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绯回到宿舍时,王冬正对着一条毛巾发愁。
桌上放着一盆水,盆沿结了薄薄一圈霜。毛巾叠得方方正正,被王冬拎起一角时,下面那半截却没有垂下来,而是保持着一个相当坚挺的形状,顺带发出细微的冰壳碎裂声。
苏绯在门口停了两息。
“准备给谁用刑?”
“你。”
王冬回答完,自己也低头看了一眼,默默把毛巾重新按进水里。
苏绯很配合地站在原地,没有继续评价。他只是刚从穆老那里检查回来,眼睛略有些酸,尚未发展到需要接受冰砖拍脸治疗的程度。
“谁教你的?”
“凌落宸学姐说凉敷一会儿会舒服。”
“她给你冻的?”
“我找霍雨浩帮了一下。”
难怪。
一个极致之冰魂师,放在生活里确实有些性能过剩。
苏绯走到桌边,把那条毛巾翻了个面。王冬拍开他的手,重新兑进一些温水,低着头试了好几次,才拧干递过来。
“闭眼。”
“如果我失去意识,记得检查毛巾硬度。”
“再说就不管你了。”
嘴上这样说着,王冬却已经伸手托住他的后脑,动作很轻地将毛巾覆了上去。
微凉的湿意贴住眼皮,紧绷了一下午的眼眶慢慢放松下来。
苏绯向后靠进椅子,听见王冬拉开旁边的抽屉,又听见水杯落在手边的轻响。
他本来只是想逗两句,此刻倒真有些困了。
“舒服吗?”
“还活着。”
“问你眼睛。”
“舒服。”
王冬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有东西轻轻碰了碰苏绯的下唇。
他张嘴咬住,才发现是一小块去了核的果肉,酸甜汁水在舌尖散开。
第二块迟迟没来。
苏绯等了几息,忽然道:“不能因为病人看不见,就擅自增加自己的分配比例。”
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你怎么知道我在吃?”
“你没说话。”
“我不说话就是在吃东西?”
“还有,你刚才嚼了三下。”
王冬看着眼睛蒙住、嘴上却一点也不肯吃亏的舍友,伸手把下一块果肉塞了过去。
“堵上。”
苏绯咬着果肉,唇角稍稍抬起。
门外恰好响起敲门声。
“能进吗?”
陈子锋推开半扇门,先看见桌边的王冬,再看见蒙着眼睛坐在椅子上的苏绯,脸上的笑顿时停住。
“眼睛怎么了?”
“没事。”王冬道,“凉敷。”
陈子锋明显松了口气,将一只小纸包放到桌上:“刚才回来路上买的。听说你爱吃甜的,顺手拿了一份。”
苏绯抬手揭开毛巾一角。
纸包里是几块还带着热气的豆沙糕。
“学长有事?”
陈子锋拉过椅子坐下,手指在桌上点了点:“有个地方没想明白。”
“今天第一剑刺出去,我明明看见盾牌动了,连后面那一步怎么跟进都想好了。结果醒过神来,剑还在半路。”
他转向苏绯,终于没有再刻意避开视线。
“你连我准备怎么打,都知道?”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让我看见……”
“学长,你看见破绽的时候,有没有特别高兴?”
陈子锋想了想,神情逐渐有些古怪。
苏绯把毛巾重新盖回去,语气依旧很温和:“你觉得那里应该有个机会。真有机会时,通常不会先怀疑它为什么这么好。”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子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笑骂了一声。
“合着我还帮你骗自己。”
苏绯没有接话。
他当然不会在一句回答里把幻术讲完,更不会把每一步都拆开交出去。不过给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解释,足够让真正交过手的人继续琢磨。
陈子锋站起身时,比进门前轻松了些。
“下次可没这么容易。”
“学长记得少看我的脸。”
“那不行,总不能以后打招呼都盯你鞋。”
门合上以后,王冬拆开了纸包。
苏绯听见声音,立刻伸手。王冬却把水杯放进他掌心,再将豆沙糕推远一点。
“刚吃过水果。”
“这是学长送我的。”
“没说不给你,吃饭以后再吃。”
苏绯摸着杯壁,陷入短暂思考。
今晚果然不宜使用幻术。
否则即使成功,也很难解释为什么王冬回过神来以后,桌上的糕点会全部失踪。
夜色渐深,宿舍窗外的脚步声逐渐稀落。
王冬洗漱回来时,苏绯已经躺上床,毛巾规规矩矩地搭在椅背上,桌上的糕点也只少了一块。
王冬检查完,没找出什么值得批评的地方,便在旁边盘膝坐下,开始恢复白天消耗的魂力。
苏绯闭着眼睛,等那股熟悉的魂力波动渐渐稳定,才点开系统提示。
动画更新了。
他本以为会先看见训练场,画面亮起来,却是一扇半开的房门。
门内,粉发少年仍在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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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已经传来了集合的钟声。
王冬站在床边,把苏绯垂到枕侧的一缕短发压好,又站着看了几息,才转身出去。动画没有给那张脸多余的特写,只让关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下一幕,考核场上魂技轰鸣。
剪辑把两个场景接得很近,苏绯看见自己安安静静躺在床上时,另一边的王冬正从藤蔓上方掠过,萧萧的镇魂鼎横着撞开来袭魂技,碎裂的枝叶在蓝金蝶翼间飞散。
【萧萧漂亮!】
【王冬刚才走神了吧?】
【他到底回头看了几次?】
【等等,苏绯还没醒,这场选拔不等他?】
直到七人名单公布,最后一个名字落下,画面也没有切回病房。
播放页面右侧,讨论数迅速上涨。
有人说规则本来就不会等一个人,有人急着问苏绯怎么办,还有人已经开始担心萧萧的位置。几条争得最凶的弹幕刚刚飘过去,会议室里便传出了同样的疑问。
“如果让他加入,就必须替换其中一人。”
镜头里,萧萧的手指微微收紧。
【别吧,刚才那场白打了?】
【不至于真这样安排吧。】
【先看完,先别吵。】
苏绯撑起一点身子。
这部分他没有亲眼见过。
王冬站出来时,他下意识看向对面床铺。现实中的少年闭着眼睛,呼吸平稳,额前短发随着窗边的风轻轻晃动;画面里那个人却绷着脸,连说话都比平时更硬。
“今天留下的七个人都是靠自己通过选拔的,苏绯也不需要抢别人的位置。”
苏绯看完这一句,伸手把两张床之间歪掉的水杯扶正了些。
穆老随后推门进来。
老人没有提高声音,会议室却安静下来。等“七个名额,一个不动”说出口,先前还在争论的弹幕很快被另一批文字盖住。
【好,第八个!】
【史莱克七怪有八个人,很合理。】
【苏绯:睡得很香,勿扰。】
【他知道自己已经入队了吗?】
【不知道,他等会儿还要知道自己多了个老师。】
紧接着,穆老留下最后一句话。
“从今日起,苏绯是我的弟子。”
画面切回病床。
苏绯依旧睡着,连眼睫都没有动。
弹幕忽然变得整齐起来。
【本人未到,喜事不断。】
【一觉醒来补考都不用了。】
【我睡醒只会多三份作业。】
【别急,他还不知道老师也会留作业。】
苏绯还没来得及赞同,画面里已经出现了言少哲放到床头的那叠纸。
动画家甚至知道如何精准打断当事人的快乐。
后面的苏醒与拜师并没有拖得很长,几个熟悉片段接连闪过:王冬没有翻动的书,马小桃压在少年发顶的手,以及那块最后才被塞进掌心的糖。
苏绯看着糖纸,忽然觉得嘴里那点豆沙味淡了些。
他把这段往回拉了一点,停在王冬背过脸的瞬间,随后才继续播放。
画面再亮起来时,已经是训练场。
马小桃第一个开口。
“苏绯。”
王冬跟过去,戴钥衡提出异议,玄老那句“有本事你也找个百分之百契合的”,把弹幕一下逗得热闹起来。
【选一个送一个?】
【王冬:学院规定,没办法。】
【你倒是别走那么快啊!】
【小桃姐根本不用思考。】
笑闹的文字还没飘完,镜头已经跟着追魂剑掠了出去。
血色剑锋贴地飞行,冰雾在两侧裂开。陈子锋的呼吸、剑锋破空的声音与盾牌边缘擦过冰棱的轻响,都被放得很近。
徐三石的盾偏了一点。
那一点空隙小得几乎无法察觉,追魂剑却立即转向,穿过冰雾,逼到了苏绯面前。
粉发少年抬起手,动作慢了。
【危险!】
【分身吧?】
【不对,他右臂不能——】
观众没来得及把话打完。
画面里,苏绯忽然消失了。
没有白雾,没有替身,整个场景像是一张被猛然揭开的薄纸。剑锋下方只有地砖,预想中的闪避与抵挡全不见了,徐三石仍好好举着盾,站在原来的位置。
一声脆响传来。
冰霜锁住陈子锋的双腿。
弹幕短暂地空了一块。
【我卡了?】
【刚才中间少了一段?】
【等等,盾没动?】
播放页面的进度条被许多人同时拖回。
苏绯也往回看了一眼。
动画没有提前用特殊音效提醒观众“这里是假象”,而是从头到尾把那段不存在的进攻画得完整可信。
第一次观看的人顺着陈子锋的判断往前走,直到冰霜贴上脚踝,才和他一起发现不对。
评论区里,很快有人发出两张前后对比截图。
一张里,盾牌确实偏开了。
另一张里,盾牌纹丝不动。
【不是漏画,是前面那一段只有陈子锋看见了!】
【那我们刚才也……】
【我还在想这剑真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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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根本没打到人,我在这里替他急了半天。】
苏绯咬住唇内侧,才没笑出声。
陈子锋下午来问的问题,现在显然有了很多共同讨论者。
西西的突袭接着开始。
雷光掠过地面,镜头低得几乎能看清冰棱倒映的影子。苏绯站在几步之外,距离飞快缩短,直到他侧过脸,那双眼睛落进画面中央。
两枚勾玉缓缓转动。
下一步,地面忽然变远了。
观众跟着西西的视角向下坠去,周围声音被拉长,原本近在眼前的人影退到不可能抵达的位置。许多人甚至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盾牌横扫而来的闷响便把画面砸回现实。
西西身体失衡。
魂导炮的光芒已经封住退路。
这一次,没有人再怀疑播放出了问题。
【眼睛!】
【别抬头看他!】
【他手一直没动啊。】
【前面还在教队友盯结印,根本盯错地方了!】
霍雨浩的声音恰好在此时传遍战场。
“别看他的眼睛!”
苏绯听到这里,手指停在床沿。
这句提醒确实来得漂亮。
不需要他站出来宣告能力,也不需要对手故意说一句夸张的台词。一个最擅长精神探测的队友,在察觉异常以后脱口而出的警告,比自己介绍半天都有效。
画面没有停下来解释。
萧萧的鼎落下,挡住视线;江楠楠立刻调整动作;戴钥衡则继续正面压制马小桃,始终没有往苏绯的方向看。
【这样能防,挡住视线就行。】
【魂帝不会再中吧?】
【戴钥衡还要顾后面,他不能只看马小桃。】
最后那条弹幕才刚经过,戴钥衡便在一次错身间扫向队友。
冰鼎被火浪震开。
两尊鼎之间,苏绯的眼睛正望向这边。
这次的幻象没有夸张变形。
火焰仍然像先前一样卷来,马小桃的动作也没有出现任何不自然,戴钥衡抬爪迎击,直到精神力强行撕开那层错觉,真正的红金火光才从另一个方向占满画面。
玄老出手。
屏障被撞得震荡,火浪沿着半空翻卷。
随着一声“停”,所有声音重新落回训练场。镜头越过惊疑不定的几位正选,最后停在苏绯身上。
他还站在徐三石肩侧。
右臂护具完好,左手也没有抬起。
猩红眼眸渐渐恢复原色,少年迎着众人的视线,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结束了?”
【你还问!】
【我现在看见他笑就有点害怕。】
【他站在后面,前面几个人各打各的假战场。】
【魂帝能挣脱,但挣脱了也来不及了。】
【等等,他真的一个手印都没结?】
这条评论很快被顶了上去。
有人把整场战斗缩成小窗,只盯着苏绯的双手,从头看了一遍;还有人截下他开战前拨开额发的动作,突然意识到那并非一个随意的整理。
【他那时候就准备好了。】
【对面研究怎么防分身,他在等对面抬头。】
【我还以为他站后面是听姐姐的话。】
【确实听了,位置没动,其他人动错了。】
苏绯看到这里,终于没忍住,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床边传来一点动静。
王冬睁开眼,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怎么了?”
“没什么。”
“你刚才在笑。”
“想起陈子锋学长下午问的事。”
王冬看了一眼桌上那包豆沙糕:“他回去还问了贝贝,自己是不是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贝贝怎么说?”
“说他站得特别稳。”
苏绯把脸埋进枕头,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抬起来。
王冬看着他,嘴角也慢慢扬起,却还要伸手拍一下他的肩:“别笑得太厉害,眼睛不难受了?”
“已经好多了。”
这回没有隐瞒。
王冬确认过他的眼睛,才重新坐回去。苏绯继续看动画时,片尾前的几轮重新分队已经被剪成了一小段。
马小桃:“苏绯。”
戴钥衡:“你又选他?”
马小桃:“不然呢?”
下一轮,苏绯正在喝水。
再下一轮,王冬已经先站了过去。
到最后,徐三石主动让出位置,把那句“轮到你归队了”说得分外熟练。
弹幕彻底笑开了。
【这哪叫选人,明明是点名。】
【姐姐:其他人随便,我先把弟弟领走。】
【王冬一次都没有犹豫。】
【戴钥衡后面已经不看这边了,直接研究剩下的人。】
【苏绯喝水,马小桃等,王冬检查,其他人看着。好,这个队伍谁最忙已经知道了。】
播放结束,论坛里的争论却刚刚开始。
有人坚持这场赢得主要靠情报差,知道不能对视以后就会好打很多;楼下立刻有人追问,既然知道,那实战时谁能保证自己一次也不看错?
两边讨论了几十层,最后一个刚补完动画的观众发了一张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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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里,苏绯已经坐到场边,低头喝水。
对面的几名正选却还在认真讨论他的眼睛。
【先别吵。至少他们现在每次开打,都得先想想这个二环的家伙在看谁。】
这条回复下面安静了一会儿,随后赞同数一点点涨了起来。
苏绯没有继续往下翻。
系统中的喜爱值仍在变化,但今晚更值得多看两眼的东西,他已经看到了。先前那些“魂力这么低为什么能进队”的疑问,正在被另一个问题替代。
面对他的眼睛,到底该怎么办?
他关掉界面,准备睡觉。
旁边的王冬却忽然开口:“抬头。”
苏绯依言看过去。
王冬伸手拨开他的额发,借着床头剩下的一点光检查眼睛。那双蓝粉色眼眸离得很近,没有躲闪,指尖也稳稳停在他的眉侧。
苏绯忽然有些想逗他。
“今天这么多人都不敢看,你倒是不怕。”
王冬看完,顺手把他的脸推回枕头。
“我怕什么?”
“万一——”
“桌上少了两块糕。”
苏绯安静下来。
王冬拉过被子,替他盖住右臂,语气平平地补上后半句。
“我记得只准你吃一块。说吧,另一块是自己长腿跑进你嘴里的,还是你准备让我相信它从来没存在过?”
房间里沉默了几息。
苏绯终于十分诚恳地回答:“没有用幻术。”
“嗯。”
“只是手快。”
王冬背过身去,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片刻后,一只手从床沿伸来,熟门熟路地扣住了苏绯的左手。
“今晚不许再动了。”
? ?抱歉,读者大大们,今天有点晚了呢??^?-?-?^??现在可能一般晚上更新这样子,请大家理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