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凄厉尖锐的“沈惊尘”，骤然撕破河面夜色！
满船之人皆是一震，所有唏嘘、迟疑、议论尽数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落在对岸疯魔一般的丁欣婉身上。
方才她眼底对着赵景瑜的卑微哀求全然褪去，只剩下滔天刻骨的恨意。
她鬓发凌乱，泪痕斑驳，一身轻薄舞衣狼狈不堪，却死死瞪大赤红的眼眸，隔着滔滔河水，死死盯住立在船舷边，冷漠的沈惊尘，状若癫狂。
龟奴的巴掌停在半空，被她骤然爆发的戾气惊得一愣。
丁欣婉全然不顾旁人拉扯桎梏，拼尽全力往前挣动，声音嘶哑却字字泣血，带着毁天灭地的怨愤，当众厉声控诉：
“沈惊尘！我今日落得这般猪狗不如的境地，全都是拜你所赐！你凭什么查封了我丁府，将我族人押进大牢。”
“若非你步步紧逼、罗织罪名、揪着我丁家死咬不放，我爹依旧是堂堂户部尚书，我依旧是京中体面贵女！何至于没入贱籍，沦落风尘，任人践踏！”
她浑身颤抖，泪水疯狂滚落，字字都是不甘的怨毒：
“你踏着我丁家身居高位，享盛名、受万人追捧！
可我丁家满门倾覆，父兄流放，女眷为奴为娼！凭什么！
凭什么你的风光体面，要以我丁家的家破人亡为垫脚石！”
这番凄厉控诉骤然炸响在两船之间。
晚风寂寂，河水粼粼，整艘画舫瞬间死寂。
众人神色剧变，有人错愕，有人蹙眉，有人心底悄然生出一丝微妙的恻隐。
沈惊尘听到丁欣婉的指控，神色漠然，比她骂的难听的多了去了，他早就已经免疫。
赵景瑜、李若薇二人神色复杂，看着恨意滔天的丁欣婉，又转头看向始终冷漠的沈惊尘，一时间默然不语。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沈惊尘的身上，想看看他对此的反应。
面对这泼天控诉、当众怨怼，沈惊尘身形未动，身姿纤挺如竹，立在晚风之中，神色依旧清冷淡漠，无半分慌乱，无半分愧疚。
林黛玉听不下去了，她眼底澄澈无波，看着对岸状若疯癫的女子，薄唇轻启，声音清泠通透，穿透河面，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凭什么？”
她轻轻重复三字，随即唇角微凉，字字铿锵，句句诛心：
“就凭你爹丁怀安，身居户部要职，手握天下钱粮，不思忠君报国、体恤百姓，反倒依附东平郡王，结党营私，贪墨千万民脂民膏！”
“就凭他居然为了旧主，居然胆大包天的安排刺客刺杀圣上！”
“就凭他深陷党争，助纣为虐，私藏逆证，妄图包庇东平郡王谋逆罪证，祸乱朝纲、动摇国本！”
林黛玉声音不高，却凛然有威，句句落地有声，震得满船寂静。
她眸光冷彻，直直对上丁欣婉赤红疯狂的眼眸，字字分明：
“你丁家今日倾覆，从不是沈大人刻意构陷、赶尽杀绝。
天道昭昭，国法无私，罪证确凿，铁案如山！”
“你父为官不仁、贪赃祸民、依附逆党，犯下的是滔天大罪！朝廷抄家定罪，是依法惩戒，是肃清朝堂，是安抚万民！”
“你自幼锦衣玉食、享尽权势红利，靠着你爹贪墨得来的富贵安稳半生。
彼时你坐享荣华，不言不公；如今恶果自食，沦落至此，反倒转头怨沈大人、怨世道不公？”
林黛玉微微抬眸，气场凛然，语气冷冽决绝：
“丁欣婉，你落得今日下场，不怨朝廷，不怨国法，只怨你父贪腐乱政、自取灭亡！”
“沈大人秉公查案，为国除奸，清清白白，俯仰无愧天地，从无半分亏欠你丁家！
你今日当众迁怒、颠倒黑白，不过是败者贼寇的偏执怨怼，毫无半分道理！”
一番话条理清晰、刚正凛然，句句戳破丁欣婉的自我可怜与颠倒黑白。
方才心底隐隐生出几分恻隐的众人，瞬间恍然，眼底的微妙同情尽数散去。
是啊，丁家是逆党余孽、贪腐罪臣，罪证天下皆知，本就是罪有应得！
对岸的丁欣婉被这番话狠狠噎得浑身发抖，气血翻涌，却说不出半句反驳之词。
那些深埋心底的侥幸与怨怼，被林黛玉三言两语戳得粉碎，体面、委屈、不甘，尽数被扒得干干净净。
她赤红着眼，看着眼前高高在上、坦荡磊落、毫无愧疚的林黛玉，看着对方一身风骨、万丈荣光，再对比自己一身风尘、卑微如泥，极致的嫉妒与怨恨彻底冲垮理智。
“我不管！我不管什么国法公道！”
她疯了一般摇头，声嘶力竭地哭喊：
“我只知道！若不是他沈惊尘，我绝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林黛玉！你高高在上，凭什么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沈惊尘不是查抄的你们林家，你当然为他说话。”
话音刚落，她猛地挣开龟奴桎梏，双目赤红，竟是不顾一切想要扑向船舷，朝着林黛玉的方向冲撞而来！
丁欣婉彻底失了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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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全然不顾身下是滔滔河水，疯了一般挣开龟奴的钳制，身子猛地往前扑撞，双手死死抓着船边栏杆，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整个人状若癫狂，只想扑过去撕碎那束高高在上、坦荡清冷的身影。
都是大家闺秀，从前她只差半步便能比肩权贵，如今一个云端盛景，一个泥沼求生，这巨大的落差，早已将她的心智彻底碾碎。
“拦住她！”
对岸花船的鸨母脸色骤变，厉声呵斥，连忙招呼两个壮汉龟奴上前。
方才还肆意折辱丁欣婉的下人，此刻不敢怠慢，一左一右死死扣住她的双臂，狠狠将人往后拖拽。
“放肆！安分点！”
粗重的力道勒得丁欣婉肩头生疼，衣衫滑落，露出臂上斑驳青紫的伤痕，皆是近日被磋磨留下的印记。
可她全然不觉疼痛，依旧拼命挣扎，泪水混着恨意滚落，嘶哑嘶吼：
“沈惊尘，林黛玉，我恨你！我丁家满门冤屈，我这辈子受尽折辱，我绝不会放过你！！”
凄厉怨毒的喊声回荡在河面之上，刺耳又癫狂。
这边画舫众人神色皆沉。
赵景瑜眉头紧拧，眼底最后一丝恻隐彻底消散。
她可以同情落魄旧人，怜悯身不由己的苦难，却绝不姑息这般不分是非、颠倒黑白、迁善为恶的疯魔心性。
丁欣婉如今早已没了半分昔日闺秀气度，只剩满腹偏执怨毒，着实不值得半分相助。
牛清兰轻轻抿唇，心底的不忍彻底化作唏嘘。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丁欣婉落到这一步，终究是自己执迷不悟，分不清是非对错。
赵承乾眸光沉沉，暗自点头。
林黛玉方才一番辩驳，有理有据、刚正不阿，不牵私怨、不徇心软，格局通透，心性端正，当真难得。
水溶眼底温润更甚，心中求娶之意愈发坚定。
临乱不惊，遭怨不慌，清白立身，善恶分明，这般女子，确实世间无二。
牛骏望着黛玉清冷决绝的侧脸，眼底痴迷更浓。
她从不妇人之仁，不被世俗人情绑架，立身端正，恩怨分明，这般风骨，最是动人。
沈惊尘听到林黛玉居然在如此多的人面前为自己说话，哪怕他并不在乎丁欣婉的指控，心里还是涌出了一股暖流。
罪臣眷属迁怒忠良，无理取闹，本就是世间常态，不足为奇。
鸨母见她彻底闹疯，生怕得罪对岸一众王公权贵，心头大惧，立时厉声喝骂，示意下人堵口拖拽。
“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敢得罪贵人！给我拖下去！严加看管！”
两个壮汉不再留情，粗鲁地捂住丁欣婉的嘴，硬生生将挣扎嘶吼的人拖拽回船舱深处。
呜咽凄厉的哭声被彻底隔绝，河面终于重归安宁。
方才喧嚣乱象，转瞬寂灭。
夜风徐徐吹过河面，吹散了方才的戾气与怨毒。
满船寂静，无人再言丁欣婉的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