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门前。
林如海字字铿锵的断绝之语落下，王夫人浑身僵直，脸上最后一点体面伪装彻底碎裂，手脚冰凉，再也说不出一句狡辩的话。
院中路远，方才下人慌乱奔走、低声窃语的动静，终究还是传进了正院上房。
贾母正闲适落座，听闻外头人声嘈杂、局势不对，心中疑惑，当即蹙眉问道：“外头闹哄哄的，出了什么事？不是说林丫头来了？怎么还没进来？”
鸳鸯心惊胆战，不敢隐瞒，只硬着头皮回话：“回老太太，林大人带着明慧郡主在府门前立着，声势极大。
方才的话……奴婢隐约听见，是在追责水月庵的事，说、说太太设局害郡主，还重伤了贴身丫鬟……”
“什么？！”
贾母猛地一拍榻沿，豁然起身，脸色瞬间铁青！
老二媳妇竟敢背着她，在外面做出这等祸及满门的蠢事、恶事！
怒火瞬间冲上头顶，贾母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又气又急。
“好个王氏！好个胆大包天的王氏！竟敢瞒着我做出这等丧良心、毁家门的勾当！险些将整个荣国府拖入万丈深渊！”
她来不及穿戴整齐，匆忙扶着丫鬟的手，快步往外赶，步履匆匆，神色震怒。
一路行至府门，远远就看见一身凛然正气的林如海，与神情委屈的林黛玉。
再看看脸色惨白、手足无措、狼狈不堪的王夫人，心中已然将前因后果猜得八九不离十。
围观下人、往来仆妇尽数垂头屏息，无人敢抬头。
贾母压下滔天怒火，深知此刻不是发作的时候。
林如海不是寻常亲戚，他是朝中清流重臣、帝心倚重的贤臣，女儿更是当朝册封的明慧郡主。
今日贾府理亏在先，作恶在后，是王氏蓄意害人，她们半分道理都占不住。
若是此刻硬刚，只会彻底撕破脸皮，让贾府落得一个忘恩负义、构陷贵眷的骂名，彻底断送贾府前程。
万般权衡之下，贾母只能硬生生压下怒火，换上一副无奈又恳切的神色，快步上前，对着林如海温声开口，姿态放得极软。
“如海，是我贾府治家无方，是我管束不严，出了这等龌龊丑事，委屈我玉儿了，也委屈那忠心丫鬟了。”
贾母随后转头狠狠瞪了一眼瑟瑟发抖的王夫人，语气带着雷霆怒意：“你做的好事！整日心思不用在持家守礼上，尽琢磨这些阴私歹毒的勾当！
险些害了玉儿性命，毁了贾府根基！还不退下！”
王夫人被骂得抬不起头。
贾母再度转头看向林如海，语气愈发温和恳切，带着十足的求和之意：
“如海，事已至此，错在我贾府，错在王氏。千错万错，都是我贾府管教不严的罪过。”
“我知晓你心中有气，玉儿受了天大的委屈，那雪雁丫头更是无辜受难、至今昏迷。
你且说一句，到底要如何，才能消了你心头怒气，了结这场纷争？
只要贾府能做到的，我绝不推辞！”
这话已是贾府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老祖宗亲自低头、当众认错、任由对方开条件，算是给足了林如海颜面。
府中所有下人皆是心头震颤，从未见过素来高傲的贾母，对人如此卑微服软。
林如海神色依旧清冷肃穆，没有半分松动，目光沉沉扫过慌乱狼狈的众人。
“老太太要了结此事，平息我心头怒火，不难。”
他抬眼，语气冷硬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王氏心性歹毒、嫉恶害善、恩将仇报、蓄意构陷朝廷郡主，留不得。
此事想要揭过，贾府唯有一条路——休弃王夫人，逐出家门，废黜名分，永世不得归府。”
一语落地！
全场瞬间死寂！
王夫人如遭五雷轰顶，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难以置信地抬头嘶吼：“不！不可能！
我是堂堂王家嫡女！岂能被休弃？！林如海你欺人太甚！”
贾母瞳孔骤缩，心头巨震，脸上的温和神色瞬间僵住。
她预想过无数条件，赔礼、赔钱、罚禁足、抄家自省，却唯独没料到，林如海竟直接要休妻废主母！
休掉王子腾的亲妹，等同于直接和王家彻底撕破脸皮、结下死仇！
这代价，太大了！
贾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进退两难，心头大乱。
正当此时，一阵沉稳脚步声从外院匆匆传来，贾政闻讯赶来。
他方才在书房处理琐事，听闻府门前大乱，林如海上门追责，连忙快步赶来。
刚来到门口，便听见林如海那句“休弃王夫人”的条件。
贾政瞬间顿住脚步，脸色骤然凝重。
贾母看见他来，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开口：“政儿，你来的正好！
如今王氏闯下大祸，林大人要我贾府休弃王氏，此事你怎么看？”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贾政身上。
王夫人泪眼婆娑，死死盯着自己的夫君，满心期盼他护自己周全。
贾政垂眸沉思片刻，心底早已飞快权衡利弊，算盘打得无比现实通透。
如今朝堂之上，王家势如日中天，王子腾手握京畿九门重兵，兵权在握、权倾朝野。
昨天林如海在陛下面前状告王子腾，反被陛下轻轻揭过此事。
由此可见，王子腾在陛下心中份量更重。
而林如海，纵然是清流重臣、清廉贤良，可终究只是一介文臣，手中无兵无势。
两相权衡，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贾政心底瞬间有了决断。
他抬起头，避开林如海冰冷的目光，在贾母耳边轻轻低语。
“母亲，万万不可。”
“王氏乃王家嫡女，王子腾大人如今手握重兵、镇守京畿，圣眷正隆，权势滔天。
若我贾府此刻休弃王氏，便是彻底得罪王家，从此结下死仇，贾府百年基业，顷刻摇摇欲坠！”
他刻意拔高王家权势，隐晦反驳林如海的要求，态度已然摆明：他绝不会为了林家，得罪如日中天的王家。
“水月庵一事，终究是内宅阴私纠葛，并无实打实的重罪实证闹上朝堂。
林大人虽心痛女儿、心怀不满，可终究只是亲眷私怨。”
“为了结一桩私怨，得罪手握兵权的当朝勋贵，葬送贾府前程，得不偿失，万万不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