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落罢！
林如海浑身一震，瞳孔微缩，心底涌起一阵难言的惊悸。
他方才还在惊叹帝王筹谋深远、步步为营，殊不知，自己年仅十岁的女儿，早已提前看透全局、算透君心。
借着一桩情报之功，顺水推舟，亲手将柳湘莲推上了帝王的选人名单，埋下了今日这盘大局。
他一直以为是帝王慧眼识人、顺势选棋，原来女儿早已先手落子，引动全盘走势！
林如海怔怔看着自家沉静通透的女儿，难掩心头震撼，失声追问：“玉儿，你如何能这般肯定？笃定陛下必会选中他？”
林黛玉垂眸看向交错的黑白棋子，字字戳破核心：
“父亲方才所言，句句是真。陛下登基至今，最大的困局便是手中无可用心腹、军中无可控嫡系。
兵权尽数旁落，朝臣派系固化，勋贵势大压主，寒门骤用必遭群攻，勋贵旧臣皆不可信。”
“放眼朝野上下，对于目前急需人才的帝王来说，柳湘莲契合陛下所有所求。”
“我不过是顺势推了一把，帮陛下看清这枚最合适的棋子，也帮值得托付的人，争一条逆风翻盘的生路。”
林如海怔怔望着眼前的女儿，久久无言，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震惊、欣慰与感慨。
他一直将她护于羽翼之下，教她诗书礼法、教她人心权谋、教她世事进退。
可时至今日他才恍然惊觉，他的玉儿，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步步提点、悉心庇护的稚嫩孩童。
她早已悄然褪去稚气，心智、城府、远见、谋算，已然远超常人，甚至能与朝堂顶级权谋博弈者同频对局，先手落子、布局深远。
良久，林如海才轻轻叹息，语气里满是动容与难以置信：“玉儿……你竟成长得这般快、这般深。为父都看不透你的心思了。”
林黛玉闻言，眉眼柔和下来，轻声浅笑：“是父亲教导有方，耳濡目染，女儿不过是学有所成罢了。”
话音落，她指尖轻轻一点棋盘，笑意清浅：“父亲，棋局终了，您输了。”
林如海骤然回神，垂眸落向身前棋盘。
方才二人对弈闲谈权谋、剖析局势，他心思尽数落在朝堂博弈之上，分心布局、步步保守。
不知不觉间，棋盘之上，他落下的所有黑子，早已被林黛玉的白子层层包裹、四面合围。
前路尽堵，退路皆断，零星几子困于腹地，再无腾挪躲闪、突围翻盘的余地，已是彻彻底底的死局。
棋盘方寸，恰如朝堂千里。
他算计的是帝王大局、朝野制衡，而她早已看透全局、提前落子、锁死终局。
林如海看着已成定局的棋盘，再抬眼看向神色淡然、胸有成竹的女儿，心中震撼久久不散，最终缓缓摇头，失笑轻叹。
“是为父输了。”
“不过陛下亦懂试炼识人、量力磨人之道。
此番只拨给他五千兵马，不多不少，任由他自行决断、不拘手段，或抚或剿，全权由他处置，务必将这支私兵彻底收服、整编归制，纳入朝堂管辖。”
林黛玉瞬间洞悉其中利弊，轻声道：“五千兵马，想要收服一众常年征战、桀骜不驯的太上皇旧部，难如登天。
胜，则一步登天，成为陛下心腹利刃；败，则前程尽毁，担办事不力之罪。”
“你看得通透。”
林如海赞许点头。
“这便是陛下的帝王心术。不给退路，不施偏袒，以最难的危局试炼人才。
能扛过此番凶险、办成旁人办不成的难事，便是真本事、真心性，值得帝王托付兵权、破格重用。”
“陛下原本属意的人选，是王子腾。”
“若是让王子腾收服私兵，以他的兵权手段，必是轻而易举，可这般一来，两股重兵尽数归于王家，他势力暴涨，日后再无人可以制衡，皇权彻底被架空。”
“经水月庵一事，陛下彻底看清王子腾的跋扈野心，再不敢给他半分壮大势力的机会。两相权衡，最终敲定柳湘莲。”
林黛玉冷笑一声。
“呵呵，王子腾恐怕还蒙在鼓里。他以为水月庵一事，护下薛家母女，是替自家姻亲保全脸面，是大功一件。
却万万想不到，一番逞凶跋扈，反倒让自己在陛下心中的信任，早已摇摇欲坠了。”
林如海摇摇头。
“他只看得见眼前的好处。为薛家遮掩污名，保全王家姻亲的体面，自以为拿捏住了局面。
今日早朝，陛下更是偏向他，让他更加得意忘形。”
“父亲早朝参他了？”
“那是自然，虽然我们目前动不了他，但给他在帝王跟前上上眼药也是可以的。”
林黛玉看着父亲那气呼呼的神情，嘴角的笑意都快藏不住了。
“父亲厉害，陛下本就对他私蓄兵马、手握重兵心存忌惮。
水月庵里，他不遵规制，私调士兵围困庵堂，无视郡主身份，以兵威胁迫，种种作为，一桩桩都落在锦衣府的密报之上。”
林如海微微颔首，神色凝重：“是啊。陛下不即刻降罪，是权衡利弊后的权宜之计，不等于既往不咎。
往日的忌惮，加上水月庵这桩事，陛下心中那根刺，只会扎得更深。”
“王子腾如今越是张扬得意，越是觉得朝堂奈何不得他，就越是看不清险境。”
“他还以为自己依旧是陛下倚重的柱石。”
林如海叹息一声。
“玉儿说的对，王家势力盘根错节，他身居高位久了，早已习惯了权势带来的底气。
他只会觉得，今日朝堂之上全身而退，便是自己权势稳固的证明。”
林黛玉目光落向窗外，缓缓道：“只是他不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当面的责罚，而是君王不动声色的疏离。”
“信任一旦崩塌，便再也难以复原。今日陛下暂且容他，不过是时机未到。
等到西海战事稍缓，等到柳湘莲收服那支私兵，手中有了可用的嫡系兵力，那一日，便是清算旧账之时。”
林黛玉淡淡一笑，拾起棋盒，将散落的棋子一一归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