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不死离开以后，史莱克学院上空的墨绿色云层并没有立刻散尽。
残余的毒雾被防护魂导器阻隔在高空，阳光从云层缝隙间落下来，照在满目狼藉的训练场上。
折断的树木横在围墙外，地面遍布被毒气腐蚀出的灰黑色斑痕，连徐三石那面玄冥龟甲盾的边缘都泛起了一层细密白沫。
徐三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盾，脸色沉痛。
“这能让学院报销吗？”
江楠楠蹲在贝贝身边检查伤势，闻言头也没抬：“不能。”
“为什么？”
“因为武魂不能修。”
“那我受到的精神伤害呢？”
“可以把你送去医务室。”
“楠楠，你终于愿意关心我了。”
“让医生看看脑子。”
徐三石捂着胸口，觉得今天除了武魂，心也遭到了某种难以修复的伤害。
苏绯没参与这段充满悲伤的对话。
毒不死留下的墨绿色鳞片正在他掌心发热。
那种热度并不灼人，更像有一条细小的虫子贴着皮肤爬动。鳞片表面的纹路一明一暗，随着他的心跳轻轻起伏，偶尔还会从边缘渗出一丝淡绿色雾气。
王冬仍旧抓着他的手腕，目光牢牢盯着那枚鳞片。
“扔掉。”
“它是邀请。”
“你见过会冒毒气的邀请？”
“没见过，所以想多看一会儿。”
“苏绯。”
王冬叫他名字时没有抬高声音，手上的力道却明显重了几分。苏绯转头看去，发现她的脸色比霍雨浩刚才受到精神反噬时还难看。
毒不死临走前那句“你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显然被她听进去了。
而且听得非常认真。
“他是在吓唬人。”苏绯说。
“你怎么知道？”
“明天。”
王冬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便要抢那块鳞片。苏绯早有准备，左手一翻，鳞片便落进了展开一半的封印卷轴中。金色纹路迅速合拢，将那缕淡绿色毒雾封在纸面。
“我先收起来。”
“交给老师。”
“就是准备交给老师。”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你没有问。”
王冬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认真考虑要不要趁学院老师还没赶来，先替老师完成一部分教育工作。
霍雨浩走到两人身旁，抬起手，精神力小心探入封印卷轴。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神色有些凝重。
“那块鳞片能感应身体状态。刚才接触苏绯以后，它一直在吸收很少量的魂力和气血，不过速度不快，更像是在记录。”
“记录什么？”王冬立刻问。
“心跳、经脉，还有魂力流动。”
霍雨浩顿了顿，又补充道：“至少我能感觉到的只有这些。”
王冬转头看向苏绯：“听见了？”
“听见了。”
“它在吸你的血。”
“只是气血。”
“有区别吗？”
“有。吸血听起来比较像邪魂师。”
王冬终于忍无可忍，一脚踩在他鞋面上。
苏绯没有躲。
主要是王冬还抓着他的手腕，躲了容易把她也带得失去平衡。其次，这一脚看起来很重，真正落下时却只用了大概三分力气，甚至特意避开了脚趾。
这种连踩人都要控制伤害的行为，实在很难让人产生危机感。
苏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现在脏了。”
“活该。”
“你昨晚刚让我换的。”
“回去再换一双。”
“我只有——”
王冬的眼神瞬间危险起来。
苏绯及时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现在已经不是刚入学时只有两套衣服的贫困少年。自从王冬发现他对衣物数量的最低要求近似于“能穿就行”以后，宿舍柜子便以一种不讲道理的速度充实起来。如今若再说自己没有鞋，大概会被王冬拖回宿舍，当场清点一遍个人财产。
前网文作者的经验告诉他，同一个卖惨梗不能反复使用。
尤其不能在出资人面前反复使用。
数道身影从学院深处疾驰而来，最先落在训练场上的是言少哲。他身后跟着钱多多、仙琳儿以及几名负责学院防御的宿老，庄老则直接来到受伤的学员之间，浓郁的生命气息随着武魂释放迅速覆盖整座训练场。
萎缩的草叶重新舒展，贝贝被毒气震伤的肺腑也在绿色光芒中渐渐平复。
言少哲环视一圈，目光在苏绯和霍雨浩身上稍作停留。
“毒不死和你们说了什么？”
霍雨浩把事情简单复述了一遍。
听见毒不死同时邀请两人时，钱多多的眉头明显皱了起来。仙琳儿则直接伸手：“鳞片给我。”
苏绯乖乖将封印卷轴递过去。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用魂力探查了一遍卷轴表面，随后看向苏绯缠着绷带的右手：“他碰过你没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没有。”
“毒雾呢？”
“隔着封印接触了一点。”
“哪里不舒服？”
苏绯想了想：“鞋有点疼。”
仙琳儿沉默片刻。
“我是问身体。”
“右臂刚才疼了一会儿，现在已经好了。”
王冬站在旁边，冷冷补充：“他的手指还在发抖。”
苏绯低头一看。
右手确实在轻微颤动。
幅度很小，藏进袖口就能遮住，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可能是刚才魂力消耗——”
王冬一把掀开他的袖口。
缠绕在手腕上的白色绷带已经被汗水浸湿，几道暗红色灼痕从绷带边缘向上蔓延，像是烧红的细线埋在苍白皮肤下面。受到毒不死魂力刺激后，沉寂许久的凤凰邪火再次活跃起来，正沿着受损经脉不断冲撞。
仙琳儿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钱多多走过来，按住苏绯的肩膀：“去海神阁。”
“训练还没有结束。”
“结束了。”
“贝大哥刚讲到一半。”
“剩下的一半以后再讲。”
“那午饭——”
“饿不死你。”
钱多多不再给他寻找理由的机会，直接用魂力托住苏绯。王冬下意识跟上，却被言少哲抬手拦住。
“你们留在这里接受检查。”
“苏绯的眼睛看不见左边。”王冬说。
“钱院长看得见。”
“他不知道苏绯什么时候在说谎。”
钱多多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竟然一时无法反驳。
苏绯也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只可惜王冬还是低估了成年人。钱多多或许分辨不出他每一句话的真假，却拥有一种非常朴素的解决方式——只要不让他说话，就不需要分辨。
“你跟着吧。”钱多多最后说道，“霍雨浩也来。其他人原地等庄老检查。”
霍雨浩点点头，王冬立刻走到苏绯左边，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被拦下的人不是她。
几人进入海神阁以后，苏绯先被庄老按在检查室里，从头到脚查了一遍。
过程并不舒服。
庄老的生命魂力沿着经脉缓慢流动，每经过一处旧伤，便会传来细密的麻痒。右臂中的凤凰邪火最为麻烦，像一团缩在角落里的活物，感受到外来魂力以后立刻变得躁动。至于左眼空荡荡的眼眶，生命魂力在那里稍一停留，苏绯的太阳穴便传来尖锐刺痛。
王冬坐在旁边，起初还在问情况，后来渐渐不说话了。
因为庄老每检查一处，眉头都会皱得更深一点。
“右臂经脉烧伤，虽然已经稳定，根本损伤还在。左眼伤势不用多说，精神之海也有多次强行透支留下的痕迹。”庄老收回手，目光落在苏绯身上，“除此之外，体内还有一股很暴烈的力量，与你原本的魂力并不完全相同。”
苏绯知道他说的是九尾查克拉种子。
目前那股力量仍然被系统隐藏在副角色档案中，只有偶尔调动时才会泄露一丝。毒不死大概正是察觉到了这点，才认为他的身体正在承载不属于自己的力量。
从结论来看，不算完全错误。
“会有危险吗？”王冬问。
“现在没有。”庄老回答，“那股力量处于沉寂状态，真正麻烦的是他自己。”
苏绯抬头：“我？”
“明知道身体有伤，还反复使用超出承受能力的魂技。”庄老瞥了他一眼，“毒不死说你快撑不住，是夸张，但若一直保持这种习惯，他那句话迟早会变成真的。”
王冬没看苏绯。
她只是低头将那瓶宁天送来的药取出来，放到桌面上。
动作很轻。
苏绯却莫名觉得，那只白玉小瓶落在桌上的声音有点重。
“庄老，这个能用吗？”
庄老打开药瓶闻了闻，又用指尖沾取少许药粉：“九宝琉璃宗的养脉丹，正好适合他现在的情况。一天一粒，连续用七天。”
“空腹呢？”
“不行。”
“辣椒？”
“少吃。”
“训练？”
“暂停三天。”
“右手？”
“尽量不要动用魂力。”
王冬一项一项记下，问得比负责检查的老师还仔细。
苏绯坐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一件附赠说明书十分复杂的魂导器。不同之处在于魂导器如果不遵守说明书，坏掉以后送去魂导系维修就好；他如果坏了，大概会被王冬先修理一顿。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下一刻，检查室的门被人直接推开。
马小桃穿着一身尚未来得及换下的训练服，长发随意束在脑后，额前还有细汗。她显然是刚从内院训练场赶来，进门以后先看见苏绯，又看见桌上的药和被解开的绷带，脸色立刻变了。
“手又怎么了？”
“没什么。”
“庄老。”
马小桃根本不问苏绯第二遍，直接看向旁边的人。
苏绯感觉自己的可信度受到了严重质疑。
庄老把检查结果重新说了一遍。听见凤凰邪火被毒不死的魂力引动时，马小桃垂在身侧的手明显收紧，原本强势的神情也沉默下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苏绯知道她又在想什么。
他从随身的封印卷轴里翻了翻，取出一只用油纸包好的糖糕，递到马小桃面前。
“姐姐，吃吗？”
马小桃低头看着糖糕：“你就想跟我说这个？”
“训练以后容易饿。”
“你的手成这样了，还记得给我带吃的？”
“用左手拿的。”
“苏绯。”
她叫了他的名字，却没有像平时那样训人，只伸手接过糖糕，随后用另一只手揉了揉他的粉色短发。动作有点重，把王冬早上替他压平的几缕头发重新揉得翘了起来。
“回头再收拾你。”
“姐姐记得吃。”
“闭嘴。”
马小桃嘴上让他闭嘴，接过糖糕以后却没有随手放下，而是一直攥在掌心。
王冬看见那只糖糕，神色稍微有些微妙。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
“给谁准备的？”
“姐姐。”
“只有一块？”
“还有。”
苏绯又从卷轴里拿出一块，递给王冬。
王冬没有立刻接：“这是顺便给我的？”
“姐姐那块是顺便。”
马小桃抬起眼：“你再说一遍？”
“都是特意准备的。”
苏绯当场修改答案。
有些时候，立场并不重要，家庭和谐比较重要。
半个时辰后，检查室里的人一同去了海神阁会议厅。
穆老依旧躺在长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仿佛刚才挡住毒不死的人并不是他。言少哲、钱多多和仙琳儿分坐两侧，霍雨浩已经完成检查，正安静地等在一旁。
那两枚墨绿色鳞片被放在桌上。
“本体宗这次来得突然，却并非毫无征兆。”穆老缓缓说道，“毒不死早已注意到雨浩的灵眸武魂。至于苏绯，他大概把写轮眼以及你体内那股特殊力量一并当作了本体武魂的异变。”
苏绯没有纠正。
从斗罗大陆的认知来看，写轮眼本就只能被解释成眼睛类武魂。至于九尾查克拉，在正式以漩涡面麻的身份出现以前，最好继续保持模糊。
言少哲看向两人：“本体宗的邀请，你们怎么想？”
霍雨浩先开口：“我想知道本体武魂二次觉醒是什么。”
“所以你想去？”
“想了解，但不会脱离学院。”
言少哲点头，又看向苏绯。
苏绯拿起桌上的鳞片，指腹摩挲着表面的纹路。
去本体宗当然有价值。
毒不死对身体和本体武魂的研究，在整个大陆都堪称顶尖。自己的写轮眼不是真正的本体武魂，可眼睛终究属于身体的一部分，雷遁、火遁和九尾查克拉也都需要更强的肉体才能承载。
更何况，这是霍雨浩原本便该经历的成长路线。
他不准备抢走雨浩哥的机缘，但不代表不能顺路研究一下自己的问题。
免费送上门的训练资源，放在网文里通常有两种结果。
一种是机缘。
另一种是先把主角骗进去，再关门打三十章。
考虑到对方是毒不死，第二种可能性略高。
“我也想去看看。”苏绯说。
“我不同意。”
王冬的声音几乎与他同时响起。
会议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王冬抿了抿唇，却没有退缩：“毒不死今天能直接闯进学院，到了本体宗，谁知道他会做什么？”
“所以这次不会让他们单独去。”钱多多说道，“学院会派人同行。”
“谁？”
“还没决定。”
“那就等决定以后再说。”
“王冬。”言少哲微微皱眉，“这是学院会议。”
“我知道。”
“那你——”
“我也要去。”
言少哲的话被她直接打断。
苏绯偏头看她：“邀请函上没有你的名字。”
“谁说我需要邀请？”
“本体宗可能不提供住宿。”
“我自己带帐篷。”
“那里很远。”
“我有飞行魂导器。”
“毒很多。”
“我带解毒药。”
苏绯认真想了一会儿，发现她准备得十分充分。
“那边的人脾气可能都和毒不死差不多。”
王冬冷笑：“那正好，我脾气也不好。”
马小桃在旁边抱着手臂：“算我一个。”
仙琳儿抬眼看她：“你去做什么？”
“看着我弟弟。”
钱多多揉了揉眉心。
原本只是安排两名学员去本体宗交流，如今按照这个趋势继续发展，最后大概会变成史莱克学院集体出游。
穆老看着几人，脸上露出淡淡笑意。
“这件事七日后再定。毒不死给了一个月期限，不必急着答复。”
王冬还想说什么，苏绯却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口。
“放心。”
“你每次说这两个字，我都更不放心。”
“这次有雨浩哥陪我。”
“我说的是不许你一个人去！”
苏绯眨了眨眼：“雨浩哥也是人。”
霍雨浩转过脸，像是在看窗外。
肩膀却轻轻抖了一下。
王冬被堵得半天没有说出话，最后抬手揪住苏绯的衣领，把他拉到自己面前。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她盯着那只浅红色右眼，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的意思是，不许你又什么都不说，就自己决定。”
苏绯原本还想继续说点什么，看到她的眼神后，又将那些用来活跃气氛的话咽了回去。
“好。”
“这次不许只答应。”
“那我出发前告诉你。”
“苏绯！”
“出发以前，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王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松开手。
“包括毒不死说的那股力量。”
苏绯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会议厅里没人知道那股力量真正属于谁，也没人知道它被苏绯藏在另一个尚未公开的身份里。
漩涡面麻。
那张准备留给未来的牌，原本不该这么早出现在任何人的视线中。
可毒不死只远远看了一眼，就察觉到了它。
苏绯低头看向桌上的墨绿色鳞片。
鳞片表面的纹路不知何时已经连成了一只竖立的眼睛，正无声倒映着他戴着深蓝眼罩的脸。
本体宗这趟路，恐怕比他想象中更有意思。
也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