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府的门房大约是这辈子头一回听见“沈微婉今晚登门”这种话，传话的时候腿肚子直打哆嗦，一溜小跑进去禀报，半盏茶功夫又跑回来，躬身把人往里请，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沈微婉跨进瑞王府正堂的时候，瑞王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这人四十出头，面皮保养得白里透红，穿一件宝蓝团花锦袍，瞧着像个富贵闲人，可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青筋绷得老高，茶碗盖子磕得叮当响，盖不住手抖。
“沈娘娘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瑞王把茶碗放下，站起来拱了拱手，礼数周全，声调也稳，就是站起来的动作比平常人慢了半拍，膝盖发僵。
沈微婉没坐他让的客位，反倒拉了把椅子在瑞王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一张黄花梨八仙桌，桌上摆着四碟果子蜜饯。她顺手捏了块糖渍梅子搁嘴里，嚼了两下才开口：“王爷客气了。我今天来没别的事——您今早往北苑送的信，让人截了。截信的是老福王的人，这会儿老福王已经派了三百号人往城里开，说是来给您请安。王爷这安，怕是请得有点重。”
瑞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摆摆手：“娘娘说笑了，老福王在北苑种菜，哪来的人马——”
“冯七我扣了。”沈微婉直接把话截断，“他往北营送了十回货，回回押车，回回见着老福王身边的钱师爷。账册冯香主已经交到我手上，冯七的口供画了押，赵四指那半块碎铜牌也在我这儿。王爷，您底下三条腿折了两条，剩下那条腿——老福王今晚要是进了城，您猜他是来保您的，还是来拿您当垫背的？”
瑞王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白，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忽然转头冲屏风后头喊了一声：“钱师爷，出来吧。”
沈微婉眼皮一跳。屏风后头转出个人来，五十来岁，精瘦，穿一件铁灰色直裰，右手拄一根铁梨木拐杖，走路时右脚微跛，正是冯七说的那个钱师爷。沈微婉心里骂了句娘，脸上却不动声色，把梅子核往桌上一搁，笑眯眯地看着他：“钱师爷来得正好。我正跟王爷说呢，老福王那三百号人今晚进城，您给透个底——是冲大理寺去的，还是冲瑞王府来的？”
钱师爷拄着拐杖在瑞王身侧站定，脸上挂着笑，笑容里头没半点热乎气儿：“娘娘好胆量，单枪匹马来瑞王府。不过您既然来了，我也给您透个底——老王爷那三百号人压根就没打算进城。他派我来看一眼瑞王这边到底出了什么事，问清楚就走。老王爷在北苑住了十年，早没了争强斗狠的心思，就想过个安生日子。是瑞王非往北营送货，老王爷推了两回推不掉，这才让钱某来接了几趟货。今天铜牌碎了，老王爷一听就知道坏了事，让我来问瑞王一句话——东西还在不在北营？在的话，趁早拉走，别连累了北苑。”
沈微婉脑子飞转。钱师爷这番话听着像是撇清关系，可话里话外把老福王摘得干干净净，脏水全泼瑞王身上。她正琢磨怎么接话，瑞王忽然一巴掌拍在桌上：“钱师爷你这话说得轻巧！当初往北营运的二十口箱子，是你家老王爷点名要的，这会儿出了事倒全赖我头上？”
“王爷，话不能这么说。”钱师爷不紧不慢地拿拐杖点了点地砖，“老王爷要的是‘盐务器械’，您往箱子里头装的什么，您自己心里清楚。老王爷到现在都没开过箱，原封不动搁在北营库房里。您要是觉得老王爷该替您背这口锅，那钱某今晚回去就让人把箱子全打开，里头是什么东西，咱摊到明面上说。”
瑞王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接这茬。沈微婉在旁边看明白了——瑞王往北营送的绝对不是盐，可具体送的什么，钱师爷咬死了“没开箱”，就是不肯说透。老福王那边显然也怕箱子里的东西被翻出来，所以让钱师爷来探口风，把瑞王推出来当替死鬼，自己缩在后头等着看风向。
她正要再点一把火，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影卫从廊柱后头探了半张脸，冲她比了个手势——大理寺的人到了。沈微婉嘴角一翘，站起来拍了拍衣襟，冲瑞王和钱师爷同时笑了笑：“二位慢慢聊，我的人来了。”
话音未落，堂外已经涌进来七八个戴幞头的差役，为首一个四十来岁的文官，正是大理寺少卿周砚池。周砚池进门先冲沈微婉拱手，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纸文书往瑞王面前一铺：“王爷，下官奉大理寺卿之命，请王爷过府一叙。另外——”他扭头看向钱师爷，“这位可是北苑老福王府上的钱师爷？正好，也请一并去大理寺坐坐。冯七和赵四指的供词里头提到了您，下官有几个问题想当面请教。”
钱师爷拄拐的手紧了紧，脸上笑容没变：“周大人，钱某不过是替老王爷管管菜园子——”
“菜园子？”周砚池从怀里摸出冯七画的那张北营路线图，指着图上一个标着“老福王菜园库房”的方块，“菜园子的库房里存着二十口大箱子，每口箱子半人高，钱师爷拿什么菜装这么些箱子？装白菜还是装萝卜，也用得着铁皮包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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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师爷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沈微婉在旁边补了一句：“周大人，钱师爷身上有功夫，一根拐杖撂倒过三个壮汉——您的人当心点。”
周砚池一挥手，四个差役围上去把拐杖下了。钱师爷没反抗，就是被架住胳膊的时候扭头看了瑞王一眼，眼神凉飕飕的：“王爷，老王爷让我带句话——您要是先招了，他老人家就在北苑接着种菜。您要是硬扛着不说，那二十口箱子明天一早就送到大理寺门口，里头装的是什么，老王爷说他也不知道，您自己跟周大人解释。”
瑞王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连茶碗都端不住了，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袖子也没反应。
沈微婉没心思看他这副熊样，转身出了正堂，顾晏之正扛着烧火棍在台阶底下等她，一见面就凑上来低声说：“周砚池来得正是时候。冯七那小子画完路线图又想起一档子事——他说那二十口箱子里头有一回搬的时候磕掉了个角，他瞅见里头露出来黑铁管子，一截一截的，上头还带着铆钉。”
沈微婉脚步一顿：“铁管子？那玩意儿拼起来不就是——”
“炮管子。”顾晏之把声音压得更低，“瑞王往北营运的是拆散的火炮零件，拉到北营重新组装。老福王种了十年菜，地窖里藏着几十门炮，这事要捅到圣上面前，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沈微婉站在瑞王府前院的石榴树底下，夜风一吹，树叶子哗啦啦响。她琢磨了一下，忽然问顾晏之：“周砚池去北苑拿人，得多久？”
“快马来回一个时辰。”
“那咱们得赶在他前头。”沈微婉把凤钗拔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个圈，“老福王知道钱师爷被大理寺带走了，第一件事肯定是把炮管子重新藏起来。你带人去北苑后山，老道画的那张总图上标了条暗渠从北苑后墙直通翠微山脚——钱师爷刚才说‘箱子原封不动搁在北营库房’，这话我不信。他来得这么痛快，八成是提前把炮管子挪了地儿。老福王种了十年菜，库房底下不定挖了几层地窖呢。”
顾晏之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杵：“那你去哪儿？”
沈微婉冲他乐了，笑得像只刚偷了油的老鼠：“我去趟北营。冯七说那二十口箱子回回卸在营门外头，由马副将的人接进去。马副将是定远侯的人——定远侯要是知道自己手底下的副将背着他给老福王运炮管子，你猜他会怎么着？”
顾晏之想了想定远侯那暴脾气，嘴角抽了抽：“他能提着刀把马副将撵出八条街。”
“这就对了。”沈微婉把凤钗插回去，大步往外走，“定远侯的人替我堵北营，我上大理寺把冯七那张图往周砚池面前一摆，让他加急送进宫去。圣上最忌讳的就是藩王私藏军械——老福王这回种菜种出炮来了，够他喝一壶的。你赶紧去北苑后墙蹲着，看见有人往暗渠里搬东西就截住，别硬拼，拖住等周砚池的人到。”
顾晏之应了一声，扛着烧火棍往北去了。沈微婉出了瑞王府大门，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往大理寺方向跑，跑出半条街忽然勒住缰绳，扭头问跟在马后的影卫：“冯七还在茶铺押着？”
“在。按您的吩咐捆在雅间里，有人看着。”
“回去问他一句——马副将每个月哪天去定远侯府述职？”
影卫愣了一下：“娘娘的意思是——”
“马副将背着他主子供炮管子，这事儿定远侯未必知道。但马副将每个月总得去侯府汇报一回，他要是做贼心虚，汇报的日子肯定找借口推。你问冯七，马副将哪个月推得最厉害，那就是炮管子到货的月份。问出来之后立马报我，我拿去给定远侯递个话——他手底下的人背着他干了什么，他自己动手清理门户，比大理寺出面省事得多。”
影卫领命去了。沈微婉打马继续往大理寺跑，跑到半路忽然觉得不对劲，勒马回头看瑞王府方向，门口已经换上了大理寺的差役值守。可斜对面那条巷子里，刚才蹲在屋檐底下要饭的老孙头不见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老孙头是瑞王府后门收消息的暗探。瑞王都已经被带走了，这老小子不跑，跑哪儿去了？她正琢磨着，巷子深处忽然闪了一下光，像谁拿镜子晃了一下。沈微婉伏低身子，借着马脖子遮挡往那边瞅——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青篷马车，车帘掀开一条缝，里头坐的人看不太清，但车辕上蹲着个车夫，背影瞧着有点眼熟。
沈微婉盯了两眼，脑子里猛地蹦出个人来——刘账房。刘账房换了身车把式的短褂，可后脖子上那颗黑痦子还在。
冯香主的侄子前脚刚交出来，冯香主的人后脚就上了老福王的车？沈微婉攥紧缰绳，忽然明白过来——冯香主今儿这一出“大义灭亲”演得也太顺溜了，顺溜得像是提前排练好的。他明着把冯七送给沈微婉当投名状，暗地里给老福王通风报信，两边下注，哪边赢了都不亏。
沈微婉调转马头往马车那边绕，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你以为把刘账房藏车里我就认不出来了？她正打算上去拦，那马车忽然一抖缰绳蹿了出去，拐进巷子另一头不见了。沈微婉追到巷口，迎面撞上大理寺的差役押着瑞王过来，瑞王蔫头耷脑地坐在马上，看见沈微婉还苦笑了一下：“娘娘，冯香主刚才说去给我弄辆舒坦点的马车，怎么人不见了？”
沈微婉把缰绳一勒，扭头就往大理寺跑：冯香主跑了，刘账房也跑了，那冯七呢？她咬牙骂了一句——茶铺里那个冯七，怕不是早就被掉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