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后来我没了办法，于是就向掌柜的赊了些银两，因为我想要照顾苏爷爷，继续留在客栈里我没办法顾忌到他…”
十怜咬牙切齿：“赊？你在那客栈中忙前跑后了一年，那掌柜的一点酬劳都没给过你么？”
蔡山苦笑着摆了摆手：“确实一点都没有给过，我每天能吃饱饭已是不易了…”
“总之借到钱以后我找城内的木工做了一辆平车，之后又买了一口铁锅还有白糖。从那一天起，我便成了个卖糖葫芦的小贩。”
“苏爷爷时而糊涂时而清醒，但对比他清醒时，我有时候更希望他能糊涂着。”
王木微微疑惑：“苏兄，这又是为何？”
蔡山轻叹一声：“因为他糊涂的时候想不起那些伤心事，清醒的时候却是愁苦万分…他求我帮他找他儿子，尽管被那般对待，苏爷爷依旧放不下他…”
王木轻轻颔首，蔡山也继续讲了下去。
“卖糖葫芦虽然赚不得太多，但我的日子倒也是没有了那么窘迫。”
“我白天忙碌，夜晚时就和苏爷爷挤在街道里面暂住…他有腿疾，每逢阴天下雨就疼的厉害。”
“我虽然看的心疼，但是有限的收入也让我没什么好的办法…我倒是想过拿出一些银两租住个空房屋，可是周边却没有什么地方能够让我租住…”
“露宿街头的日子大概不到一个月，万幸那阵子天气不错，仅仅只下了两场小雨。”
“欠掌柜的银两我手头宽裕后就立即还给了他，掌柜的见我生活的太过艰难，索性便将后院内的柴房留给了我与苏爷爷住。他要求我看好苏爷爷，若是他疯疯癫癫的跑到客栈里面，那他便会将我们赶走。”
“虽然只是间柴房，但好歹是不至于露宿街头了…即便如此，那柴房我每月也要给掌柜的五十文租金…”
十怜气的在木椅上直跳。
“这客栈掌柜也太坏了吧！柴房每月还要五十文？他怎么能这么对你？好歹你曾经也是客栈内的伙计呀！”
蔡山此时很想拍拍十怜的小脑袋…
可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介凡夫而已……
“其实掌柜的挺好的，但他的妻子是分毛不拔…如果他不收我五十文钱，那他妻子就不会让我与苏爷爷住在柴房之中…”
“半年后的一晚我听到客栈内的新小二说掌柜的每个月都会自掏腰包五十文，因为他和掌柜娘说的是每月百文…”
“所以这人是好是坏，有时候真的不能只凭一件事去定义…”
“知道这件事后，我便和苏爷爷离开了客栈…”
“在客栈的日子里我倒是有了一些积蓄，可想要买一处住所，却还是远远不够。”
“当时我还小，所以只考虑到了不给掌柜的添麻烦，可离开了客栈，我与苏爷爷就又是无处可去。”
“后来掌柜的寻到了我们，他说我可以去赌坊门口试试…”
王木微微点头，赌徒上头以后什么都能卖，而且会失了智一般的不考虑价值。
“掌柜的提议帮了我许多，我在赌坊门口的确见到了一个垂头丧气的赌徒。”
“他家恰巧有空着的地，我只用了几百文就从他手里买下了那片地方…”
“有了住地之后，我又请城内的木工瓦匠帮我搭了一处小房子。房子虽然不大，但好歹也是有了能够遮风避雨的地方。”
“最关键的是，这片地方是我自己的。有了它，我就再也不用过寄人篱下风餐露宿的日子。”
听起来这日子是越来越好，可蔡山的神情却是越来越低沉。
“后来我的日子渐渐从小有积蓄变得宽裕起来，那卖我地皮的赌徒又一次找上了我…”
“他这一次卖的是他家…”
“好巧不巧，我的银两恰好能买下他的房屋…”
十怜大眼睛一亮：“那你买下啦嘛？”
蔡山摊了摊手：“没买下…那天正好苏爷爷清醒着，他拉着那赌徒劝了很久，还悄悄和说我不应该占那赌徒的便宜…”
“可是苏爷爷劝了半天，那赌徒都没有丝毫收手的意思…他说若是我不买，那他便去卖给别人。”
“苏爷爷没了办法，劝说无用之下，他又气得糊涂起来…没了他的阻止，我便从那赌徒手中买下了他家的整所房屋。”
“说是房屋，可也就剩下个家徒四壁了…里面连个灯盏都没有…”
“白天买的房子，结果晚上那赌徒就又买了回去…”
十怜张大了小嘴：“他赢啦？”
蔡山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出了声：“对，他赢了…”
“我买的时候花了三两银子，黄昏时他就用四两银子买了回去。他说风水轮流转，哪有天天输的道理。”
“他还想拉着我一起去赌坊…我亲眼见到过苏爷爷和他儿子之间的悲剧，所以我自然是不可能有分毫意动…”
“世间事就是这般无常，那所房子我是白天买，晚上卖，晨间又买。”
“他买回房子后拿着剩下的六两银子当晚又在赌坊之中赌了一夜，结果早上时他再度身无分文的找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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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昨天的四两银子给了他，那地契也再度到了我的手中。当时我和他说过昨晚是上天在给你机会让你收手，六两银子也足够他有个新的开始…”
“赌坊分明就是在玩弄他，一点一点的操纵他的心智…让他一时的赢，只不过是为了后续让他输的更惨…”
“这一次这房子终于归我了，因为他早晨的时候没有回来。后来有人在城外的树林中发现了他，那时候他已经全身发青了…”
王木长吐一口浊气：“他自缢了？”
蔡山点着头道：“对，听人说他身上还有被打的淤伤，兴许是彻底的一无所有了，他一时便寻了短见…”
“那时候我想不清楚，我是从一无所有开始尚且能活的下去，为什么他就不行？”
“后来苏爷爷清醒时告诉我说，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
”他赌的没了亲人没了朋友，赌到最后除了身上的粗布麻衣，这世界上的一切人情因果与物质都已经和他无关了…”
“兴许他死前那一刻会有明悟，可这一切都太晚了…”
赌徒的故事结束，蔡山的情绪也低到了顶点。
“其实我感觉我自己并不是个坏人，可也不知道我的运气为什么那么差…”
“房子里的东西慢慢变得多了起来，我的日子也变得越来越好，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苏爷爷病倒了…”
“正吃饭时他突然摔倒在了桌子下，于是我便急忙背着他寻到了一处医馆。”
“城中的大夫说他是长时间的心郁积堵，伤了心肝二气…常言道人活一口气，这气不通，血就不动。他气血瘀滞在经络脏腑里，身体各处也得不到濡养…”
“我求大夫给他开些调理的药方，大夫却说他年老体衰，已经没了化开淤堵的希望…”
“我没管大夫的话，还是掏钱买下了药…之后我将苏爷爷背回了家，他苏醒时已经从床上起不来了…”
“他连话都说不清晰，整张脸也是嘴歪眼斜。我心里焦急的不行，可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之后他瘫在了床上，我也开始只在上午出去售卖糖葫芦。”
“下午和晚上我便在家中照顾他，我的积蓄也因为买药求方而入不敷出…”
“我不想苏爷爷离开我，我也不怕因为救治他而再次一无所有，毕竟我从一开始就是什么都没了…”
“苏爷爷说让我不要再救他，若不是他没了行动能力，他早已一头撞死在了墙上。”
“可我怎么忍心？他是我的恩人，更是我的亲人…”
“云水城没有人能治，我便托人从别的城池中寻找方向…结果到最后，我再一次的两手空空。”
“托人求方不是我所能负担起来的，可为了那渺茫的希望，我选择了卖掉房子，而最终的结果却是…”
王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