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清兰最不爱听这些沉重的话题，当即笑着抬手打断。
“好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个话题了。我自小长在京城，从未踏出过京城半步。清晏妹妹，你快与我讲讲江南景致，让我也开开眼界。”
她眼底盛满真切的好奇与向往，众人闻言皆是一笑。
沈清晏笑了笑，缓缓点头，语声轻柔似水，娓娓道来江南风光。
“既然牛小姐好奇，那我就细说一番。京城是盛世恢弘、威严端正，四方规整，步步皆是天家气度。可江南，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温柔光景。”
“每到春日，烟雨蒙蒙，薄雾绕着白墙黑瓦，流水穿镇而过，桥下常年泊着乌篷小船。岸边桃李依依，垂柳拂水，风一吹，满街都是落花香气。”
她语调舒缓，字字如画。
“我们江南人家，户户门前有河、窗下有柳。晨起听摇橹声声，傍晚看炊烟袅袅。
夏日荷风满塘，夜里满院萤火；秋日桂雨纷飞，鱼虾肥美；冬日虽冷，却不似京城凛冽，落雪轻柔，覆在青瓦白墙上，干净素雅得很。”
牛清兰听得入了神，眼底满是向往，忍不住轻声叹道：“真好……难怪你们气质都这般清灵脱俗，原来是江南水土养出来的人。”
沈清晏继续笑着细说：“江南人情也温和软糯，没有京城这般森严拘谨。市井热闹却不喧嚣，邻里和睦温善，街边随处是茶肆、画舫、书斋。
闲暇时，我们便乘舟泛湖、临窗煮茶、折花闲坐，日子慢得很，也静得很。”
牛清兰听得心驰神往，连连感慨：“这般岁月温柔闲适，真是京城万万不及。京城处处是规矩、步步是纷争，连赏花游园，都要斟酌礼数、权衡人心，从来没有这般松弛自在的日子。”
“往后若有机会，我定要去江南走一走，看一看你口中的烟雨江南。”
沈清晏温柔颔首：“自然可以。待来日有时间，我亲自陪你回江南，踏雨寻花，泛舟湖上，好好看一看故土风光。”
花园暖意融融、闺语轻柔，而隔绝一院之遥的前厅，气氛已然沉静下来。
二女一走，厅内瞬间少了几分温柔暖意，只剩两个少年相对静坐。
下人奉上新茶，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堂中静谧无声
牛骏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看似随意闲谈，眼底却藏着几分深思。
方才林黛玉那句亲昵自然的“阿竹”，始终在他心底盘旋不散，那一份旁人插不进的熟稔亲近，让他终究无法全然释怀。
牛骏静坐片刻，目光落在窗外庭院，忽然轻声开口试探：“肖大人与明慧郡主，关系素来这般亲厚吗？”
林竹心思通透，他不管牛骏是好奇、是试探，还是心存别样念想，今日都要将所有隐晦心思彻底斩断，不给旁人半分遐想余地。
“自然极好。我是林伯父亲手教养、悉心栽培之人，从今往后，也只会是玉儿的人。”
一句话，坦荡直白，认下所有牵绊，宣示得干净彻底。
牛骏脸色骤然一沉，方才温和从容的笑意尽数褪去，眼底掠过几分不悦与冷意。
他出身勋贵门第，生来便站在云端，打心底里便觉得，林竹这般无根无凭的寒门士子，根本不配与林黛玉比肩。
他敛了神色，语气带着委婉的敲打：“肖大人慎言。尊卑有序、礼法有别，郡主是陛下亲封的明慧郡主，身份尊崇，你身为臣子，应当恪守礼数，尊称郡主才是。
这般私语昵称，于礼不合，也容易引人非议。”
“府中私下相处，长辈默许、亲长认可，何来失礼之说？礼法束公堂，不束私交。”
“私交亦要有分寸。”
牛骏放下茶盏，句句绵里藏针。
“肖大人年少登科，才华斐然，确实难得。只是朝堂立身、婚配结缘，从来不只看才学。”
“你出身寒门，无家世依托、无宗族根基，孤身一人在京浮沉。
郡主身负林府门第、皇家爵位，乃是京华顶尖贵女。
你与她相交过密，在外人看来，便是攀附高门、妄图高攀。”
他语气委婉，却字字句句都在挖苦——你配不上她。
“肖大人前程可期，何苦执着于不属于自己的人和事？到头来流言缠身、私德被议，毁了半生仕途，得不偿失。”
林竹闻言，唇角掠开一抹清浅笑意。
“牛公子所言极是，寒门无靠，确实是我短处。”
牛骏以为他听进去了，神色稍缓。
可下一秒，林竹话锋一转，轻轻反问：“只是世人仕途，向来分两条路。
一条是我辈寒门，十年寒窗、笔耕立身，凭一己之才搏前程，步步是实干、步步是苦功，所得一切，皆是自己挣来。”
“牛公子生来坐拥父辈荣光，不必寒窗苦熬，不必惧怕大考失利，不必忧心仕途起落。
身居翰林，无需实干、无需操劳，仅凭祖宗余荫，便可稳稳压过无数寒窗士子。”
“只是，借祖宗之功，不算自身本事；承父辈荫庇，不算自己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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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骏脸色瞬间彻底沉了下来，语气带了几分冷硬：“肖大人这是何意？莫非是觉得，我勋贵出身，反倒不如寒门白身？”
“我从未这般说。”
林竹态度依旧温润，不争不躁。
“各有前路，各有机遇而已。”
“只是牛公子方才劝我莫要高攀、量力而行。那我也斗胆劝牛公子一句：仕途长短、人心高低，从来不看出身门第，只看本心、看本事、看初心。”
“我无家世，却有真心、有毅力、有敢拼敢弃的赤诚。牛公子有家世，却未必有我这般愿意抛却前程、护一人安稳的心意。”
他抬眸看向牛骏，目光澄澈坚定，再无半分退让：
“我出身低微，可我从未觉得，我对玉儿的心意，有半分不配。”
“我寒窗苦读，不是为了攀附林家，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侧。”
牛骏望着眼前气度铮铮、寸步不让的少年，唇角扯出一抹冷笑。
“肖大人好口才，不愧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
话音微顿，他缓缓补道：“可口舌伶俐、满腹经纶，终究抵不过世家根基、朝堂底蕴。
郡主是天姿卓绝、身负荣宠的人，身处风口浪尖，各方势力虎视眈眈。
你无宗族倚靠、无门第支撑，这般单薄出身，终究护不住她。”
这句话没有刻意挖苦，却是最冰冷、最真切的现实。
林竹手指微攥，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润自持的模样，不曾显露半分窘迫，语声清冷坚定，划开界限。
“能否护住她，是我与玉儿之间的私事，冷暖进退、得失取舍，皆由我一人承担，便不劳牛公子费心多虑了。”
牛骏看着他冥顽不灵的模样，终是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前厅瞬间归于沉寂，茶香袅袅，氛围微凉。
无人知晓，看似从容强硬的林竹，心底早已翻涌起沉沉的不安与惶惑。
牛骏的话，像一根细刺，精准扎进了他最心虚、最忌惮的地方。
是啊，他一无所有。
无根无族、无势无凭，唯有一身才学、一介虚名翰林。
北静郡王身份尊崇，宗室权柄滔天，一句花灯邀约，便能轻易牵动林黛玉周遭的风云。
镇国公府底蕴深厚，世代勋贵，举手投足皆是旁人难及的底气。
可他什么都没有。
方才水溶坦荡直白的邀约骤然浮上心头。
郡王权势、宗室立场、得天独厚的家世底蕴，每一样，都是如今的他远远比不上的。
巨大的落差与无力感层层裹住心头，压得他胸腔发闷。
出身、权势、根基、退路……他样样欠缺。
这般单薄的自己，真的能在波诡云谲的京华朝堂，护住立于风口浪尖的黛玉吗？
惶惑与不安反复翻涌，几乎要击溃他方才所有的强硬与笃定。
片刻后，林竹缓缓垂眸，掩去眼底所有的忐忑与落寞，在心底默默劝慰自己。
事在人为。
前路漫漫，世事无常，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输赢结局。
他如今无势无根，不代表来日依旧一无所有。
纵使起点低微，纵使前路荆棘遍布，纵使世人皆言他不配，他也绝不会放手。
哪怕前路万般艰难，只要能留在林黛玉身侧，一切便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