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的目光在满地狼藉与沈清辞瑟缩的身影间转了个圈，龙袍下摆扫过散落的水晶虾饺，留下几道浅痕。他没理会外面苏氏愈发凄厉的呼痛声，只盯着床角那抹素白，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她来做什么？”
沈清辞掀开被子一角，露出腕上青紫的压痕——那是方才故意撞在床柱上弄出来的，此刻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她垂下眼睫，声音带着哭腔：“臣妾不知……皇后娘娘突然进来，说要送些吃食，可臣妾一闻到那酱鸭的味道就犯恶心，推了一下，她就……”
话没说完，已被萧彻厉声打断：“你推她了？”
沈清辞猛地抬头，眼里浮着水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陛下！臣妾没有！那酱鸭里掺了‘苦艾’，臣妾怀第一胎时就是闻着这味道没的……臣妾只是怕了，想躲远点，她自己没站稳……”
“苦艾？”萧彻的眉头拧成个川字。他虽不记得沈清辞当年流产的细节，却隐约记得太医院的卷宗里提过“误食寒物”，从未有过“苦艾”的记载。
沈清辞像是看穿了他的疑虑，从枕下摸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几片皱巴巴的叶子，边缘还沾着点褐色的酱汁：“臣妾不敢欺瞒陛下，这是臣妾从那碟酱鸭里捡出来的。当年张太医偷偷告诉臣妾，这东西性寒，孕妇碰不得，尤其……是像臣妾这样有过滑胎史的。”
她刻意加重了“张太医”三个字。张太医是前朝元老，当年因“失职”被罢官，实则是替人背了黑锅——这些事萧彻未必全忘，只是被苏氏的枕边风吹得模糊了。
果然，萧彻的脸色沉了沉。他接过那几片叶子，指尖捻了捻，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钻进鼻腔，和记忆里沈清辞当年常点的“凝神香”混在一起，竟生出种莫名的熟悉感。
“陛下若不信，可传张太医来对质。”沈清辞趁热打铁，声音却愈发柔弱，“只是……张太医去年被贬到了岭南，怕是一时半会儿……”
“不必了。”萧彻打断她，将油纸包攥在手里，指节泛白。他突然想起昨夜苏氏确实说过要来看沈清辞，当时他只当是苏氏想彰显大度，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来，倒像是刻意为之。
外面传来太医的声音：“皇后娘娘胎像不稳，需立刻回宫静养！”
萧彻看了眼沈清辞腕上的青紫，又瞥了眼地上那支摔断了珠子的赤金步摇——那是他当年赏给沈清辞的陪嫁，后来怎么到了苏氏手里，他竟完全记不清了。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冷声道：“传朕旨意，皇后苏氏德行有亏，罚禁足坤宁宫三月，闭门思过！”
沈清辞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转瞬又被惶恐取代：“陛下，这样会不会……毕竟皇后娘娘怀着龙裔……”
“龙裔？”萧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讥讽，“若她真把龙裔当回事，就不会跑到冷宫来惹是生非。”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辞苍白的脸上，竟有些不忍，“你……还好吗？”
这突如其来的关切让沈清辞愣了愣，随即低下头，露出段纤细的脖颈，声音低得像耳语：“臣妾没事……只是，有点想家了。”
“想家？”萧彻的思绪飘回多年前，那时他还是太子，沈清辞的父亲是手握兵权的镇国公，她穿着粉白的骑装，在围场里替他挡过一支冷箭，当时她也是这样说的：“殿下，我想家了，想父亲做的桂花糕。”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喉结动了动：“镇国公……去年已经在岭南病逝了。”
沈清辞的肩膀猛地一颤，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水汽瞬间凝结成泪，直直地砸下来：“你说什么？父亲他……”
她的反应太过真实，连萧彻都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得知父亲被构陷时崩溃大哭的少女。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替她擦泪，却被沈清辞猛地躲开。
“陛下现在告诉臣妾这些，是想告诉臣妾，这世上再没人能护着臣妾了吗？”她的声音又急又抖，抓起枕边那支缺了口的粗瓷簪子，抵在自己心口，“还是觉得臣妾碍眼了，想让臣妾……像父亲一样，死在这偏远之地？”
“清辞！”萧彻吓了一跳，连忙夺下簪子，却不小心被划破了手指，血珠瞬间涌了出来。
沈清辞看着那抹鲜红，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陛下的血……还是热的啊。”她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他的伤口，沾了一点血，然后慢慢凑到唇边，像是要舔舐，又在中途停住，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当年臣妾小产那天，流了好多血，陛下都没来看臣妾一眼呢。”
萧彻的心脏像是被那点血烫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李嬷嬷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陛下，不好了！皇后娘娘在回宫的路上……晕过去了！”
萧彻猛地回神，看了眼沈清辞，又看向外面，眉头紧锁。
沈清辞却突然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陛下快去看看吧，别让龙裔有个三长两短，不然……臣妾罪过就大了。”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根刺，扎在萧彻最敏感的地方。
萧彻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诡异的笑，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好像和记忆里那个柔弱的沈清辞，不太一样了。
而沈清辞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缓缓松开了攥着的衣袖，指尖那点血迹已被体温焐干，留下一个浅淡的红痕——那支粗瓷簪子的缺口处，还沾着另一抹更深的暗红，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
坤宁宫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清辞慢慢躺回床上，摸出藏在稻草里的那支红宝石步摇，将断了的珠子一颗颗捡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苏氏，这才只是开始。你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只是她没注意到，那支被萧彻夺下的粗瓷簪子，滚落在床底，簪头沾着的，除了萧彻的血，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属于落胎草的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