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的腥风尚未散尽，满地血色触目惊心。
林黛玉垂眸，目光先落在林砚手中的令牌上，随即缓缓移开，望向他肩头缠着的布条。
方才仓促包扎的白绫早已被暗红血色浸透大半，斑驳刺目，可见伤口极深。
她眸色微沉，敛去眼底所有凌厉锋芒，只淡淡颔首，声音平稳沉静：“先收起来，我们回去。”
林砚依言将令牌稳妥收好，不敢耽搁半分。
三人相继登上马车。
死去的车夫早已被安置在马车一旁，巷道死寂，只剩风卷血腥的轻响。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惨烈的景象。
林砚扶着车辕坐稳，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全然不顾肩头伤口的拉扯剧痛，转头向着车厢轻声禀报：“小姐坐稳了，奴才伤势无碍，今日由奴才来赶车。”
林黛玉微微前倾身子，澄澈的眼眸里带着真切的担忧，细细打量着他渗血的肩头，轻声追问：“你肩膀伤势沉重，真的不碍事？”
林砚闻言微微侧身，刻意避开伤口朝向，勉强扯出一抹安稳的神色，语气笃定宽慰：“小姐放心，不过是皮肉外伤，已经止住血了，不碍事，赶车无碍。”
见他神色坚定，并无勉强支撑的失态，林黛玉这才轻轻点头。
她眼下别无他法。
雪桃浑身纵横数道刀伤，皮肉翻裂，虽无致命重创，却失血不少，气息虚弱，亟需上药静养。
林砚是男子，男女有别，诸多贴身伤势不便打理，照料雪桃伤势的事，只能由她亲自来。
马车轱辘重新滚动，缓缓驶离这条染血巷道。
车厢之内气氛静谧，林黛玉取出随身带着的伤药，借着透过车帘的细碎天光，小心翼翼扶过雪桃苍白无力的身子。
她动作轻柔又稳妥，细细拆开雪桃身上简陋的包扎，清理污血、涂抹药膏、重新缠好干净布条，每一个动作都极尽细致，生怕力道过重，扯痛了满身是伤的雪桃。
雪桃咬着唇，强忍着伤口的阵阵刺痛，靠在车厢软壁上，看着自家小姐小小年纪，却沉稳从容、有条不紊地为自己疗伤，眼眶微微泛红，低声沙哑道：“小姐，委屈您亲自照料奴婢了。”
林黛玉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沾染的细碎血污，语气温软却坚定：“你舍身护我，我护你，本就是应当的。
安心休养，回府便请名医为你诊治，一定会给你用上好的药，让你身上无疤痕。”
一路颠簸，半个时辰后，林府朱漆大门已然遥遥在望。
马车缓缓停稳，府中值守的仆从丫鬟闻声立刻上前接应。
可待车帘掀开，众人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皆是轰然一震，脸上笑意瞬间僵住，满心惊骇瞬间爬上眉眼。
只见赶车的林砚半边衣衫被血水浸透，肩头布条猩红刺目，面色苍白憔悴；紧随其后下车的雪桃更是狼狈不堪，满身衣袍破损，伤痕累累，步履虚浮，整个人几乎快要站立不稳。
府中下人瞬间炸开了锅，此起彼伏的低呼声、抽气声悄然响起。
“林管事和雪桃姐姐怎么伤成这样？小姐呢？小姐怎么样了？”
雪雁惊慌的连忙上前，掀开车帘看看自家小姐有没有事？
“这、这是出什么事了？”
王管家心里也很慌张。
其余下人目光慌乱地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最后尽数落在缓步走下车厢的林黛玉身上。
只见八岁的小姑娘一身素雅锦裙纤尘不染，身姿挺直安然，眉眼沉静清冷，从头到脚不见半分伤痕、不见一丝狼狈。
众人悬到嗓子眼的心，骤然重重落下，劫后余生般松了长长一口气。
只要小姐平安无事，便胜过一切。
雪桃刚掀开帘子，就看见自家小姐出来了，身上没有受伤，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扶着林黛玉，声音哽咽的说道：“小姐你没事就好，吓死奴婢了。”
林黛玉看着雪雁的样子，安抚道：“我没事，你去扶着雪桃，她身上伤有点重。”
雪雁见自家小姐没事，也就放心了，连忙去扶住雪桃。
“雪桃姐姐，我来扶你。”
这里的动静引起了府中林老管家的注意。
他闻声快步奔来，神色焦灼，匆匆上前躬身询问：“小姐！您可安好？这究竟是出了何事？他们二人怎会身负重伤？”
林黛玉抬眸，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孩童的慌乱怯懦，淡淡开口：“途中途经窄巷，遭遇刺客伏击。所幸我无事，是林砚与雪桃拼死护主，才保我周全。”
短短几句话，听得林老管家头皮发麻，浑身冷汗直冒。
光天化日、帝都脚下，从皇宫回府的路上，竟有人胆敢伏击林府郡主！此事绝非寻常匪盗闹事，背后定然藏着天大的风波！
他不敢多言，连忙躬身应声：“奴才知晓了！这就即刻传府中大夫前来，为林砚、雪桃诊治疗伤！再让人妥善收拾、严守府门，严加戒备！”
话音落，府中下人立刻各司其职，有人快步去请大夫，有人搀扶重伤虚弱的雪桃与林砚前往偏房休养，整个林府瞬间紧绷起来，气氛肃穆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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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立在府门青石阶上，晚风拂动她的裙角，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冷寂。
光天化日巷中刺杀，直指她这个小小的明慧郡主。
这盘棋局，远比她预想的，要凶险得多。
府中脚步纷乱，人声肃然。
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不敢耽误片刻，即刻入偏房为雪桃与林砚清创换药、缝合包扎。
药石刺痛之下，二人纵使强忍，也难免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闷哼，听得周遭下人个个心头发紧。
此事太大，不敢遮掩分毫。
不过片刻功夫，消息便一路传进了书房。
彼时林如海正端坐案前，核对户部近日漕粮账册，一身青墨官袍端正肃然，眉目清正，气度沉稳。
近日朝堂财政纠葛繁杂，他伏案半日，神情之间带了一丝疲惫。
林老管家脸色惨白、踉跄入内，声音发颤跪地禀报：“老爷！小姐回宫返程途中，于窄巷遭遇刺客伏击！”
“哐——”
一声轻响。
林如海指间握着的羊毫笔骤然滑落，坠落在纸页之上，晕开一大团浓墨，污浊了整页工整账文。
素来温润平和、喜怒不形于色的他，手指微微颤抖。
他抬眸，眸底一瞬掠过骇人的阴沉，声音低沉刺骨：“你说什么？”
林老管家额头冷汗直流，伏身不敢抬头，字字清晰复述：“小姐归府路上遇刺，所幸小姐分毫未损，平安回府。
雪桃与林砚拼死护主，伤势极重，此刻正在偏房医治。”
“分毫未损……”
林如海低声重复一句，不是庆幸，是后怕。
他唯一的女儿，年仅八岁，从皇宫正门走出，在天子脚下的京城巷道，竟有人敢明目张胆设伏刺杀！
这已经不是匪盗作乱，是朝堂杀伐，直指林家命脉！
林如海猛地起身，衣袂翻飞，素来儒雅的眉眼瞬间覆上雷霆震怒，周身气压冷得吓人。
他半生谨慎为官，清廉正直，步步稳妥，从不结党张狂，可偏偏越是安分，越成了旁人眼中可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他们不敢在朝堂明面与他交锋，便将阴毒算盘打在一个稚女身上！
“好，好得很。”
林如海语声极轻，却字字含霜，寒意彻骨。
“当真是京师繁华地，豺狼遍地行。”
他大步踏出书房，步履极快，往日斯文从容尽数褪去，满心都是后怕与怒火。
他不怕旁人针对他林如海，宦海浮沉数十年，风雨磋磨，早已无惧荣辱得失。
可谁敢动他的玉儿，便是触了他唯一的逆鳞。
一路穿过回廊庭院，直达外院偏房。
屋中药味浓重，混着未散尽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大夫正低头仔细为雪桃缝合肩伤，眉头紧锁，连连轻叹；另一间屋子林砚半倚在榻上，肩头绷带厚重严实，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失色，显然失血极多。
林黛玉正立在榻边，小小的身影立得端正挺拔，不见半分惊惧，只眼底藏着浅浅沉郁。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望见满脸愤怒却难掩焦灼的父亲。
林如海目光第一时间牢牢落在女儿身上，细细端详。
衣衫整洁，发髻整齐，眉眼清亮，当真半点伤痕、半点狼狈也无。
悬在心口的巨石轰然落地，紧绷的肩背骤然一松，滔天怒火瞬间被后怕取代。
他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扶住女儿单薄的肩头，指尖微颤，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沙哑：“玉儿，可有哪里不适？伤到分毫，都如实告诉爹爹。”
林黛玉望着父亲眼底压不住的惊惧与疼惜，心头微暖，轻轻摇头，声音清软安稳：“爹爹放心，女儿无事。是雪桃和林砚护我周全，车夫却不幸殒命。”
听闻无辜车夫惨死，林如海眼底怒色更重。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一场无端横祸，只因为有人要杀他的女儿！
他转头看向榻上重伤的二人，语气沉肃郑重，带着满心感念：“你二人舍身护主，忠勇可嘉。
好好养伤，府中全力医治，日后绝不薄待你们。”
林砚挣扎着想坐起身谢恩，被林如海抬手按住。
“不必动，安心休养。”
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