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没想到林如海一介文臣都察觉到了其中的蹊跷，这其中凶险他又何尝不知？
他久经沙场、半生浮沉，心中清楚。
这场西征看着是无上荣光，实则是踩着刀尖行路。
北静郡王百战殉国，死得蹊跷，所谓蛮夷暗算，内里藏着多少朝堂博弈、境外阴谋、兵权算计，无人说得清。
待四周无人，镇国公低声开口，语气褪去朝堂肃穆，多了几分真心沉郁：“林尚书心思通透，连你一介文臣都瞧出此事蹊跷，其中暗流凶险，老夫自然更是清楚。”
林如海微微颔首，轻叹一声：“国公深明战局，此番远赴西海，前路吉凶难料，还望国公多加保重。”
镇国公闻言淡淡一笑，神色坦荡，带着老将一身傲骨：“林尚书大可放心，老夫戎马半生，刀山火海闯过无数，命硬得很，没那么容易折在西海。”
话锋稍顿，他话头一转，语气诚恳认真，不复方才沉重：“只是老夫临行在即，心中倒的确有一桩私事，想拜托林尚书斟酌考量。”
林如海微微一怔：“国公请讲。”
镇国公目光真挚，缓缓道：“老夫长子品性端方、沉稳靠谱，文武皆通，往日偶然得见令千金风采气度、聪慧心性，心中万分敬佩，对令千金极为欣赏倾慕。”
这话一出，林如海瞬间了然。
又是联姻求亲之事。
上次镇国公就提过，他拒绝了，还以为他就此放弃了。
不等国公继续细说，林如海连忙拱手，率先婉拒，语气温和却态度明确：“国公爷厚爱，如海感激不尽。
只是小女素来心性独特，我早已打定主意，往后便给小女招婿入赘，留她守着林家血脉家业，不从外嫁。”
他本以为这番话说得坚决，镇国公便当知难而退。
谁知镇国公闻言丝毫不恼，反倒眼珠微转，思虑一瞬，坦然笑道：“这没什么的。”
他语气越发恳切，半点不勉强，反倒步步退让：“我膝下有两子。完全可以让他上门入赘，入继林氏，成全林家心意。”
林如海一时愣住，属实没想到镇国公如此执着。
堂堂当朝镇国公，手握重兵、位极人臣，竟不介意子嗣入赘、屈居女方，足以见得是真心看重林黛玉，绝非随意攀附权势。
他一时间哭笑不得，心底既有被看重的暖意，又着实不愿过早绑定儿女婚事、卷入勋贵羁绊。
如今朝堂动荡、西海大乱、天下将起风雨，他们林家本就身处风口浪尖，若是早早定下婚约，反倒会层层掣肘，平添无数是非牵绊。
林如海只得打起马虎太极，温和推脱，刻意将事情延后：“国公厚爱，如海铭记在心。只是两个孩子年纪尚幼，前程未定、时局未稳，婚姻大事太过仓促反倒不妥。”
他适时抬手拱手，转移话题，语气真诚恳切：“一切且待时局安稳、孩子们再年长些许，日后慢慢再议不迟。眼下西征战事为重，还望国公此行万事小心，平安归来，才是重中之重。”
镇国公见他态度温和却立场坚定，知晓对方不愿仓促定亲，不愿逼得太紧。
他沉吟片刻，坦然颔首，不再紧逼：“也罢，便依林尚书所言，暂且搁置。”
他目光望向远方天际，眼底掠过沉凝锋芒：“老夫此番西征，不求泼天军功，只求查清郡王殉国真相，平定西海乱局，安稳归来。”
“待老夫归来，再与尚书慢慢商议儿女亲事。”
说罢，镇国公深深看了林如海一眼，暗含托付之意，转身大步离去，着手整顿三军、筹备西征诸事。
林如海立在原地，望着国公离去的挺拔背影，心底忧思更深。
国公戎马一生、忠勇坦荡，尚且察觉西海局势诡异凶险，可见此次西征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朝堂制衡误局，边境暗流汹涌，境外黑手暗藏，勋贵以身赴险。
半月光阴转瞬即逝。
京城之内，西征诸事已定，镇国公整军肃伍、清点粮草，只待吉日便要挂帅出征，奔赴西海平乱。
这日午后，林如海刚从尚书台回府，步入中庭，一眼便看见院中立着风尘仆仆的林石。
少年衣衫尚带路途尘土，却身姿挺拔、眼神清亮，比数月前愈发沉稳英锐。
林如海脚步一顿，脸上露出真切意外之色，开口问道：“石儿？你怎这般快就从江南赶回京城了？
我原以为你还要再过些日子才动身，莫非是镇国公特意去信催你回京？”
林石快步上前，对着林如海深深一揖，端正回话：“回伯父，我收到国公爷私信，得知圣上已下旨，命国公亲征西海，我便即刻收拾行装，日夜兼程赶回，只求能随军同往。”
林如海眉心微凝，定定看着他：“你可知西海如今是什么局势？北静郡王战死，战场暗藏暗算、诡谲凶险，连戍边十余年的郡王都折在了那里，此去绝非寻常军功历练。”
“侄儿知晓。”
林石眼神坚定，毫无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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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北静郡王骤然殉国，西海军心大乱，蛮夷气焰滔天，才正是我辈武将立功报国之时。
侄儿常年习武，空有一身本事，终究难成大器。如今国公出征，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侄儿不想错过。”
林如海静静望着他，沉默片刻，缓缓出声追问：“你执意要去，玉儿可知晓你的打算？她素来谨慎稳妥，若知晓边关这般凶险，未必会松口。”
“小妹知晓，且是她亲手应允我的。”
林石语气笃定。
“我临行前已与小妹细说全盘。小妹说，乱世将至，闭门守业只是坐以待毙，唯有手握军功、身立朝堂，林家方能真正站稳脚跟。
她叮嘱我安心随军，不必牵挂她和伯父，还有弟弟。”
听闻是林黛玉亲自应允，林如海眼底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散去。
他轻轻颔首，温声轻叹：“果然是玉儿的格局。小小年纪，竟看得如此通透长远。”
随即，林如海想起朝堂种种纠葛，想起镇国公那日散朝后的私谈，心中愈发感慨万千，不由对着林石缓缓开口，句句由衷：
“你可知，圣上为何放着常年镇守北疆、熟稔战局的西平郡王不用，偏偏要调远在京城、拱卫帝都的镇国公远赴千里西征？”
林石一愣，诚实摇头：“侄儿只懂沙场厮杀，不懂朝堂权衡，还请伯父解惑。”
“是兵权制衡。”
林如海低声道。
“西平郡王久镇北疆，根深势大，若再接管全部军务，便是藩王权重、朝廷难制，圣上万万不会容许。”
他眼底浮出深深敬佩，由衷感慨：“旁人只看见国公接了一桩九死一生的苦差，只当他是奉旨不得不往。
可我那日与国公私下闲谈，才知他早已看透全盘凶险，也看透了这朝堂百年不变的制衡之术。”
“他明知西海有暗局、战场有黑手、郡王死得蹊跷，依旧坦然领旨、主动担下这倾覆危局。
旁人畏险避祸，他以身入局；旁人只求自保，他为国兜底。”
林如海微微怅然，满心叹服：“镇国公，不愧是当朝柱石。
既有沙场忠勇，又有朝堂远见，看透权谋而不钻权谋，深知凶险而不惧凶险。老夫着实佩服。”
林石听得心神震颤，肃然拱手：“原来其中还有这般深远布局。国公爷胸襟格局，确实令人敬佩。侄儿能追随国公西征，是侄儿的福气，亦是机缘。”
“你能明白便好。”
林如海收回心绪，神色转为郑重叮嘱。
“既然玉儿应允、你心意已决，我便不再拦你。
林如海看向林石，他们兄弟俩是玉儿亲手培养的心腹臂膀，是她为林家铺的前路、立的班底，所以他不会插手她的布局。
“此去西行，一切谨听国公调遣。忠心事上，踏实立功，不争风头、不冒凶险、不结私党。第一保身，第二立业。”
“侄儿谨记伯父教诲！”
“侄儿定步步谨慎，护好自身，跟着国公踏实历练，绝不辜负伯父与小妹的期许。”
林如海轻轻抬手：“一路劳顿辛苦，下去休整歇息。晚上与你弟弟见一面，就去吧！你也正是赶的及时，明日大军就要出发了。”
“是，侄儿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