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婉到牢门口的时候,钱牢头正蹲在门槛上嗑瓜子,脚边搁着个空酒壶。见着她翻身下马,瓜子壳一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娘娘来得正好,里头刚消停。四个眼线走了仨,还剩一个在二道门那儿打盹,让我拿蒙汗药兑酒里灌趴下了,这会儿正拿呼噜当更鼓使呢。”
“冯七他叔呢?”
“后墙狗洞里塞出去了,我外甥接的人,这会儿该到碧云寺后山了。”钱牢头一边往里引路一边压着嗓子嘀咕,“娘娘,丑话说前头,牢里那个‘陈师傅’我见过三回了。头一回提审他手上茧子不对,军器局大师傅常年摸铁,虎口茧子硬得能当锉刀使。这位倒好,茧子全长指头肚上了——那是打算盘磨出来的。”
沈微婉脚步一顿:“你是说他是个账房?”
“保不齐。而且他嘴里念叨的什么‘膛线左旋十三度’,听着唬人,可一提‘退火’两个字,他眼珠子发直。老子在牢里混了二十年,什么装疯卖傻的没见过?这老小子糊弄外行绰绰有余,糊弄行家一戳就穿。”钱牢头推开二道门,拿钥匙捅开东边第三间牢房的锁,铁链子哗啦啦一响,“进去看看吧,这老小子刚吃完我送的二两猪头肉,精神头足着呢。”
牢房里潮气扑面,墙角缩着个干瘦老头,听见门响一骨碌爬起来,习惯性地弓腰驼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眯缝着眼往沈微婉脸上瞅。沈微婉没坐,靠着牢门框打量他:“陈师傅?”
“对对对,小的陈四,莲花教绑来的铁匠,给老福王逼着造炮管子——”老头点头哈腰,话说得顺溜,像是背了八百遍的熟稿。
沈微婉打断他:“退火的时候铁管烧到什么色?”
老头愣了一下:“呃……红……红色?”
“红色分好几种。樱桃红、橘红、亮红,哪个?”
老头额头上开始冒汗,嘴唇哆嗦了两下:“亮红!对,亮红!”
沈微婉回头看了钱牢头一眼。钱牢头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冲她挤了挤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我说什么来着?
沈微婉在牢房里唯一一张板凳上坐下来,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条,展开铺在膝盖上,拿手指头点了点上头老福王那行小字:“老福王让你待在这儿等炮器拼齐了再处置。你猜他为什么留你活口?”
老头眼珠子乱转:“小的……小的不知。”
“因为你活着,才能钓出真正懂炮器的人。”沈微婉把纸条收起来,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我明告诉你,我知道你是假的。但我不在乎。老福王拿你当饵,我也可以拿你当饵——只不过我的饵,是喂给他的。”
老头彻底不装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苦着脸:“娘娘明鉴,小的就是个替死鬼。老福王把我从大街上薅过来,给我换了身衣裳让我背了三天书,说我要是不听话就把我闺女卖到窑子里去。我闺女才十二……”
“你闺女在哪儿?”
“城东槐树胡同,门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树那家。老福王手底下有个姓吴的管事看着,一天三顿送饭。”
沈微婉扭头朝门外喊了一声:“影卫。”
影卫闪进来。沈微婉低声交代了几句,影卫点头去了。她转回头对老头说:“你闺女今晚就能到你婆娘身边。但你得替我做件事。”
“娘娘您说!上刀山下油锅——”
“用不着。你只要明天一早,按老福王原定的路子给他递个信,就说‘沈娘娘带人劫牢,把陈师傅抢走了’。别的你一个字不用多写。”
老头傻了眼:“那老福王不得满城搜我?”
“他搜你,你躲啊。你闺女我今晚弄出来,你明天递完信就从牢后头狗洞钻出去,往城南五里坡驿站跑,到那儿找驿丞报冯七的名字,自有人接你。”沈微婉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你冒充陈师傅,老福王拿你当饵。我拿你当传声筒。这就叫——废物利用。”
老头趴地上磕了个头,脑门碰得青砖咚咚响。
沈微婉出了牢房,钱牢头跟上来:“娘娘,老福王接到信儿准炸锅,他肯定带人来堵您。”
“所以我得留一手。”沈微婉从怀里摸出那根真铁管,在手里掂了掂,“老福王不是想拿假箍子换真管子吗?我给他个机会。你今晚把消息递出去,就说‘沈娘娘约老福王明日午时在城南五里坡驿站换东西——真管换人’。”
钱牢头眼珠子瞪圆了:“您还真把管子给他?”
“给啊,怎么不给。”沈微婉笑了一下,“周铁口那根管子是旧的,膛里打过三四十发,内壁磨损得厉害。给老福王拿去,他拿假箍子一套,试炮的时候准炸膛。炸了他就知道箍子是假的,管子也是废的——两样东西到他手里全成破烂,他白忙活一场。”
“那真的呢?”
沈微婉从另一个袖子里抽出根布裹的长条,解开一头,里头是另一根铁管,管身錾着新刻的莲花纹,在牢门口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光:“周铁口连夜赶出来的新管。真东西冯七送去碧云寺后山了,这根是仿的——但比老福王那十二个假箍子仿得真。螺纹差半丝,膛线偏一度,打一炮炸不了,打两炮准哑火。老福王拿这根管子配他那些假箍子,第一炮哑,第二炮炸,第三炮他就得怀疑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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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牢头倒吸一口凉气:“娘娘,您这招太损了。”
“这叫以假治假。”沈微婉把新管子裹好塞回袖子里,临走又撂下一句,“对了,你外甥冯七那边,让他跑慢点儿。老福王的人不追他,这出戏唱不热闹。”
钱牢头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塞过来:“娘娘拿着路上吃,酱肘子,我婆娘今天刚卤的。”
沈微婉也没客气,接过来揣怀里翻身上马。刚出牢巷口拐上大街,顾晏之从斜刺里蹿出来,满头汗,烧火棍都跑歪了:“娘娘!冯七那边出事了——他跑到五里坡驿站把管子塞灶膛里,结果驿站里蹲着老福王的暗哨!俩人照了面,冯七扭头就跑,那暗哨在后面追,追着追着又冒出来仨,冯七现在被堵在城南豆腐巷里头,前门后门全让人堵上了!”
沈微婉把酱肘子往他怀里一扔:“吃你的肘子,我去看看。”
顾晏之抱着肘子追了两步:“那我呢?”
“你去碧云寺后山找周铁口,让他把井底下剩下的东西全起出来,换个地儿藏。老福王明天在驿站扑了空,准回头搜山。”
顾晏之啃了一口肘子,含含糊糊喊:“冯七怎么办?”
沈微婉头也不回地摆摆手:“那小子滑得跟泥鳅似的,堵得住才怪。你信不信,这会儿他指不定从哪个狗洞钻出来,手里还顺走了暗哨的钱袋子。”
顾晏之嚼着肘子想了想,忽然乐了:“也是。这小子连他亲舅都算计,能让人堵住?”
他扛着烧火棍往碧云寺跑,跑出去半条街,身后忽然响起一串马蹄声。扭头一瞧,沈微婉又折回来了,马背上还横着个人——冯七满身豆腐渣,手里果然攥着个鼓囊囊的钱袋子,咧着嘴冲他直乐:“顾爷!暗哨那仨人让我引豆腐坊的驴车上去了,这会儿正跟驴较劲呢!”
沈微婉把冯七往地上一扔:“别贫了。你马上去牢里找你舅,让他把假陈师傅连夜送走——老福王明天午时到驿站,发现人没了管子也是假的,准得疯。他疯了不要紧,别让他逮着人出气。”
冯七爬起来拍拍身上的豆腐渣:“得嘞!我这就去。”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娘娘,暗哨钱袋子里头有样东西——”他从袋子里摸出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片递过来,“城南豆腐巷十七号,有个小院,门口挂着红灯笼。我琢磨着老福王在城南的暗桩不止一个,这地方保不齐就是他们接头的地儿。”
沈微婉接过纸片看了一眼,忽然笑了:“豆腐巷十七号?那不是周铁口原先藏炮管子的地方吗?”
冯七一拍大腿:“我就说那院子怎么一股子铁锈味儿!”
沈微婉把纸片折好收进袖子,抬头看了看天色,暮云压城,城南方向隐隐传来驴叫声和人的叫骂声。她翻身上马,撂下一句:“走,去豆腐巷。老福王在城南布了多少人,咱们今晚给他拔干净。”
冯七跟在马屁股后头跑了两步:“娘娘,拔完了呢?”
“拔完了?拔完了明天午时驿站见。”沈微婉回头冲他一笑,凤钗上的坠子在暮色里一晃一晃,“你猜老福王发现陈师傅是假的、管子是炸的、暗桩让人拔了——他明天午时还来不来?”
冯七挠了挠后脑勺:“那得看他气性大不大了。”
顾晏之啃完最后一口肘子,拿袖子一抹嘴,瓮声瓮气接了句茬:“我赌他来。老福王这人,越输越上头。”
沈微婉一夹马肚子,笑声顺着风飘出去老远:“那你俩明天蹲驿站房顶上瞧好儿吧——输了的人,给赢家洗一个月马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