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缓步踏入林府大门，神情不见半分异样。
直至身后禁军仪仗尽数撤离，车马行远，府门彻底隔绝外界喧嚣，她紧绷了一路的脊背才悄然松弛。
微风掠过衣襟，她骤然察觉，内里贴身衣料早已被层层冷汗浸透，黏在背脊之上，透着彻骨的凉意。
一旁的林如海，为官半生、阅人无数，一眼便瞧出她眼底深藏的疲惫与恐慌。
他眸光微沉，不动声色朝身侧的林老管家递去一个眼神。
林老管家心领神会，即刻回身，抬手示意下人落锁闭户，将外界所有窥探与嘈杂，尽数拦在府外。
“玉儿，你跟我来。”
林如海声音沉稳温和，带着独有的安抚力道，转身引着她径直走向静谧肃穆的书房。
待房门合上，隔绝所有耳目，他才凝眸看向自家女儿，语气满是真切担忧：“你神情异常憔悴紧绷，今日入宫，可是宫里出了什么事？陛下为难你了？”
林黛玉抬眸，撞进父亲满眼疼惜担忧的眼底，心头骤然翻涌酸涩与迟疑。
她不知道父亲在忠君和她之间会怎么选择。
前世父亲是选择了忠君，将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留在了贾府。
在君王忠义与亲生女儿之间，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忠君报国。
时至今日，她依旧看不透。
若有朝一日，皇权与她性命相悖，家国大义与骨肉亲情两难全，父亲最终的选择，会不会依旧如故？
千般思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派平静孱弱。
她垂下眼睫，轻声回话：“父亲，我无事。只是今日陛下带我入了太和殿，见了太上皇。”
“太和殿？”
林如海眉头骤然紧锁，满脸错愕不解。
“陛下怎会突然带你去见太上皇？”
太上皇已经被皇上圈禁，陛下为何会带她去见一个将死之人。
林如海百思不得其解。
林黛玉压下心间波澜，只淡淡嘱托：“女儿不知其中缘由。父亲，明日一早，你便将柳湘莲所绘的那幅地图，呈交给陛下吧。”
林如海虽心有疑虑，却也不会违逆女儿决断，当即颔首应声：“好，为父记下了。”
他细细打量女儿神色，见她只是神情萎靡倦怠，并无受伤委屈之态。
只当是面见陛下和太上皇、直面两重天威，心生惶恐疲惫，心底稍稍放宽，温声叮嘱她好生歇息。
走出书房时，暮色已沉，庭院寂静。
林老管家快步迎上，手中捧着厚厚一摞烫金拜帖，堆叠整齐，分量极沉。
“小姐，自您归府的消息传开，京中各大世家、王公府邸，尽数遣人送来了拜帖，皆是想要登门拜访、攀附交好。”
林黛玉目光扫过那满满一摞帖子，只觉心头一阵发沉，隐隐生出几分疲惫与厌烦。
她微微抬手，语气倦怠。
“尽数回了吧，便说我路途劳顿，身体不适，闭门静养，一概不见客。”
林老管家闻言，微微躬身，却低声提醒：“小姐，寻常世家府邸尚可全数回绝，唯独北静郡王的拜帖，万万推拒不得。”
闻言，林黛玉缓步停下脚步，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一敛，眼底掠过深深的思虑与忌惮。
旁人登门，皆是趋炎附势、跟风攀附，回绝了无伤大雅，顶多落一个清高孤傲的名头。
可北静郡王不同。
北静郡王水溶刚承爵不久，他父亲为国捐躯，在陛下心里份量自然不同。
想到这里，林黛玉眸色微动，沉吟片刻，终究伸手接过了那厚厚一摞拜帖。
烫金帖纸触手微凉，沉甸甸一叠，皆是京中世家趋附逢迎的心意，热闹得刺眼，也繁复得扰人。
她轻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雪雁极有眼色，连忙上前稳稳接过整摞拜帖，抱在怀中，紧随林黛玉身后，一同缓步回往后院居所。
暮色浸染，晚风微凉。
一路摒去前院纷杂喧嚣，入了安静的卧房，林黛玉方才卸下满身紧绷的戒备。
她抬手轻轻揉按着发胀的眉心，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
刚从深宫棋局脱身，心神耗损极大，实在无力应付满城纷杂人情。
她淡淡开口：“雪雁，把拜帖念来听听。”
“是，小姐。”
雪雁应声，正要逐一翻开。
林黛玉又即刻抬手止住，略一思忖，改了主意，语气慵懒省心：“不必全念了。你只需将我熟识、有过交情的挑出来，其余一概生疏不认得的，全部回帖婉拒，就说我初归京城，身子疲累，闭门休养，不便见客。”
雪雁利落应下，低头细细翻拣成堆的拜帖。
一炷香的时辰过后，她从中挑出薄薄三张，其余尽数归置一旁，抬头回禀：“小姐，挑出来了。目前熟识可见的只有镇国公府。北静郡王府的帖子奴婢也挑出来了。
最后一张署名，是都察院沈家，江南的沈清晏小姐。”
“沈清晏？”
林黛玉微怔，眉眼间掠过一抹浅浅讶异。
她记得沈清晏姊妹几人，没想到她们也来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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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颔首，做了决断：“便留这三家吧。许久未见清晏姐姐，正好趁此番机会，叙叙江南旧情。”
“奴婢明白。”
雪雁抱着三张拜帖转身出院，寻到林老管家，如实传话：“老管家，小姐吩咐，其余府邸拜帖一律回绝，只留这三家可赴约相见，劳您逐一写回帖答复。”
林老管家接过帖子，他不敢耽搁，当即取来纸笔，伏案工整书写回帖，措辞温雅得体，分寸严谨，一一安排下人送去各府。
看着雪雁离去的背影，林黛玉脑中回想起赵元彻的怪异，一阵恶心之感袭来。
她静倚在榻上，眸底最后一点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彻骨的冷决。
赵元彻将她视作棋子、视作物件，随意掂量取舍，她尽数隐忍。
可若是他贪念滋生、肆无忌惮，真的动用帝王强权，强行将她禁锢深宫、夺她自由、困她余生。
那便休怪她与他同归于尽。
她这一生，步步隐忍、步步周全，只求护父亲、护林府，从未主动招惹风波。
可若被逼至绝境，无路可退，她便敢掀了这朝堂棋局，哪怕玉石俱焚，拼尽一身所有，也要拖着高高在上的帝王一同陪葬。
紧绷了整日的心弦，从入宫面圣、对峙两宫，早已疲累到极致。
她心头一松，再也撑不住浓重困意，眸睫轻轻一垂，终究伴着满心事绪，沉沉睡了过去。
屋内呼吸渐匀，再无半点动静。
守在门外的王妈妈一直静静候着，听见屋内彻底没了声响，生怕小姐着凉，轻手轻脚推门而入。
烛火微光下，少女和衣侧卧，眉眼安然，褪去了白日的聪慧锐利，只剩几分脆弱单薄。
王妈妈看着林黛玉即便熟睡，眉心也依旧微蹙，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疲惫。
她心头一软，放轻脚步走上前，小心翼翼为她掖好散落的锦被，盖住微凉的肩头，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她立在榻边，静静凝望片刻，眼底悄悄漫上一层温热的酸涩。
她是看着林黛玉一路成长的。
自幼聪慧早慧、心思通透，小小年纪便沉稳过人，从无寻常闺秀的娇憨任性。
常年与老爷聚少离多，步步谨慎、步步维艰。
旁人只看见她如今圣宠加身、风光无限，是人人追捧的明慧郡主。
可只有近身伺候的她们才知晓，这位小小年纪的小姐，到底熬过多少孤苦日夜，扛过多少暗流凶险。
王妈妈轻轻叹了一口无声的气，替她拂好枕边碎发，压下满心疼惜。
轻轻转身，蹑手蹑脚退出卧房，反手带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