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问礼下船时,一脚踩在了湿滑的跳板上。
身后的随员扶住他,他站稳了,先把怀里的敕书往上托了托。黑呢斗篷的下摆扫过船舷,沾了一道盐渍。
码头上正在卸粮。两辆木车错不开,车夫把其中一辆往旁边挪,腾出一条路。随员高声叫人让道,一个扛粮袋的汉子回过头,看见他们,便停在木桩旁等着。
徐问礼走过去后,那人又将袋子往肩上颠了颠。
“走了,前头空了。”
王坤在后面听见,脚步慢下来。
“谁管的码头?”
接引的军官上前应了一声。
“钦差到了,还做什么活?叫他们把路清出来。”
“前头已经让开了。大人请。”
王坤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走。
那军官垂手站着。徐问礼只得回身道:“王公公,先去行署。册子和印信都在那里。”
随员赶忙上前引路。王坤这才抬脚,经过那个扛粮的汉子时,又朝他肩上的粮袋看了一眼。
守备署就在港后的街道尽头。
徐问礼来之前,已经将第一份奏报的开头拟好,只等添上接收的兵船数目和交割日期。京中的住处才安顿下来,箱子还没拆完,这道差遣便追到了门上。临行时,温体仁只说了一句,事情办妥,自会另有任用。
他一路都在想着这句话。
进署之前,他低声吩咐身边的书吏:“今日交过的,不必等全部齐了。先录一份,晚间送福州。”
书吏应下,将装文书的布包抱紧。
陆远在堂中等着,曹应麟坐在侧案后。赵成武站在门边,身上还穿着北征时那件旧袄。
双方见过礼,徐问礼将敕书放上案,解开外头的黄绫。
王坤却没有坐。
“陆参将。”
陆远看向他。
“敕命在这里,你便这么站着听?”
院外有一辆木车经过,车轮压过石缝,颠了一下。
陆远仍站在原处。
徐问礼将敕书展开,接过话头:“先办交割。朝廷留了你的原官,也是念你出征有功。兵部和福建这边拟的条目,都带来了。”
王坤的脸沉下来。徐问礼已经念到正文,他便忍住,将袖子往椅背上一搭,坐了下去。
敕书念毕,随员又铺开几页接管清册。
蒯成梁交出驻防,由随行将官接替;北征兵先解甲点验,各营官交册候核;军械库、船坞另委人员接收,大员随后派人前往。今后军费支用、饷粮发给,都须经钦差验押。
徐问礼念得不快,每过一项,便让书吏将相应的人名指出来。
王坤听到军械库,拿手指敲了敲桌沿。
“钥匙今日便交。至于银号,有多少现钱、多少票券,一并开库查验。”
曹应麟手里的笔停了。
陆远将最后一页看完,顺着纸边理齐,推回徐问礼面前。
“兵不拆,营官不换。”
徐问礼没有伸手接。
王坤猛地坐直。
“你说什么?”
“这些人不接防,库钥也不交。”
“陆远,你那张参将告身还在不在?”王坤指着案上的敕书,“你的官是谁给的?今日咱家让你交,你便得交。轮得到你在这里挑拣?”
陆远看着他。
“我听见了。”
——
王坤将椅子往后一推。
“蒯成梁呢?叫他来见咱家!”
没有人应声出去。
他转头看向门边的赵成武,又朝自己的随行军官招手。
“你去。先把署门接过来,再去营里传令。谁拦着,先拿谁!出了事,咱家担着。”
那军官迟疑了一下,带着两名护兵迈过门槛。
赵成武没有让路。
王坤抬高了声音:“你也要抗旨?”
徐问礼赶忙伸手拦在两人之间。
“先签交割文书。陆参将,营官也并非一个不能留,哪些熟悉军务,你列出来,再议就是。接防有接防的次序,不必闹成这样。”
陆远把清册往他面前又推了半寸。
“我没有要留的人名给你。原来当值的,照旧当值。”
徐问礼的手悬在纸上。
王坤已经走到堂口,朝自己的护兵喝道:“还站着做什么!连个署门都接不过来,要你们何用?”
最前头的军官伸手推赵成武的肩,另一只手按上刀柄。
陆远开了口。
“拿下。”
赵成武扣住那只伸来的手,将人往门框上一压。旁边的亲兵上前卸刀,后头一名护兵刚将刀拔出,枪托便砸在他臂上。刀落在砖地上,响了一声。
门内的人往外退,门外的人被堵住。有人喊奉旨,有人还想拔刀,几支长枪已经平端过来。
“松手!”
赵成武喝了一声。
那军官看着抵在胸前的枪尖,慢慢张开了手。
王坤的随从去捡掉在地上的印盒,才弯下腰,便被亲兵按住。盒盖翻开,里头的黄绫拖在地上。
“陆远!”
王坤没有退。他伸手去抓案上的敕书,袖子被椅背挂住,扯了两下没扯开,索性连椅子一并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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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敢动钦差!咱家站在这里,你也敢动!”
亲兵反剪住他的胳膊。他一脚踢翻了脚边的凳子,仍往陆远跟前挣。
“跪下!咱家叫你跪下!”
陆远让人将敕书和印盒收起。
徐问礼站在案旁,手里还拿着那份未曾签押的交割单。一个亲兵过来捆他的双手,他下意识挣了一下,随即看见门口那个流血的护兵,便不再动了。
堂外有人奔进来。
“南边接驳的艇已经停住。沈统领登船去了,后列还有一条不肯放梯。”
陆远问:“放铳没有?”
“没有。船上的把总说,要见钦差手令。”
“让他等着。看住舷边,别让人趁乱下水。”
报信的转身出去。
徐问礼终于抬起头。
“你连船都……”
他朝堂外看了一眼,又看回陆远。
“你早就安排好了?”
陆远没有答他,将门边捡起的刀交给赵成武。
“护兵带到西院。别同书吏混在一起。”
过了一阵,又有人送来回报。前列几条官船已经缴械,留下的水手正在点名。后头那条船仍不肯交兵器,沈二海叫人把它同别船隔开,等回话。
徐问礼低头看着自己的交割单。
署门里外仍有人走动,桌边却已经没人再问他该如何办。
——
蔡善继进来时,王坤还在骂。
他先问曹应麟随员册在哪里,接过来翻了两页,叫来管事。
“书吏住东院,船工先留码头那几间屋。各处都给水饭,有病的叫医工去看。护兵另处安置,衣甲兵器收齐。”
徐问礼听见声音,猛地转过头。
“蔡公?”
蔡善继将名册递给管事,这才看他。
徐问礼的嘴唇动了动,忽然往前走了半步,被身旁亲兵拦住。
“你也在这里?”
“我在这里办事。”
“办事?”
徐问礼看着他手里尚未交出去的另一页纸。
“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钦差都拿了,这是要抄家灭族的!”
蔡善继没有接这句话,伸手从案上取过接防名单。
徐问礼见他肯看,语气急了些。
“蔡公,你总该劝他一句。今日还没到不能收拾的时候。把人放了,事情由我去说。”
“劝他交兵?”
“先把场面收住,往后的事,总能慢慢议。”
蔡善继将名单看完。
上头接替蒯成梁的名字,他认得;接手大员的人,他也认得。两个名字旁边都留了签押的位置,下面却没有一句问原来的人往哪里去。
他把纸合好,放回桌上。
“徐大人,在下帮不了你。”
徐问礼望着他,半晌没有出声。
王坤在另一边冷笑。
“一个革了的官,一个犯上的武夫,倒凑到一处了。蔡善继,你当朝廷不记得你了?”
蔡善继叫书吏把掉在地上的文书拾起,没有回头。
赵成武让人将王坤单独押到另一间屋里,门口留了两名亲兵。
徐问礼忽然挣开一点,冲陆远道:“放我回福州。”
陆远看向他。
“我能替你缓下封港的事。接防未妥,文书有误,都可以写。福建的官员我还认得,熊文灿现在还要拍着我的马屁,你让我回去,总比把我扣在这里有用。”
“回去以后,再要我交兵?”
徐问礼张了张嘴。
“朝廷总要有个交代。你不能……”
“我的人不交给他们。”
徐问礼的肩膀慢慢落下来。
午前,港口最后一条拒不缴械的官船也放下了梯子。船上的把总被带到署外,仍吵着要见王坤。蒯成梁让人将他领到西院,回来交了船单。
“十三条,都看住了。兵器先收,箱笼封着,还没细点。”
陆远让他接着办。
——
王坤被带回堂中时,腕子上已经勒出红印。
他看见陆远仍坐在那里,先将腰挺直,随后朝地上吐了一口。
“咱家奉皇命来的。你今日怎么绑的,往后便怎么跪着解。”
陆远把面前的船单合上。
“不会给你解。”
王坤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你不解,自有人解。陆远,福建几府、沿海几镇,都归你管了?你有几条船,便当自己有了天下?”
“押出去,斩了。”
赵成武应声。
王坤脸上的笑停住了。
亲兵上来拉他,他猛地向后挣了一下,靴底在砖上拖出一声响。
“谁敢!”
没有人松手。
“陆远!你杀的是皇上的人!”
人被拖过门槛,他仍扭着头往堂里看。到了廊下,声音忽然拔高,叫陆远出来,叫人把敕书拿给他。
院门关上以后,那声音还传了一阵。
徐问礼被留在侧屋,听得清楚。
他坐在一条窄凳上,起先只是盯着门缝,后来站起来,朝守门的亲兵问:“带到哪里去了?”
亲兵没有答。
外头的叫声停了。
徐问礼慢慢扶住桌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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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随员从院中经过,脸色发白。徐问礼叫住他,问了一遍,又问一遍。那人不敢抬头,只说王公公已经没了。
徐问礼松开手,桌上的茶碗被碰倒,水沿着桌边流下来。
换看守院落时,他起初走得很慢。
走出两重门,他忽然停住,转头看押着自己的兵。
“你们也听见了?”
那兵推了推他的肩。
“走。”
“钦差也敢杀,你们当真不怕?”
没有人回答。他被带着继续往前,经过一处廊角,脚下绊了一下,险些跪倒。身后的兵拉住他,他却猛地甩起胳膊。
“放手!”
这一次,他喊得很响。
“你们跟着他作乱,都要连坐!父母妻儿,一个也逃不了!现在放我走,我还能替你们说句话!”
押兵只让他往前。
徐问礼的斗篷被挤在身后,领口勒着脖子。他一边挣,一边喘,脸涨得通红。
“陆远!你出来!”
隔着院墙,没有人应他。
“我在御前说杀不得你,你如今倒来杀我!好,好得很!”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声音又变成了骂。
“你们在镇原犯上,朝廷已经饶了一回,还不够?非要跟着这个逆贼一同死!”
一个押兵攥紧了他的胳膊。
“走你的!”
“石碾村死的那些,也是擅攻官军的人!”
徐问礼转过脸,几乎贴到那兵跟前。
“你瞪着我做什么?我说错了?死了也是逆匪,死得好!”
走在前头的年轻战兵停了下来。
徐问礼还在骂:“你们也一样!朝廷兵到,一个个都——”
那兵转身,一拳打在他脸上。
徐问礼撞到墙边,嘴角流了血。他抬起头,声音已经含混,仍挤出一句:“死得好。”
第二拳落下时,旁边两个人也扑了过去。
廊下有人喊住手。一名书吏抱着文书退到墙根,纸散了满地。周有田从院门口跑过来,先扯住一个兵的后领,又将另一个拦腰抱开。
“撒手!往后站!”
铳托磕在砖上,响了一声。
三个人被分开时,徐问礼已经倒在墙边。嘴里还在动,却听不出说的是什么。
最先动手的兵喘着气,两只手仍攥着。周有田抓住他的腕子,叫了两遍,他才慢慢松开。
“叫医工!”
医工来得很快。陆远随后赶到,站在廊下,看着医工解开徐问礼的衣领,伏下身听了一阵。
过了片刻,医工抬起头,摇了摇。
那个年轻兵低着头,忽然开口。
“将军,他骂咱们死去的弟兄。”
陆远看了他一眼。
“人交给你押,你把人打死了。”
那兵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再说。
陆远让人将三人带回营里,另换一队看管其余随员。散在地上的文书被拾起来,沾了水的几张摊在廊边晾着。
书手问这一节如何记。
“押解途中,被本营三名战兵殴打致死。谁动的手,谁在场,照实写。”
蔡善继另叫人找来两副棺木。随行书吏中有个年纪小的,站在院门旁不肯动,一问才知道,他的行李还放在徐问礼住过的屋里,不敢进去取。
“叫人陪你进去。”蔡善继道,“自己的东西,拿出来。”
到了傍晚,三名战兵的经过核清,各罚军棍二十,撤去押解差事,原拟升任的暂缓。处置随营令发下。
——
日头落到窗下时,陆远才换了一张纸。
案上放着镇原案的抄件、朝廷的南调旨意,还有今日缴来的接管清册。他把三样东西分开,拿镇纸压住。
蔡善继进来,看见他写下的第一行,便在旁边坐了。
《告军民书》。
“要发到哪里?”蔡善继问。
“大光岛、大员,各港都发。福建这一份,随军带去。”
“只说今日的事?”
“从头说。”
陆远蘸了墨,继续往下写。
写到北征,他停了一阵,从镇原案的抄件里抽出阵亡名册,放在手边。蔡善继没有催,拿起钦差的接管清单,将其中几项圈了出来。
屋外有人来报官船上的粮食数目,曹应麟接了出去。过了一会儿,郑芝龙也来了,见陆远还在写,便在廊下找了张凳子坐着。
第一稿写完,天已经暗了。
陆远又从书匣里取出随身的薄册。官署的分工早已列好,北征路上添改过几处。他将页首的“拟议”划去,在下面写了日期。
蔡善继接过檄文,读得很慢。读到中间,他把一处字指给陆远。
“这里太绕。让学馆的人念,街上的人未必听得懂。”
陆远看了一眼,将那句划掉,另写了一行。
蔡善继又往下看,直到末尾,才问:“署你的名?”
“我的名。”
陆远从他手里接回纸,写了下去。
——
次日上午,守备署前搭起了一座低台。
木匠用的是货场借来的长板,下面垫了四条凳。板头不平,又塞进一块木楔。两名书手把誊清的告军民书贴在墙上,围着看的人已经站到了街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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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营轮换着来,没有撤岗。船坞和工坊停了片刻的活,管事带人站在外圈,后头还有提着菜篮、抱着孩子的妇人。
老许来得晚,挤到院墙边,肩膀上还搭着刚收回的火绳。
陆远站上木台。
他没有穿朝廷的官服,只穿了一件深色袍子。蔡善继站在台旁,手里拿着另一份誊本。
街上仍有低声说话的人。陆远展开纸,等近处静下来,才开口。
“告大光岛、大员诸处军民。”
有人听不清,往前挪了半步。
“白石起于流徙。最初来此的人,有获罪的,有逃荒的,有家破了、无处投奔的。荒地是诸位开,水渠是诸位挖,码头、船坞、房屋,一根木头、一担石头,皆从诸位肩上过。”
老许把肩上的火绳取了下来。
“陆远受朝廷官职,奉命北征,未敢避战。白石官兵过潼关,战西濠,追敌于二道梁,饥寒伤亡,皆有名册。”
“镇原一案,左良玉军杀民取首,押百姓为盾。我部进兵救人,朝廷不究杀民之罪,却命救人之兵赔补行凶之军。如今又遣钦差渡海,欲拆我部伍,夺我船械,收我库藏,连诸位寄存银号的钱,也要一并接管。”
街边有人骂了一声,旁边的人示意他先听。
陆远翻过一页。
“诸位在此落户,才有屋可住,有田可种,有工钱可领。伤兵归来,有医舍收治;阵亡之人,有家属受恤。这些事已办下来,不能因朝廷换一张公文,便尽数抹去。”
“杀钦差、拒敕命,是我陆远所为。我署名告天下,不将此事推罪于一兵一民。”
台下的议论停了。
“自今日始,大光岛、大员及所属诸处自理军民之事,不再奉明廷调遣。白石政府即日成立,陆远任政府主席,兼陆海军总司令。”
他念到这里,将纸往下放了些,看过台前的人,随后继续。
“军饷抚恤,照旧支给;田产屋舍,不得妄夺;商货往来,依约收税;白石元照旧行用,银号兑付、往来契据,皆按原约办理。”
“官吏不得借战事私加征索,官兵不得借军需入户掠取。谁坏了规矩,谁受处置,不因所任官职而免。”
“朝廷若来问罪,陆远在此。若来夺诸位赖以活命的田、船、房屋,陆远与诸军持兵守之。”
“愿在此安身者,同守此土。”
陆远将最后一页放下。
港里传来一声船工的号子,随即又被风压低。台前的人没有散。
一个站在木匠中间的汉子先开了口。
“真要拆了咱们的兵?”
曹应麟从台旁取出接管清单,指着其中一行,念给他听。
汉子没有再问,转过身,和身后几个同伴说了两句。
老许将火绳盘好,塞进腰间的布袋里。
“兵交了,谁守家?”
他的声音不高,近旁的人却都听见了。
“我从泉州带着老婆孩子跑来,不是来等他们再押回去的。”
站在他前头的一个北征兵抬起头。
“不交。”
旁边又有人应了一声。
“不交兵。”
几处声音接了起来。周有田站在队列边,手掌仍按在陈六肩上,听到这里,才松开手。
陆远等他们停下来。
“各处都有誊本。家里没来人的,带回去念。拿不准的条目,问公所,不必听街上传话。”
他说完,从木台上下来。
——
告军民书先送到了医舍。
冯家的汉子仍躺在靠窗的床上,腿下垫着卷起的被褥。书手站在门边念,念到镇原那一节时,他手里捏着的细绳停住了。
同棚一个伤兵撑着床沿坐起来。
书手念到“不将此事推罪于一兵一民”,那伤兵忽然道:“哪有只算他一个的。”
门边的人转过头。
“那夜的令是将军下的,铳是我放的。”伤兵抬了抬自己包着布的胳膊,“算我的,也没错。”
冯家妇人端着水站在床边,等书手念完,才问:“往后再来人,不能拿张纸就把俺们领走了吧?”
“不能。”随来的管事答道。
她点点头,将水递给丈夫。
门口的孩子还在拨弄一根小树枝。她弯腰把人抱到膝上,听书手再念了一遍。
船坞里,誊本贴在支棚的柱子上。
有几个人才听说钦差死了,起初还四处问是真是假。管事领他们读到末尾,便将告示下卷起的纸角重新抹平。
一个老船匠站了片刻,回身去找自己的徒弟。
“那根舵索拆下来没有?”
“拆了一半。”
“接着拆。明日要用的。”
银号门前也贴出了一份。前来问兑付的人仍有,柜上的伙计照旧验票,点钱。一个商户看过门外的告示,又等自己领出的银币过完秤,才把钱收进袋里。
“明日还开?”
“照常开。”
他拎起袋子,向柜后的掌柜点了点头。
陆远从街上经过时,听见学馆门前还在念自己的檄文。
教习念一句,围在外头的人便有人跟着重复一句。有个年轻妇人认得几个字,拿着抄本,给卖饼的老汉指其中的“田产屋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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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脚步慢了下来。
眼前的政策栏已经浮出淡光。
军事槽中的“不屈”仍在原处。卡面下,两行字逐渐清晰。
【军事政策“不屈”正在生效。】
【领地不产生厌战情绪;所属部队士气提升。】
街角走过一队换岗的兵。后面一个脚上还缠着布,步子有些拖,走到岔口时却没有再往医舍那边张望。他伸手接过同伍替他背着的行囊,重新跟了上去。
工坊前,几个原先围着管事问朝廷会来多少船的人散开了。一个回去扛木料,一个把门边的手车推到路中,腾出地方,让送炭的骡车进门。
陆远看着他们走回各自的地方。
政策槽旁,新的文字一行行展开。
【文明里程碑“自主立政”已达成。】
【军政、财赋及对外号令已独立行使。】
【奖励:新增通用政策槽一格。】
【解锁军事政策:国土防卫。】
【获得大将军点数:50。】
【获得大工程师点数:30。】
【获得大商人点数:30。】
【解锁文明工程:中央军械局。】
原先四格旁边,空出了一处位置。
陆远停在学馆外的树下。
他先展开新政策。
国土防卫的底色比装在槽里的几张淡一些。解锁后的基础效果,是本土守备组织效率小幅提升;装配以后,预备兵训练与补充效率提高百分之二十,城防设施修缮效率提高百分之十五。
他将这一张留在下面,又点开伟人栏。
三道进度都向前走了一截。大将军那一栏,他多看了片刻,才将目光移向新出现的工程图。
中央军械局的图样铺开,熔炼、锻造、木作、验收、修械,各有位置。成品与待修的铳炮分库存放,火药库另在外圈,以空地隔开。图边列着所需的匠人、炉具、材料和用水。
建成后,军械生产与修复效率各提高百分之二十,统一量规的制作与使用也有了成套规程。
陆远的目光停在量规上。
北征带回的两件枪刺,换一杆铳便装不上。那几张写着尺寸的草图,如今还放在秦大成那里。
他将工程图留存,重新打开政策栏。
海上工业、兴学、商帮协作,都仍在生效。此前为了让商社和货场接上,他撤下了工匠协作,船坞和军器工坊只能照原来的工期往下做。
如今那张牌还在下面。
他将工匠协作放进新槽。
【政策已装配。】
生产队列随之变动。几批已经备好材料的铳件、炮架,预计完工的日子往前挪了。缺精铁的那一批仍停在原处,旁边列着未到的用料。
陆远将那几项看过,收起了面板。
曹应麟从后面赶来,手里抱着刚收回的各营回报。
“人已经齐了,就等你了。”
陆远接过最上头一张。
“秦大成那边,也请个人来。备料单带上。”
他顿了一下,又道:“明日我要去一趟工坊。军器各处合建的地方,先看看有没有空地。”
——
午后,守备署里开始发任书。
蔡善继先领行政院院长,主持民政。陆远在任书上签名,暂盖私印,新公印的字样已经送去制作。
蔡善继看完,先问:“接城的人,备多少?”
“先备六个。会看田册的、会管仓的,都要有。什么时候随军走,再听令。”
“我去挑。”
曹应麟任军务部长,陆成贵任财政部长,郑泳三任商务部长。军籍、粮饷、账目和商路各有所归,手里的旧事照办,缺的人再补。
陆成贵把任书放到一旁,先将军费册翻开。
“原来定下的一千五百人,按数备粮。多出的银钱,得有明目。”
“照数备。”陆远道,“不动银号存款,工坊该付的工钱也不拖。”
郑泳三的任书另封一份,由人送去。
军中的名册接着打开。
赵成武授少将,任陆军司令;蒯成梁同授少将,任驻防司令,兼大光岛守备司令。郑芝龙授海军少将,任海军司令。
沈二海授海军上校,领直属舰队。他还在港口清点官船,任书送过去。杜守山授中校,仍任大员守备司令,文书随给大员的檄文一并封好。
郑芝虎授少校,领陆战一营;刘阿五同授少校,领步兵一营。韩老七授海军上尉,管近海巡逻艇队;邵进忠授中尉,任骑兵连副连长,暂代连长职。
郑芝虎用左手接了任书,右手虎口上的布还没拆。
“何时动身?”
“先把兵和船备齐。”
“我这伤不妨事。”
陆远看了看他的右手。
“北征回来的人要换脚力,铳要验,船上的水也没装齐。你去看你的兵,明日给我一份实数。”
郑芝虎应下,将任书交给亲随。
各营原来的伍、队、哨,依次改称班、排、连,四连一营。现有人员先照原部属改册,不在备战时拆散重编。空缺留着,炮兵、辎重另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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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还不习惯新称呼,拿着任书低声问旁边的人。蒯成梁被叫了两声“蒯将军”,也都照旧应了。
陆远将厦门海图铺开,按住卷起的一角。
“头一处仍是厦门。探港的先去,兵船留在港里待命。大光岛守备不减,大员那边也不抽人。”
郑芝龙指了指图上的一处水道:“这里得再探一回。福州调过来的船,如今都扣在咱们港里,厦门那边会不会换防,还得打听。”
“去查。”
曹应麟把这条写进备办单。
工坊送来的料账也到了。陆远逐项看过,让人先补缺的精铁,已经备齐的照序开工。新式枪刺仍留在试制栏里,不能拿它顶现用长枪的数。
蔡善继抱着挑好的文书起身,临出门又转回来。
“这份檄文,落款也改新官名?”
陆远点头。
蔡善继把旧稿翻到末尾,提笔写下:
白石政府主席兼陆海军总司令,陆远。
——
傍晚,各营开始宣读新任命。
周有田正在挪铺位,听见书手叫他,把木箱放在墙边,擦了擦掌心。
“少尉,排长。”
他将那行字念了两遍,问:“原来的人还归我?”
“归。另拨来的,也在后头这张。待遇和过去一样。”
周有田把两张纸并起来看。
“少尉是怎么叫?”
“那是衔。你带这一排,职务是排长。”
他点了点头,将任书折好,先去认门外等着的新兵。
陈六领的是上等兵,试任副班长。他拿着名单认字,其中一个写得潦草,便去问周有田。
“范。”周有田道,“这个上回教过。”
陈六在掌心描了一遍,走到门外叫人。站起来的年轻人比他高半头,他愣了一下,随即指了指屋里。
“把铺盖拿来。我领你找地方。”
老许领了上士,任巡防副排长,兼教官。
妻子来送洗好的衣裳,他将任书放进布包,叫她带回去,别同灶边的废纸搁在一处。
妇人隔着布按了按。
“今日那张告示,我听人念了。”
老许看着她。
“你也听了?”
“念了两遍。”她把一处露在外头的衣角塞好,“夜里海边冷,旧夹袄拿回来,我再给你补一层。”
老许应了一声。
营里有人叫他,他回过头,又对妇人道:“这几日都在岛上。轮下值,回去吃饭。”
“锅里给你留着。”
源左卫门的任书由通事念给他听。
少尉,陆战排长。
他问清所属的连,又把名册上还未养好伤的几人指给连长。两人蹲在灯下逐个核过,留医舍的留医舍,能归队的再去领军械。
旁边贴着新发的檄文。源左卫门请通事把其中几句讲给同来的兵听,听到家属田屋照旧,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核名字。
许阿福仍在养伤,授中士、任警卫班长的任书送到床前,副手继续代理。老邹授上士,仍管炊事,拿到纸时正指挥伙夫把漏水的桶搬出去修。
他没顾上细看,只让书手放到干燥处。
“锅边别搁,沾了油不好收。”
——
入夜以后,黑石湾仍亮着灯。
官船停在另一个泊位,兵器已经收走。船工照常领饭,书吏逐舱核人,查完的舱口才重新放开。准备出征的船没有离岸,水桶和药箱仍一担担往上送。
陆远最后看过厦门的图,把它留在案头。
旁边压着今日的檄文原稿。字有大有小,镇原那一段改得最多,纸边还沾着一小片墨。
蔡善继拿走誊本时,问旧稿是否也要收起来。
陆远点头。
“留着。”
港后的工坊又添了一炉炭。铁匠将烧红的铁件夹出来,叫学徒扶稳,第一锤落下,院外的人也听见了。
学馆借出的长桌上,几个识字的兵还在帮着誊写檄文。写完一张,便挪到另一头晾干,换上新纸。
陈六写得慢,最后一行停了两回。周有田从旁经过,俯身看了看,没有催他。
灯芯结了花。陈六拿小剪子剪掉,又照着底稿,一笔一画写完末尾那句。
“愿在此安身者,同守此土。”
他放下笔,将纸往桌里移了移,给后面的人腾出一块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