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肃杀渐消，烛火温柔摇曳，赵元彻紧绷的眉眼终于松缓几分，看向面前忠心筹谋的林如海，语气带着体恤。
“爱卿，辛苦你了。”
话音轻转，他念起远在江南的林黛玉，温声问询：“对了，明慧可曾与你书信，定下何时返京？”
林如海垂首躬身，应答恭谨得体：“多谢陛下挂怀。小女笃守孝道，决意守满最后一年孝期，待孝满之后再作归京之算。”
“孝心可嘉。”
赵元彻微微颔首，随即正色叮嘱。
“只是她身封明慧郡主，是朝廷在册贵主，长久滞留江南终究不妥。你回去修书一封，好好催促一番，令她年后务必回京。”
“臣遵旨。”
私语落毕，君臣二人再度归回正事，殿内氛围重归沉肃。
赵元彻目光凝定，沉声吩咐：“明日早朝，提前开科、稳步收权的计策，便由爱卿当众上奏。”
林如海应声领命，随即审慎问道：“臣遵命。只是仓促开科，天下瞩目，主考官为整场春闱核心，人选至关紧要，不知陛下心中可有斟酌？”
此话落下，赵元彻微微蹙眉，面露迟疑。
“此番提前开科乃关键，计策出自爱卿，思虑周密无人能及。
朕有意让你出任本次春闱主考，不知爱卿可否胜任？”
林如海心中倏然一醒，立刻躬身坚辞，语态诚恳端正：
“陛下万万不可。此策是臣明日早朝首提新政，若臣再身兼主考，献策、取士归于一人，太过招眼。
朝野必会非议臣借新政专擅科场、私揽人才，流言四起，反而拖累陛下布局，于大局不利。”
他嘴上句句皆是为公考虑，心底却另有盘算。
这一场临时恩科，要大批量选拔新晋士子，正是难得的机会。
林竹天生过目不忘，才学不俗，可以入考场一搏。
倘若自己坐上主考官的位置，瓜田李下，林竹便必须避嫌，不能参加科考，白白错失这大好时机。
故而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沾手主考一职。
赵元彻细细思忖，深觉有理，颔首道：“爱卿思虑周全，是朕草率了。你既不便任职，朕心中便只剩两个人选，迟迟难以决断。”
“其一为当朝丞相。百官之首，资历最深，由他主考，礼制无疵、朝野无议。
只是相权本就过重，若再让他执掌春闱选材，收纳天下士子门生，日后相党势力只会愈发庞大，尾大不掉。”
“其二便是温太傅。太傅乃士林泰斗、文望冠朝，更为太子外家亲族，品性端方、立身中正，从不依附寿康宫旧势。
只是他常年专注教谕、打理士林学务，极少涉足朝堂权争，朕一时拿不准他能否镇得住本次仓促开科的大局。”
说完，赵元彻看向林如海，虚心问计：“二者利弊各存，爱卿洞彻朝局，替朕定夺一番，谁更适合主考？”
林如海垂眸沉吟，心中一瞬权衡分明。
丞相权柄已盛，若是再手握一届科举，收揽新科士子为己用，相权必将再上一层，日后难制，于皇权、于朝局、于林家长远皆非好事。
反观温太傅，身为太子外家，根基系于东宫与新朝，不涉深宫旧弊，心性守礼、极重清誉。
用他为主考，既能压制丞相扩张之势，又可安稳科场人心，贴合陛下培植新朝人才的初衷，一举数得。
心念既定，林如海抬眸从容进言：
“陛下，臣举荐温太傅。”
他条理清晰，缓缓道来：
“丞相权势已重，本就势压百官，若再掌春闱选材，天下新进士子多半归入相门麾下。
长此以往，相权独大，制衡失衡，必成朝堂大患。”
“温太傅截然不同，其身属东宫一脉，心向新朝，不附旧党、不涉深宫私弊。且文坛声望厚重，足以镇住科场秩序、服尽天下士子。”
“陛下只需照旧派遣心腹御史监察考场阅卷，杜绝人情私弊，便可稳稳妥妥借本次科举选拔新锐人才。
既收新臣固本朝根基，又可遏制丞相势力膨胀，两全其美。”
这番剖析公私兼顾、利弊分明，句句戳中帝王心病。
赵元彻闻言豁然开朗，眼中疑虑尽消，沉声道：
“爱卿所言极是！”
他当即拍板定案：“便以温太傅为本次春闱主考！御史台派员全程督查，严防舞弊，务必借此次提前开科，为大曜甄选清流新锐！”
“臣遵旨。”
林如海躬身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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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光破晓，金銮殿玉阶生肃，朝仪整严。
文武百官按品列班，屏息立殿，落针可闻。
宁公公执拂垂立在陛下之侧，尖亮长喝穿透肃穆大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声落刹那，龙椅之上，赵元彻眸光微动，看似神色平淡，实则暗含示意，淡淡扫过朝臣之列。
林如海心领神会，极轻颔首，君臣一瞬交汇，心照不宣。
他稳步踏出班列，执笏躬身，声线清亮沉稳，响彻整座金銮：“陛下，臣有本急奏！”
满殿百官齐齐侧目。
“近日江南顾、甄两族巨贪旧案彻查收尾，牵连地方州县、中枢各司官吏无数，数十官职空悬待补。”
“更有户部右侍郎因亲眷涉赃，依律必须全程避嫌停查，户部钱粮调度、漕运核账诸事已然滞压。”
“眼下西海战事胶着日久，粮草转运、军资统筹、边地安抚无一不需人手。朝堂官吏紧缺、政务断层，已是燃眉之急。”
林如海抬眸，字字恳切：“臣恳请陛下，破格提前开设恩科，广召天下士子，补官缺、理庶务、济边急、稳朝局！”
话音甫落，殿内瞬间掀起哗然骚动。
不等圣裁，左侧老臣班中，一位须发半白的礼部老臣立刻跨步出列，神色肃然，语气激烈：“臣誓死不敢赞同！”
他持笏长揖，高声力阻：“启禀陛下！科举三年一定，乃是大曜百年祖制、士林铁规！岁岁有期、步步有矩，岂可因一时局况随意打乱？”
“仓促开恩科，筹备不及、规制不全，考题仓拟、考官匆设，必会乱象丛生！
届时人情涌动、请托横行、舞弊难防，非但选不出真才，反倒污科场、乱士林、寒天下士子之心！此弊大于利，万万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