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府正厅,寒意浸骨。
选秀骤停的噩耗压得母女二人喘不过气,表面沉静端庄的薛宝钗,心底那点凌云壮志、入宫荣宠的执念,早已碎得寸丝不存。
薛姨妈泪眼婆娑,瘫坐椅上,满心都是倾尽心血、全盘落空的滔天绝望。
她们尚在无声煎熬之中,隔壁跨院,爆发出一阵凄厉疯狂的嘶吼!
那声音粗嘎破碎、痛彻骨髓,夹杂着无尽怨毒与疯癫,不用分辨,正是薛蟠!
薛姨妈和薛宝钗恍然未闻,显然这种情况已经司空见惯。
自从林黛玉废去薛蟠双腿,断了他半生行路、半生跋扈。
昔日纨绔,嚣张霸道、横行无忌,如今彻底沦为废人,困于院墙之内,日日受筋骨残损的剧痛折磨,性情愈发暴戾疯魔。
日日疼得彻夜难眠,时时恨得咬牙切齿。
此刻不知是旧伤崩裂,还是心绪彻底崩溃,薛蟠的嘶吼撞着院墙炸开,声声刺耳:
“疼!我的腿!!”
“林黛玉!我恨你!你毁我一生!!”
“我成了废人!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凄厉的哀嚎一遍遍回荡在院落之间,凄厉、癫狂、绝望,字字都是落魄残躯的彻骨悲凉。
听着这撕心裂肺的残嚎,母女二人,只觉得心口更寒、前路更黑,一股铺天盖地的绝望彻底裹紧全身。
薛家,废了。
薛蟠双腿被废、彻底成废人,再无撑家之力,薛家男丁颓败、家业凋零,早已是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她们原本唯一的指望,就是薛宝钗入宫选秀,一跃登天,以一己荣宠护住破败薛家,挽回家门颓势。
可现在!
选秀停了!
前路断了!
薛姨妈浑身冰凉,指尖死死攥着衣襟,心口像是被冰水灌满,连哭泣都忘了。
这一刻,她是真真切切觉得——薛家,彻底完了。
薛宝钗垂立原地,眉眼依旧温婉平静,无人窥见她袖中死死掐紧、泛白发青的指腹。
耳边是兄长疯癫痛苦的嘶吼,眼前是自己十数年苦修白费、野心落空的惨淡结局。
兄长废于林黛玉之手,
自己败于天时圣旨,
万般筹谋,皆是徒劳。
不甘!
极致的不甘在胸腔翻涌、灼烧五脏六腑!
可她连像薛蟠那样嘶吼疯癫、肆意发泄的资格都没有。
她是薛家最后的体面,哪怕天塌地陷、前路尽毁,她也只能端着端庄温婉,硬生生吞下所有血泪与怨怼。
绝望沉沉笼罩之际,屋外丫鬟轻步入内,垂首低声回话,带来了最后一道压垮人心的噩耗:
“太太,姑娘,南边来人传信,宝琴姑娘跟她兄长,已定在明年年初,启程进京定居。”
半晌,薛姨妈压下满心慌乱酸涩,对着立在一旁回话的丫鬟缓声开口:
“宝琴一家要进京?可有说缘由?”
丫鬟垂首恭敬回话:“回太太,听南边传信,二太太身体缠绵病榻,金陵水土难养,决意来年开春进京静养。
再者,宝琴姑娘早年与梅家有口头婚约,此番进京,便是为了履约敲定婚事。”
“口头婚约?”
薛姨妈眉峰一蹙,眼底掠过几分凉薄与不甘,轻声嗤叹:
“不过是儿时一句空话,经年无凭无据。如今薛家光景大不如前,蟠儿又成了这副模样,门第颜面尽失,谁晓得清贵传世的梅家,还肯不肯认这门落魄亲。”
话虽如此,她心底却无比清楚——薛宝琴天资绝色、性情灵动,远比拘谨守礼的宝钗更讨世家喜爱,此番入京,自带风华底气,未必不能稳稳嫁入梅家、登顶清贵。
满心郁结无从散,薛姨妈懒得再听琐事,疲惫挥手:“好了,下去吧。”
丫鬟退去,堂中只剩母女二人相对无言。
隔壁院子薛蟠凄厉的哭嚎隐隐传来,字字绝望,声声刺耳,像时刻提醒着薛家的破败与不堪。
薛姨妈心口阵阵发堵,转头望着一身清雅端容、才情品貌冠绝的薛宝钗,眼眶泛红,满是焦灼无助:
“宝钗,你看如今这局面,可怎么好?”
“咱们早已扎根京城,本是笃定今年选秀,盼你一朝入选、承恩登高,护住薛家门第。
现下选秀彻底停了,西海战事遥遥无期,你的年岁韶华可等不起!”
这是最致命的死局。
身在京城权贵堆里,日日见惯王公贵胄、妃嫔荣华,旁人唾手可得的前程,偏偏她女儿拼尽全力也求而不得。
薛宝钗静静立在原地,素衣端庄、神色沉静,看不出半分失态,唯有垂在袖中的十指,死死收紧,掐得掌心一片泛白。
良久,她抬眸,声音清淡却带着入骨的执拗与不甘:
“母亲,女儿也不知前路如何。”
顿了顿,她眼底掠过一丝冷硬的执念,字字笃定:
“只是女儿守礼修身、饱读诗书、磨尽性情,只为脱商贾贱籍、立身高门。
让我屈身市井、嫁与寻常商人,困一辈子烟火琐碎、被人轻贱门第,女儿万万不甘心。”
薛姨妈看着女儿眼底从未褪去的傲气与执念,心中又疼又恨,瞬间拿定了全盘主意。
入宫为妃的通天路,圣意断绝、再无可能。
但身在京城,权贵遍地,从未只有一条路可走!
她上前握住宝钗的手,眼神决绝,语气再无半分犹豫:
“我的儿,为娘何尝甘心!”
“你生来便是高枝风骨,绝不能委屈自己、埋没终身!”
“既然天断宫路,那咱们便不走那一条独木桥!”
薛姨妈眼底闪过精明笃定的算计,望着窗外京华烟云,沉声落语:
“咱们本就在京城,身处勋贵圈层之中,近水楼台!”
“后宫选秀无望,那便另择高枝!往后,娘便为你在京中顶尖勋贵子弟里,精挑一门上好姻缘!”
“不求天颜恩宠,不求深宫位分,便求一世勋贵荣光、世家安稳!照样能抬咱们薛家门第,照样能让你一世尊荣、万人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