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腾看着满地的狼藉废墟，一步步走了进去。
暖风吹过，卷起地上残破的粮草碎屑、废弃箭羽，整座山头空空荡荡，死寂得令人心底发寒。
他环顾四野，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彻底底碎得干干净净。
空了。
真的空了。
这座盘踞数万私兵，在他大军层层围困、日夜严防之下，竟在他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尽数消失！
不是溃散，不是突围血战，是干干净净、不留一人，如同凭空蒸发！
王子腾胸腔一阵发闷，心底涌出一阵阵寒意。
两万多人！
这绝非千八百散寇、区区小股贼匪！
是足足两万全副武装、建制完整的私兵！
如此庞大的人马转移，竟能做到五日无声无息，瞒过山下层层驻守的士兵，连半点风声、半点动静都未曾外泄！
这军营里不是他的一言堂，他可以想象，这里的消息不出多久就会出现在陛下面前。
根本半点都瞒不住！
他奉旨收服私兵。
最后却是贼首未擒、贼众尽逃。
回京之后，他要如何向陛下交差？！
如何堵住满朝文武悠悠众口？！
滔天的惶恐与悔恨瞬间席卷全身，压得他呼吸都发紧。
王子腾猛地回头，声色嘶哑、戾气滔天，厉声咆哮：
“来人！立刻给本将彻查！”
“查清楚！他们到底从哪条路撤走！
此山四面皆被我军铁桶合围，层层布哨、步步设防！
两万多人转移，车马辎重、人马脚步声何其浩大，怎么可能毫无动静、悄然遁走？”
周遭亲兵将领无人敢抬头，连忙齐声应命：“是！属下即刻探查！”
一队队探兵四散而出，分赴山前、山左、山右、后山各处险隘密径，全速查探踪迹。
山风凛冽，吹得王子腾一身铠甲森冷刺骨。
他立在空荡破败的大营之中，素来悍勇无惧、杀伐果断、半生不知畏惧为何物的铁血将帅，第一次，心底生出了极致的恐惧。
他脑中飞速盘旋，一片大乱。
若是几千残寇逃散，他尚且能就地征召山野壮丁、流民杂役，凑数充抵、蒙混过关，勉强遮掩纰漏。
可这是两万精锐！近乎整镇兵力！
如此庞大人数，浩浩荡荡，天下瞩目，痕迹万千！
他纵有通天手段，也无处找人顶替、无处遮掩罪责！
半个时辰转瞬而过。
四散探查的探兵匆匆折返，人人面色惨白、满头冷汗，跪地回禀。
“将军！查清楚了！”
“说！”
王子腾目眦欲裂。
“私兵是从后山两条隐秘险径分批撤离！那两条山道狭窄隐蔽、林木遮天，寻常极少有人通行！”
“那里没派人驻守吗？”
王子腾逼问。
“派了人驻守的，只是两处隘口驻守的士兵，尽数被人灭口，尸骨藏于山涧密林之中！”
“近五日以来，守隘口的兵卒，早已全数换成了叛兵假扮！
他们身着我军甲胄、模仿守军巡哨，日日照常值守、照常换班，神态举止毫无异常！
是以我军山下大营、沿途哨探，五日之内，竟无一人察觉异样！
叛兵借着假守军掩人耳目，分批、连夜转移，所有撤离痕迹尽数被他们沿途破坏、填埋、遮掩，如今去路纷乱，彻底查无可查，最终去向不明！”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王子腾闻言，瞬间暴怒！
他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发抖，狠狠一脚踹翻身前跪地的探兵！
惊天怒火与无尽悔恨，彻底压垮了他所有镇定！
“层层设防、步步守隘！将近一万士兵驻守山下，守的是什么？”
“一群养尊处优、久居京城的安逸兵卒！不经血战、不耐苦守，贪闲懈怠、耳目闭塞！
区区草寇假扮守军五日，全军上下竟无一人识破、无一人上报！”
他望着满山空寂，心底悔恨几乎将他淹没。
他早该料到！
京畿卫戍兵马常年安居腹地，久不经战阵，早已散漫懈怠、不堪大用！
若是他刚来此就果断调遣自己麾下久经沙场的嫡系亲兵接手所有隘口值守、替换京营疲兵！
若是他不曾轻信对方假降、不曾固执空守五日！
何至于落得如今全盘皆空、纵贼遁逃的绝境！
王子腾死死攥紧拳头，眼底满是滔天戾气。
“扶不上墙的阿斗……一群废物！”
风声呼啸，空山寂寂。
两万私兵凭空遁去，罪责铁板钉钉，半点无可辩驳。
这一刻，王子腾彻底心知——
他这次，彻底完了。
果然不出王子腾所料，这里的消息很快就送入京中。
彼时早朝未散，百官依序立班，朝堂肃穆，钟磬余音未歇。
一名士兵将内容交给宫殿门外的内侍，内侍捧着染尘的军报，踉跄入殿，声音发颤刺破满堂沉静：“启禀陛下！荒山急报！大事不好！”
赵元彻端坐龙椅，闻言眉心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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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呈上来。”
宁公公连忙接过，递给了赵元彻。
赵元彻盯着上面内容，越看周身气压越低。
【贼寇伪降缓兵，诱我军五日坐守。后山密道四通，守隘兵卒尽被灭口，贼匪换甲假扮守军，昼夜轮换掩形。
今查，两万余私兵全数悄然遁逃，去路被毁，踪迹全无，大军围空山。】
短短数行，赵元彻的脸色瞬间由晴转阴，眼底温和尽数敛尽，一层凛冽寒气压满整座大殿。
“废物！！”
下一秒，“哐当”一声！
一纸军报被他狠狠掼摔在百官前方。
满堂朝臣心头骤惊，本能一颤，尽数躬身匍匐跪地，齐声叩拜，殿中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层层叠叠：
“陛下息怒！！”
黑压压一片朝臣伏于殿内，大气不敢喘一口，整座太和殿死寂压抑，只剩帝王盛怒的威压席卷四方。
赵元彻立在御座之上，胸膛剧烈起伏，厉声冷笑出声。
“息怒？朕如何息怒？！”
“朕问你们！”
“堂堂朝廷亲封九省统制，总揽数省兵权，手握数万精锐王师，掌一方生杀军务重权！”
“坐拥铁桶合围之势，居然连区区两万山野私兵都收服不了！”
“还被他们假意诈降、戏耍五日！任由贼匪灭口守兵、假扮官军、从容转移！”
“两万全副武装的私兵，就在我朝数万大军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尽数遁逃、踪迹全无！”
“如此荒唐败绩，千古罕闻！你们让朕如何息怒？让天下百姓如何看我朝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