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有田把靴子脱下来，翻过鞋底看了看。
前些日子在河南找皮匠补的那块硬革，又磨穿了一个口。麻线从边上绽开，里面塞的干草已经挤了出来。
陈六从布包里找出一把锥子，递过去。
“用我的。尖儿才磨过。”
周有田接来，将靴子夹在膝间，拿锥子穿透皮革。线头不好过，他凑近看了半晌，陈六伸手替他捏住另一头，两人一拉，才把翻起的鞋底勒回去。
旁边是一条旧河道。车营沿着河岸停下，骡马卸了套，低头啃着混了碎豆的草料。有人在河底刨出一小洼水，浑得不能喝，只拿来刷锅底。
离开陕甘督营，已经二十二日了。
出陕西，过河南，往南的路仍长。轻伤的战兵有些已经能下车走，走到午后伤处发胀，再由同伍的人扶回去。那些留在镇原的重伤者没有跟来，姓名另列一册，每到有信使接递的地方，赵成武都要问一回后头的消息。
“盛饭了！”
老邹拿木勺敲了敲桶沿。
陈六把两只碗拿起来，刚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把周有田放在地上的布包挪到车轮内侧。前头一辆车正在倒退，车夫看不见这里。
“给你多盛些？”
“一样的份。”周有田咬住线头，“别只捞上头的汤。”
陈六应了一声，过去排队。
陆远从车营那边走来时，赵成武还没有回来。去县里领粮的人已走了大半日，随行的车倒是先回了一辆，车上只有草料。
他叫住赶车的辅兵，问县里出了什么事。
“要验人。说咱们营外还有许多不在军帖上的。”
——
陆远到县衙时，赵成武正在廊下等。
知县没有避而不见，听说主将来了，便让人请进去。案上摆着兵部军帖和白石营的两本名册，一本记官兵，一本记随行百姓。
“城外报进来，说贵营还有妇孺、伤者，不少人坐着军车。”知县道，“下官须先问明，这些人可也算在支粮的兵额里？”
“不算。”陆远指了指另一本册子，“他们的粮，我们自己买。”
知县看了赵成武一眼。
“陆将军莫怪。前些时日有支过境的兵，领粮时说是随营脚夫，走后才查出，早把脚夫添在兵额里领过一回了。县仓就这么些粮，前后账对不上，追下来还是县里赔。”
陆远把军帖往他面前推了推。
“按这上头点验。人都在城外，不够数的，我们不领。”
知县这才叫书吏取来底册。
该支给官兵的粮没有短少，只是点验耽搁了时辰，等最后一车出仓，城门边已经开始点灯。替百姓买粮的人也回来了，说城里几家粮铺凑不齐所需的数目，还得等附近粮户明早送来。
赵成武有些懊恼：“又要多停一夜。”
“停吧。”陆远道，“前头那几辆伤车，草垫都湿了，正好换。”
他又问知县，城外有没有能避雨的空院子。
县里借出一处不用的仓院。屋顶漏了两处，墙还完整，军需管事带人扫过，把伤车一辆辆推进去。买粮、请人搬运、添柴草的钱，各自记在账上，陆远看过余数，划去了原准备添置的两头驮骡。
“这几只箱子分给车营。”他道，“别往伤车上摞。”
夜里落了小雨。
院子里的伤者吃过饭，医工挨着看伤。有人怕被留在当地，掀开被子便说自己明日能走，医工按住他的腿，叫他少说两句。
陆远站在门边，等换药完毕，才进去问了几个人的情形。
镇原送来的信也在这夜赶到了。
原先留下的钱粮已经支用过半，管事把下一段日子的用度列在信后。冯家那汉子的伤在收口，医工准他坐车，却仍不许长久把腿垂下来。愿意南下的几户人家，已同一批能够转送的伤兵编在后队，走得慢些，沿途另有人照料。
陆远看完，写了回信，又把后队应停靠的货栈抄给赵成武。
“催接应的人，别催伤车。”
——
雨停后，几堆火移到了檐下。
战兵们挤在火边烘鞋袜，湿布一热，冒出一股酸气。一个年轻战兵捏着鞋底，连声叹气，说回岛头一件事便要买双新的。
“先洗脚。”旁边有人道，“鞋里都快长出庄稼来了。”
几个人笑了起来。
“回去总能歇几日吧？”那年轻人问，“我走时屋顶还没补完，不知道家里找没找人。”
“还惦记屋顶。”有人拨着火，“旨意里说了，整顿海防。回去还不知道怎么整。”
“总不能不让人回家。”
“那得看谁来整。”
靠墙的老兵抬起头。
他姓许，泉州人，早年与家人一道逃到大光岛，营里人都叫他老许。天启五年便在南岬当巡逻兵，海边哪条路涨潮时走不得，哪处岗棚一刮北风就漏雨，他闭着眼也能说出来。这趟北征，他背来的旧布包已补了三块，里头那只盛针线的小竹筒倒始终没有换。
“谁来都一样。”老许道，“陆将军没开口，我的铳不给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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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战兵笑了笑：“真要换了营官，你还不听令？”
“看是谁的令。”
老许把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继续缝袖口。
“你们几个来得晚。天启五年，我就在南岬巡夜。那时几间破屋，一口咸井，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盖着被子都睡不暖。后来井怎么挖，粮怎么运，工坊怎么一间间盖起来，我在旁边看着。”
他拉紧线，把袖口翻过来看了一遍。
“京里那些人，来过没有？”
火边一时没人答。
“这回到了西北，我才看见他们的兵是什么样。也有曹总兵那样的，也有姓左的那样的。末了怎么判的，你们都听见了。”
一个战兵低声道：“叫咱们赔马。”
“马是赔了，死了的人呢？”
老许咬断线头，将针插回竹筒里。
“我认陆将军。这几年，谁把咱们当人，谁说出的话算数，我心里有数。”
旁边一个有了年纪的辅兵朝院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这话在这里说说就罢了。叫外头听见，可不是小事。”
老许抬眼看他。
“朝堂我不认，陆将军的令，我听。叫我再往北打，我去；叫我回岛，我便回岛。换个拿着公文来的，就要把这支兵领走，先问问陆将军答不答应。”
他说完，把缝好的袄子穿上，伸手到火上烤了烤。
有人点头，也有人低头不作声。那个惦记屋顶的年轻战兵把湿鞋往远处挪了些，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只盼别又把咱们拆开。这一伍人，都处熟了。”
“你少在夜里踢人，谁也不嫌你。”周有田道。
火边又响起几声笑。
陈六坐在他旁边，拿布擦净铳托上的泥。他听了半晌，问：“老许真敢不交？”
“他在南岬站岗的时候，你还没进营。”周有田道，“他拿定主意的事，你劝不动。”
陈六望了一眼老许。那人已经从怀里摸出半块冷饼，放在火边慢慢烤着。
院门外响起脚步声。
陆远带着亲兵从仓院另一头过来，停下问夜里是否有人轮换添火，又让伙夫给靠墙的伤者送壶热水。老许站起来，向他行礼。
陆远看见他袖口的新线，问：“衣裳还够穿？”
“够。才开了个口子，补上就成。”
“明早先吃饭，再走。”
“晓得。”
陆远走到门外，脚下踩了一洼水。亲兵提灯照着，他弯腰把卷进靴口的裤边抻出来，才继续往下一处岗哨走。
——
往后的路，雨渐渐多了。
官道上添了穿木屐的行人，田边也能看见挑担卖菜的。过渡口时，战兵们先将火药包裹好，马匹一匹匹牵上船；等车的时候，常常一等便是半日。
到了江西，陆远收到曹应麟的回信，接船的港口和辨认船只的办法都有了着落。他叫人抄出两份，一份交前队，另一份送往后头的车队。
冯家便在后队里。
那汉子能靠着坐起，走下车却还须人扶。他妻子把镰刀裹在包袱底下，每到宿处，先问医工在哪里，再去领一家人的饭。孩子已能记住照管他们的战兵，见了面，会喊一声叔。
有时前后两队在宿处碰上，有时又隔开一两日。赵成武将各处递来的消息夹在册中，不能同行的，便在姓名下面记上停留的地方。
白石营进入福建时，从督营带出来的干粮早已换过几回，连捆箱子的麻绳也换了新的。
京里派来的钦差，已经先到了福州。
——
徐问礼面前放着一碗凉茶。
他从午后坐到掌灯，福建地方送来的船册仍没有对齐。有的报能出海，有的报正在修；同一条船，两份册子里连炮数也不一样。
“究竟哪一本是眼下的？”
站在案前的书吏擦了擦汗：“这一份是上年报的，这一份是今春各处送来的。中间又有调拨，须再问原管的将官。”
“那便去问。”
书吏领命退下。
徐问礼端起茶，碰到嘴边才察觉凉了，又搁回去。砚台旁压着京中寄来的家书，说新赁的宅子已经修好，书箱也搬进了东屋，问家眷几时动身北上。
那信他看了两遍，回信只写了个起头。
王坤进来时，徐问礼正把家书塞回封套。
“还是这些旧册？”
“地方还要复核。”
王坤翻了两页，将册子放下。
“等各处一层层复核完，陆远也该回岛了。咱们拿这些去交差？”
徐问礼没接这句，叫书吏把拟好的文书呈上。
公文列着大光岛、大员等处须报的船只、兵员、钱粮和经管人员，后面还有正式交割时须备的正册。王坤看过，手指停在末尾。
“‘候陆参将归营，会同查验。’这是你写的？”
“他是原领兵官，交割时自然须在。”
“交割须在，先送个册目也得等他？咱家奉旨来查海防，倒要先等他回家。”
徐问礼把公文取回来，提笔划去了那一行。
“各处接文，先具册目回报。正册造齐，列明经手人，另候查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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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限呢？”
“分处另定。大员隔着海，往返要看风候，不能同近港一概论。”
王坤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
“还有接防的人。不能咱们去了，门口仍站他的兵，库钥仍在他的管事手里。”
徐问礼叫人请来地方负责接洽的官员，问能拨多少护兵，何时有船。
那官员答得很慢。护兵可以先拨一队，熟悉操舟的人要另找；沿海的战船各有巡防去处，不能一纸文书便尽数调来。至于登岛后留守的将官，更要请抚院定人。
王坤听到这里，把茶盖扣了回去。
“朝廷的差遣，到了你们这里，样样都难。”
“公公容禀。调船容易，船走以后，原来的海口谁守，总须有人接替。下官若只报一个数，临行时凑不齐，误的还是钦差的差事。”
徐问礼拿过一张空纸。
“能先拨来的，写下姓名、船号。还缺的，何时补齐，也写在后面。”
那官员迟疑了一下。
“不必等全齐了才报。”徐问礼看着他，“今日先把能办的办了。”
来人只得接笔。
王坤不再催，坐在旁边看他写。名单上的人有熟悉海务的旧将，也有地方临时荐来的军官，王坤逐个问过出身，又在其中几人名下点了墨记。
等人散去，已经过了二更。
徐问礼将发往各港的公文重新看过，叫书吏封发。那封家书又从一叠册子底下露了出来，他抽出回信，在先前写下的两行字后添了一句：暂留原处，勿急北上。
墨还没干，他便将纸翻过去，拿镇纸压住。
——
陆远抵达约定的港口时，潮水正在往岸上漫。
海风带着盐味，吹在脸上有些黏。远处停着几条船，桅杆在天色里一根根分开，靠岸的两条已经放下跳板，水手正往板面钉横木。
前队有人认出了船号。
“咱们的船。”
话往后传，几个战兵从车旁探出头。有人抬手朝船上挥了挥，一名水手也认出了他，隔着水面喊名字。
老许走到岸边，将背上的东西放下，望了好一会儿。
“泉州的地界了？”陈六问。
“嗯。”
“你家离这里远不远？”
“老家还得往里走。”
“不回去看看？”
“家里人都在岛上。当年一道逃过去的，这边早没人了。”
老许低头系紧布包上松开的带子，重新背好。船上有人喊着叫搬东西，他应了一声，拍了拍陈六的胳膊。
“走，搭把手。早些装完，早些回去。”
接应的管事先带来了热饭。队伍在岸上歇脚，船上的人按册点收，火药另装，炮械由水手看着安放。伤者的铺位早已腾出，送人上船时，医工跟在旁边，叫抬担架的人别只顾脚下，还得看住舱口的横梁。
后队要晚些到，管事说留着船等，不必催他们赶路。
陆远点了点头，问清岸上住处和存粮，才接过曹应麟带来的信。
信里夹着一份钦差公文的抄件。
徐问礼的名字列在前头，王坤的名字随后。各处须报什么，谁负责送验，何时回报，都写得清楚。
陆远看完，问：“这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管事报了日子，又道：“先来的是传话的人，随后才送到这份公文。曹先生叫小人带来给您看。”
“交了没有？”
“还没有。各处正在备册，正册都留在原处。库藏、船炮，也没有交出去。”
陆远翻到信的后页。
曹应麟又提到，福州正在筹集护兵和接防人手。消息是往来商栈打听来的，人数尚不准，只知道已经有人催船。
陆远将信同公文抄件分开放好。
“回岛以后，各处经管的人都来一趟。原有的文书带齐，收到的新文也带来。”
“是。”
“后头的人，照原定船期接。岸上的住处、粮食，都留下人管。”
管事一一记下。
那边跳板上，一名伤兵走到半途停住，扶着栏绳喘气。陈六将自己的行李递给周有田，回身架住他的胳膊。后面的人也停了，没有催。
老许在船头接过两人的东西，弯腰把绊脚的一截绳索挪开。
“慢些，已经到了。”
陆远等伤兵过去，又向留在岸上的军官交代了两句，才踏上跳板。
船随着潮水轻轻动了一下。
他扶住栏绳，往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