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楼的铜钟敲了七下，戌时到了。
沈清辞捏着那封密信的指尖泛白，信尾“焚关楼”三个字像淬了火的针，扎得她眼尾发烫。城外联军的号角突然凄厉地响起，黑衣私兵从玄甲军阵中鱼贯而出，与城墙下的西域兵合流，举起的火把连成一条狰狞的火龙，舔舐着关楼斑驳的砖缝。
“娘娘，西侧箭楼失守了！”周老兵的吼声带着血气，他左臂中了一箭，血顺着甲胄的缝隙往下淌，“那些混账竟在箭楼藏了火油！”
沈清辞猛地转头，果然看见西侧箭楼已腾起丈高火焰，火舌卷着浓烟爬上相连的回廊，噼啪作响的木梁间，隐约传来玄甲军的惨叫。玄鳞已换上玄甲，银丝在腕间缠了三圈，他将那支缺角凤钗塞进沈清辞袖中：“娘娘从密道走，属下带亲卫断后！”
“密道在哪？”沈清辞抓住他的手腕，指腹触到他甲胄下凸起的旧伤——那是三年前为护她挡箭留下的疤，“你以为李公公会留着能让我活着出去的密道？”
玄鳞一怔，沈清辞已转身冲向关楼最东侧的了望塔：“当年赵氏被囚时，曾在塔砖上刻过求救信，那里定有她留的后手！”
了望塔的木梯早已朽坏，每踏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沈清辞扶着滚烫的砖墙往上爬，火舌已舔到三楼，焦糊的木屑落在她肩头，烫得她猛地一颤。玄鳞紧随其后，长剑劈断坠落的横梁，火星溅在他脸上，竟没眨一下眼。
“在那！”沈清辞指着塔顶角落的砖块，那里果然有块砖的颜色比别处浅，砖缝里还嵌着半片指甲——是赵氏当年用簪子刻字时崩断的。玄鳞挥剑劈开砖面，后面竟藏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里面塞着卷油布和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油布展开，是张手绘的地图，赵氏娟秀的字迹标注着：“秘道通后山寒潭，钥匙开潭底铁匣。”
“走！”沈清辞抓起钥匙，刚要往下冲，却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尖笑。李公公的心腹太监正举着火把站在塔下，身后跟着十几个弓箭手：“沈清辞，咱家就知道你会来这！太后说了，留你全尸！”
箭矢破空而来，玄鳞将沈清辞护在身后，长剑舞得密不透风，箭簇撞在剑脊上，发出刺耳的脆响。他后背突然一僵，一支箭穿透了他的肩胛，血瞬间染红了玄甲。
“玄鳞！”沈清辞抽出他腰间的短刀，反手掷向那太监，刀光擦着他的耳际飞过，钉在火把上。火把落地，引燃了旁边的火油桶，太监惨叫着滚进火海。
“娘娘快走！”玄鳞推着她往暗格后的通道钻，通道狭窄，仅容一人爬行，他用剑撑着身体堵住入口，“寒潭边有艘渔船，船上有赵氏旧部接应！”
沈清辞回头时，正看见一支火箭射穿了玄鳞的小腹。他却像没察觉似的，对着她笑了笑，那笑容竟和三年前在冷宫给她递热汤时一模一样：“娘娘……记得给属下……立块碑……”
通道的石板在身后合上，隔绝了火光与惨叫。沈清辞在黑暗中爬行，泪水砸在油布地图上，晕开了赵氏的字迹。爬了约莫一炷香，前方透出微光，竟是个仅容转身的石室，石室尽头是道铁栅，栅外果然是片漆黑的寒潭，月光洒在水面，映出对岸模糊的船影。
她用钥匙打开铁栅，刺骨的潭水瞬间没过膝盖。刚要往下跳，却听见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有人竟顺着通道追来了！沈清辞猛地转身，火把的光照亮了来人的脸，竟是周老兵！
他左臂的箭已拔出，伤口却没流血，反而泛着诡异的青黑。“娘娘，老奴等这一天，等了三年。”周老兵的声音嘶哑，脸上的皱纹里渗着黑血，“当年赵氏若肯乖乖交出兵符，何至于死？你也一样。”
沈清辞这才看清，他甲胄下露出的黑衣，竟与联军的款式分毫不差。原来他才是赵太后埋得最深的棋子！
“玄甲军……”
“一半是太后的人，一半……已被老奴毒死在阵中。”周老兵一步步逼近，手中的长刀滴着毒液，“娘娘，那支凤钗，还是交出来吧。”
沈清辞攥紧袖中的凤钗，指尖被珍珠缺角划破，血珠滴在潭水里，竟引来一群银鱼疯涌而至。她突然想起赵氏地图旁的小字：“寒潭有食血鱼，畏火。”
“想要凤钗？那就来拿！”沈清辞将火把扔进潭水，火油在水面炸开，银鱼受惊般乱窜，周老兵下意识后退，她趁机跃入寒潭。冰冷的水瞬间包裹了她，钥匙在手中发烫——赵氏说的铁匣，定在潭底！
她憋着气往下潜，潭底果然有个铁匣，锁孔与钥匙严丝合缝。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半枚虎符和一封血书，赵氏的血字写着：“赵太后私藏兵符于太庙龙纹柱中，合此半符可调京畿卫。”
就在这时，水面传来扑通声，周老兵竟也跳了下来，手中的刀在水中划出寒光。沈清辞握紧虎符，转身往对岸游，却被他抓住了脚踝。千钧一发之际，对岸的渔船突然射出一箭，正中周老兵的后心，箭尾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熟悉的银蓝——是玄鳞的箭！
她被人拉上船时，才发现撑船的是个蒙面人，他肩上的箭伤还在流血，银丝在指间闪着光。
“你……”
“属下说过，要护娘娘周全。”玄鳞摘下面罩，脸色惨白如纸，却笑得明亮，“船后有马，咱们去太庙。”
沈清辞刚要扶他，却看见他胸口的血染红了船板，那处伤口……分明是她刚才掷出的短刀造成的。
“你故意……”
“只有这样，周老兵才会信我是叛徒。”玄鳞咳着血，将半枚虎符与她手中的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快走吧，再晚……太庙就要落锁了。”
船行至岸边，沈清辞扶他上岸，却发现他的体温越来越低。远处的关楼已烧成一片火海，映红了半边天，而太庙的方向，隐约传来了钟鸣——那是太后要登基的信号。
玄鳞突然抓住她的手，将那支凤钗塞进她掌心：“若……若我活不成，替我告诉赵氏娘娘……属下……赎完罪了……”
他的手缓缓垂下，银丝从腕间滑落，掉进草丛里，露出腕上刺着的小字——“辞”。
沈清辞望着他紧闭的双眼，突然听见草丛里传来窸窣声，那支滑落的银丝正被什么东西拖着，往黑暗中移动。她握紧虎符，转头看向太庙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已亮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