人，把内库所有账册全部搬到正堂来，在派人去赵管事的住处，搜。”
这时赵管事才慌了。
“娘娘！老奴在毓庆宫伺候了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不能这样！”
“不能什么？不能查你的账？还是不能搜你的屋子？你在毓庆宫这么多年，不是本宫欠你的，是皇家给你的体面。你把这份体面拿去换银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么多年的情分？”
胤礽来得很快，他走进正堂的时候，看到满地的账册堆得像小山似的，几个小太监还在源源不断地往里搬。
赵管事跪在角落面如死灰，石婉宁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盏茶，正有条不紊地翻着一本泛黄的账册，时不时用朱笔在上面圈画。
那副模样和神情不像是在审人，倒像是在批阅奏折。
“出了什么事？”
听到胤礽问话，石婉宁回道：
“臣妾今天想取几匹云锦，赵管事百般推脱，臣妾便顺手翻了翻内库的账目。这一翻不要紧，发现内库的亏空至少有这个数。”
她伸出一根手指。
“一万两？”
“十万两。”
十万两不是小数目，毓庆宫一年的开销也不过三万多两银子。如果内库真的亏空了十万两，那这帮奴才贪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这还只是账面亏空，臣妾查了这几年的进项和支出，发现至少有五笔大宗采买的款项去向不明，总计三万六千两。
另外内库的领用记录被人为涂改，涉及丝绸、器物、药材等，折算成银子不下万两，还有些账面上根本找不到出处的小额亏空，积少成多。”
话刚说完，云书就带着人回来了。
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口箱子走进正堂，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白花花的银锭，底下还压着几件宫里的金器玉器和银票。另外还有一包地契和借据，显然是放印子钱的凭证。
“娘娘，这是在赵管事的床底下搜出来的，银子一共四万四千七百两，金器十二件，还有这些...”
石婉宁拿起那些地契翻了翻，笑出了声音。
“赵管事，你这买卖做得挺大啊！宫里的东西往外倒，宫外的银子往里搂，中间还放印子钱吃利息。你要是去做生意，怕是比皇商还阔气些。”
石婉宁将东西放在桌上，说道：
“赵管事监守自盗、贪墨宫款、勾结宫外牟取私利，即刻革职，所有私产充公，填补东宫亏空。交由内务府处置，该怎么罚，一条一条都给我写清楚。
其余人等，主动交代的可以从轻发落。如果心存侥幸，等本宫查出来，就不是革职那么简单了。”
几个副管事连连磕头，争先恐后地交代自己经手过的烂账。
一场仗打下来，毓庆宫内库被石婉宁翻了个底朝天，最终查实的亏空比初步估算的还要多，达到了十万多两银子。
这些银子全部充入公账，石婉宁又亲自制定了新的账目管理制度，将内库的进出审批权一分为三，采买、审核、支取由不同的人负责，互相制衡。每一笔支出都要经过她的用印，杜绝了管事们中饱私囊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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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见事情处理完后就离开了。
石婉宁正想着休息一下的时候，外头又传来了脚步声。
“娘娘！几位格格求见。”
待人进来后石婉宁问道：“这么晚了，三位有什么事？”
李佳氏说道：“妾身听说娘娘今日查了内库的账，还处置了赵管事，娘娘雷厉风行，妾身心中佩服。只是赵管事毕竟是毓庆宫的老人了，伺候殿下这么多年，听说殿下小时候还曾受过他的照拂。娘娘这般处置，会不会太重了些？”
“是啊！娘娘，赵管事年纪大了，一时糊涂也是有的。娘娘大可罚他些银子，何必直接革职交内务府呢？传出去，外头还以为是娘娘容不下老人。”
“奴才伺候主子是本分，怎么到了你们的嘴里就是照拂？再说你们这是在教本宫怎么管毓庆宫？”
“妾身不敢，妾身只是..”
“只是什么？赵管事把毓庆宫的内库当成了自己的私库，你们觉得这样的人不该革职？还是说你们跟赵管事有什么交情，特意来替他求情的？”
李佳氏第一个跪下。
“妾身与赵管事并无交情！妾身只是担心处置太严会伤了毓庆宫的体面！”
“体面？奴才贪墨，主子不管，这才是伤体面。赵管事就是仗着老人的身份，倚老卖老，勾结宫外牟取私利。他要是真有体面，就该知道毓庆宫的银子，不是他能动的。
正好本宫今日在这里立一条规矩，毓庆宫的事，太子殿下说了算，本宫说了算，轮不到奴才们作威作福，也轮不到任何人来教本宫怎么做事。你们若是安安分分的，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但谁要是觉得本宫好说话，想试试本宫的底线大可以试试。”
几人没想到太子妃这么强势。
“妾身谨遵娘娘教诲。”
“下去吧。”
几人退出正堂的时候，石婉宁隐约听到李佳氏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语调里带着不甘。
“宿主，你今天好凶哦。”
“凶？我这是以理服人。”
“你那个理，是物理的理吧？”
石婉宁正要回嘴，突然察觉到了什么，抬起了头。
只见正堂的侧门边，胤礽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常服，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殿下怎么又回来了？在这站了多久了？”
“从几位这是在教本宫怎么管毓庆宫开始，孤是想过来看看你还有没有什么事情，没想到正赶上三堂会审。”
“让殿下见笑了。”
“不，孤没有笑。”
胤礽看着她，目光变得认真起来，说道：“你今天处置赵管事的手段，不像是一个刚从闺阁里出来的贵女能有的。孤很好奇，是谁教你的这些东西？”
石婉宁心想太子果然不是好糊弄的主，她的表现确实过于老练了。
“殿下觉得，臣妾做得不对吗？”
“做得对！老早就该这么做了，这些人仗着是老资历，孤早就想处置了，但是碍于情面不好动他们，你倒是替孤把这事办了。太子妃！你让孤很意外。”
石婉宁与胤礽对视，语含笑意的说道。
“殿下，意外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