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风尘仆仆，日夜兼程。
太子赵承乾终是押解着顾、甄两府一众涉案人犯，车马浩荡，缓缓踏入京城城门。
连日奔波劳碌，他一身衣袍染尽风霜，眉眼间带着倦色，心底却始终悬着一桩大事。
只要赵全面圣供出幕后之人，江南盘踞多年的黑幕便能一举撕开，朝堂沉疴亦可尽数肃清。
楼下，沈惊尘一身锦衣官服肃立，早早在此等候接驾。
见太子车驾停稳，沈惊尘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臣沈惊尘，参见太子殿下。”
赵承乾抬手虚扶，语声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却难掩急切：“沈大人免礼。
一路辛苦，孤且问你，赵全可安然抵宫？他可在御前吐露出幕后黑手的线索？”
这是他一路最牵挂的事。
沈惊尘闻言垂首，面色骤然沉郁，语气带着无尽遗憾与愧色，低声回禀：“殿下……赵全，死了。”
“就在紫宸殿外宫廊之下。”
“什么？！”
赵承乾身形一僵，往前踏出的脚步骤然死死顿住。
眼底的期许、紧绷的期盼，在这一刻瞬间碎裂殆尽。
他眸色骤沉，难以置信，声调都微微发紧：“紫宸殿外？天子禁地、宫阙要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御前地界、皇城之中当众杀人灭口？！”
一路千里险途，荒郊伏击、半路围杀、毒计层出不穷，他们硬生生护着赵全闯过层层死局，熬到了京城、熬到了宫墙之下。
本以为踏入皇城便是安稳，入殿便能定乾坤。
谁能料到，最安全的地方，偏偏成了最狠的死局。
沈惊尘深深俯首，满心愧疚难掩，声音低沉沙哑，字字自责：“是臣失职，是臣防备不周。”
“臣一路严防死守，避尽暗杀、拆尽诡计，日夜不敢松懈，本以为入了京城、近了紫宸殿，便是天罗地网、万无一失，再无人敢擅动朝廷重犯。”
“臣万万没有想到，对方胆大包天，早已布下死棋在宫内潜藏。”
他顿了顿，将当日始末缓缓道出：“当日臣押赵全至紫宸殿外，半途杀出一名传旨小太监，持伪诏半路拦阻，假传圣谕，要先行近身问话录供。
臣一时不察，被对方借宫规、借圣名蒙蔽。”
“那太监近身一瞬，骤然发难，袖藏毒匕，一击致命。
赵全当场毒发毙命，刺客事成之后，当场咬毒自尽，不留半句口供、半分线索。”
赵承乾静静听着，手指缓缓攥紧，心底翻涌着无尽寒意与憋屈。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宫外百死余生，宫内一招倾覆。
他沉声再问：“那刺客来历，宫里彻查之后，可有眉目？”
沈惊尘抬眸，眼底藏着最深沉的凝重，低声回道：“查出来了。那名潜藏宫内的死太监，是太上皇的人。”
“太上皇？怎么所有证据矛头全指向他？”
赵承乾低声叹道，觉得怪异极了。
他压下心底的错愕，敛尽眼底所有情绪，神色恢复沉稳端方。
他看向身侧的沈惊尘，沉声吩咐：
“沈大人，你即刻与王子腾会合，将顾、甄两府一众涉案人犯尽数押入天牢，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传信，等候父皇旨意。”
沈惊尘躬身领命：“臣遵旨。”
公务交割妥当，赵承乾不再多留，转身独自策马往皇城而去。
他未回东宫休整，此刻万事积压于心，他无暇歇息，唯有即刻面君，禀报全程始末。
紫宸殿。
殿内氛围沉凝死寂，压抑得令人窒息。
宁公公垂首轻步入内，低声回禀：“陛下，太子殿下归京，现已在殿外候旨。”
御座之上，赵元彻指尖抵着额角，眼底怒火未熄，戾气沉沉，闻言淡淡开口：“让他进来。”
“是。”
赵承乾抬步踏入紫宸殿。
他历经数月江南风波、千里险途，眉眼间褪去了少年青涩，多了历经风浪的沉敛与锐利。
行至殿中，他规整衣袍，对着御座之上的帝王深深躬身，行君臣大礼，姿态恭敬端肃，无半分疏漏：
“儿臣参见父皇。”
赵元彻抬眸望向他，目光沉沉，掠过他疲惫憔悴却依旧挺拔的模样，眼底盛怒稍稍敛去几分。
“一路奔波，辛苦了。”
赵承乾垂首稳声应答：“为国奔走，肃清贪腐、安定地方，是儿臣分内之责，不敢言辛苦。”
“起来吧！”
“谢父皇。”
他直起身，率先禀明要事，语气郑重肃穆：“儿臣此番归京，已将江南顾、甄两府所有涉案族人尽数押解回京，现已交由沈惊尘与王子腾看管，送入天牢待审。”
赵元彻微微颔首：“甚好。交由大理寺严查审问，彻查牵连，绝不姑息。”
“是，儿臣遵旨。”
说着，赵承乾抬手奉上一本装帧厚重的密账册，递至身侧宁公公手中：“另有一事，此乃顾家主动交出的私藏账册，记录多年隐秘往来、银钱流向，干系重大，特呈父皇御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一旁侍立的宁公公连忙上前，双手恭敬接过账册，缓步送至御案之上。
赵元彻看着案上厚重的账册，眼底压着未散的沉郁，看向赵承乾温声道：“你一路舟车劳顿、历经凶险，身心俱疲，无需在此侍立，先退下歇息吧。”
“儿臣谢父皇体恤。”
赵承乾躬身告退，转身离去。
待殿中只剩帝王与宁公公二人，紫宸殿瞬间陷入沉寂。
赵元彻伸出手，指尖抚过泛黄的账册纸页，缓缓翻开细读。
起初尚且神色平静，可随着一页页翻过，密密麻麻的银钱流水、巨额的隐秘支出、跨数年的不明账目逐一映入眼帘，殿内的空气一点点降至冰点。
周遭无形的威压沉沉笼罩整座大殿，寒意森森，令人窒息。
他手指力道越来越重，翻页的动作愈发沉厉，眼底隐忍的怒火层层翻涌、再也压制不住。
良久，赵元彻猛地五指收拢，狠狠攥紧手中账册，纸页被捏得褶皱紧绷，青筋微起。
他语声低沉沙哑，裹挟着滔天隐忍的怒意，字字冰冷：“好，真是好得很。”
他眼底寒芒乍现，戾气翻涌：“朕倒要亲自问问，他暗中囤积这般巨额财力，究竟想做什么！”
一旁的宁公公见状心头大骇，连忙躬身上前苦声劝谏：“陛下三思！万万不可冲动！
此事牵连太深，暗流错综复杂，眼下局势未明，万万不可操之过急，以免引动大乱啊！”
多年伴君，他最清楚帝王隐忍多年，也最清楚，这账目背后牵扯的，早已不是简单的贪腐案，而是触及皇权根本的博弈。
可压在心底多年的郁气、被暗中掣肘的憋屈、被人步步算计的怒火，在此刻彻底冲破桎梏。
赵元彻胸腔剧烈起伏，沉声低吼，满是疲惫与不甘：
“忍！忍！朕年年忍、事事忍！隐忍蛰伏这么多年，步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如今证据摆在眼前，桩桩件件皆是欺瞒朕、架空朕！难道朕还要继续忍？！”
盛怒之下，他不再压抑，断然抬手下令，声线凌厉决绝，不容置喙：
“宁伴伴！即刻传朕口谕，宣林如海即刻进宫见朕！”
宁公公心头一沉，知晓帝王心意已决，再劝无益，只能躬身领命：“……奴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