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王熙凤冷笑道：“想来水月庵那一场阴私算计，让三春个个心里都看透了她，不愿再与她亲近牵扯了。”
她越想越觉可笑又可气。
“薛宝钗终究是小家子气，看不清局势、分不清高低尊卑！
她是什么身份？
不过是落魄的皇商之女。
人家林黛玉是什么身份？
林如海唯一女儿，林家书香传世、家底丰厚。
被圣上亲封为郡主，深的圣心。
更何况林如海现在是户部尚书，大权在握，人脉根基深不可测！”
“这样的人不费尽心思去巴结，反而心思狭隘、嫉妒作祟，胆大包天去算计林黛玉！”
王熙凤嗤笑一声，满是鄙夷。
“真是愚不可及！”
说到此处，她心头的火气更盛，又忍不住恨起王夫人的糊涂昏聩。
“最可恨的就是太太！一把年纪，身居主母之位，却最是拎不清大局！”
“被薛宝钗几句话就哄得团团转，居然糊涂到掺和进水月庵的龌龊事里，帮着薛家算计林姑娘！”
王熙凤眼底翻涌着浓浓的不甘与懊悔，心中恨得牙痒痒。
她素来眼光毒辣、最懂趋利避害，早早便看清林如海的分量。
林如海身居高位，深得圣心、且为人重情。
若是贾府安分守己、真诚维系姻亲情谊，不贪不诈、不搞阴私算计，单凭这一门至亲，便能护住贾府数十年安稳。
若不是王夫人糊涂、宝钗作祟，亲手斩断了林贾情谊。
以她王熙凤的手段本事，必定能稳稳拿捏分寸、借力而上，大大沾上林府的光。
何用年年变卖嫁妆、拆东补西，扛着贾府这填不满的烂摊子？
平儿见她动了真怒，连忙轻声劝慰：“奶奶息怒，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只是往后咱们真的要多留个心眼，疏远着薛家，万万不可再被她们牵连，沾上是非。”
王熙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恼恨，缓缓点头：“我心里有数。”
“薛家如今靠山崩塌、产业凋零，已是强弩之末。
她们如今无路可走，只会死死攀着贾府，想方设法拖我们下水。”
“往后薛家母女再来登门求助、托人情、借银钱，一律委婉回绝，不沾分毫干系。
太太耳根软、心思浅，容易被说动，咱们更是要把好关口，守住分寸，绝不能跟着她们自毁前程、自断生路！”
平儿连忙应声：“奴婢记下了。”
窗风穿帘，吹得帐幔轻晃。
王熙凤静坐椅上，心中只剩无尽唏嘘。
一步错，步步错。
太太的愚钝、宝钗的狭隘，毁掉的何止是一门姻亲，更是贾府最后一条起死回生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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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府马车一路颠簸，终于驶回薛府大门。
母女二人刚踏进内院屋里，薛姨妈便再也撑不住，跌坐在榻上，拿手帕不停地擦眼泪，满心都是凄惶。
薛宝钗遣退伺候的丫鬟，室内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才轻声开口：“母亲，荣国府这条路，已然走不通了。
咱们总不能坐以待毙，总得想个法子应付柳氏。”
薛姨妈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何尝不知！可如今能去哪里筹这许多银子？
京中相熟的人家，大多都和王家沾着干系，如今你舅舅被贬，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谁肯拿出几千两银子借给我们？”
她皱紧眉头，苦思许久，忽然心头一动，抬眼看向宝钗：“眼下，只剩下一条路了。
咱们手里那几间连年亏本的铺子，不如干脆卖掉。”
薛宝钗闻言，心中思索起来。
薛家原本在京城有几间绸缎、香料铺子，自从薛蟠出事之后，无人用心打理，生意一日不如一日，年年亏空，月月要往里贴钱维持，早就成了累赘。
“母亲说的是那三间铺面？城南的绸缎庄，城东香料铺，还有西城的杂货铺子？”
宝钗缓缓问道。
“正是。”
薛姨妈点头，脸上满是肉痛。
“这几处铺子，早就撑不下去了，每个月都要倒贴银两。
留着也是个无底洞，不如趁现在还有人肯接手，一并变卖，凑些银钱出来。
若是能凑够一万两，拿去给柳氏，先保住咱们和王家的情分。”
宝钗轻轻蹙起眉，冷静剖析利弊：“母亲，这几间铺子本就客源稀少，连年亏损，如今时局动荡，勋贵各家都在收紧银钱，愿意买铺面的人不多。
急着出手，必定要压低价钱，怕是卖不上原本的价码。”
“事到如今，哪里还顾得上价钱高低！”
薛姨妈急道。
“只要能凑出银子，渡过眼前这一关就好。
若是不肯拿出银子，柳氏便要和我们断绝往来。
你舅舅如果在蓟北立下战功，得以官复原职，咱们薛家若是断了这层姻亲，往后在京城立足都难。”
“既然母亲心意已定，那便只能如此。
只是咱们不能声张，悄悄寻稳妥的牙人去接洽。
若是消息传开，旁人知晓咱们急着变卖产业，必定会狠狠压价。
另外，这几间铺子分开出手，比一次性打包卖掉要好一些。”
薛姨妈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连忙拉住宝钗的手：“还是你思虑周全！这件事，就交给你来打理。
我这心神不宁，实在撑不住。”
“女儿明白。”
宝钗颔首。
“我明日便去寻相熟的牙行，先探探市面的行情。
只是咱们也要做好打算，就算变卖这几间铺子，未必能凑足一万两。
到时候，还得再想别的法子。”
薛姨妈脸色又是一沉：“若是还不够……那可怎么办？”
宝钗沉默片刻，低声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眼下先把铺面的事办妥。”
薛姨妈望着宝钗，心中又是酸涩又是心疼，伸手轻轻抚住她的手背，满是愧疚。
“我的好孩子，真是委屈你了。”
“这些事本该是你哥哥去扛的。他是薛家唯一的男丁，本该撑起门户、护住我们母女。
可如今，倒让你一个养在深闺的姑娘家，日日操心劳神，还要为了几家破败铺子出去抛头露面、和市井牙人讨价还价。
都是林黛玉的错，你哥哥命苦，但是你命更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