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沈清辞闻到了龙涎香。
不是萧煜之常用的那种，而是混了雪松香的冷冽气息——那是当年她还是皇后时，他每日晨起必点的香。记忆像被这香气刺破的脓包，涌出的不是脓水，是三年前那场血色宫变的碎片：金銮殿上的白绫、永巷墙角的霉斑、还有萧煜之站在她面前，手里那杯“恩赐”的毒酒。
“娘娘，喝了吧，体面些。”他当时的声音，比殿外的雪还冷。
猛地睁开眼，刺目的光线让她眯了眯眼。雕花床顶的流苏晃得人发晕，鼻尖的龙涎香愈发清晰，而床边坐着的人，正是萧煜之。
他换了身月白常服，乌发用玉簪束起，侧脸在晨光里柔和了许多，只是眼底的红血丝藏不住彻夜未眠的疲惫。看见她醒了，他手里的药碗晃了一下，褐色的药汁溅在明黄色的锦缎被褥上，像朵迅速枯萎的花。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伸手想探她的额头，却在半空中停住，指尖蜷缩了一下，“感觉怎么样？”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盯着他袖口的暗纹——那是禁军统领的标识。昨夜窗外的“奉旨拿人”令牌，果然与他有关。
“柳如烟呢？”她开口，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萧煜之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被禁军押走了，关在天牢。”他顿了顿，补充道，“她身上的蚺族刺青，还有那盒蚀忆香，足够让她招出更多人。”
“包括你吗？”沈清辞突然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萧统领深夜带禁军‘救驾’，是早就知道柳如烟会对我下手，还是怕我从她嘴里问出不该问的？”
萧煜之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放下药碗，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清辞，当年的事……”
“别叫我清辞。”沈清辞打断他，声音陡然变冷，“臣妾承受不起。”她刻意加重了“臣妾”二字，像在提醒两人如今的身份——一个是废后，一个是手握兵权的禁军统领，中间隔着沈家满门的冤屈。
窗外的风卷着几片落叶飘过，萧煜之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柳如烟说，蚺族在宫中埋了眼线，职位不低。”
沈清辞挑眉：“所以呢？你希望我帮你查？用什么身份？一个被废的皇后，还是沈家的余孽？”
“用你自己的身份。”萧煜之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沈清辞，你从来都不是谁的附属品。”他从怀里掏出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个“辞”字，“这是你十二岁生辰时，我送你的那块，你说它能辟邪。”
沈清辞的呼吸顿了一下。这块玉佩，她以为早就遗失在永巷的泥水里了。
“当年金銮殿上，我给你的那杯酒，被我换了。”萧煜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种近乎脆弱的坦诚，“里面是迷药，不是毒药。沈家满门的案子，我一直在查，只是……”
“只是你位高权重，不敢赌？”沈清辞接过玉佩，指尖触到冰凉的玉质，突然想起昨夜倒下前，看见他身后禁军手里的令牌——那令牌的边角有个极小的缺口，和当年他陪她在御花园打马球时，不小心撞在廊柱上磕掉的那块一模一样。
原来有些东西，他一直留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萧、萧统领！不好了！天牢……天牢失火了！柳如烟……柳如烟不见了！”
萧煜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小太监带着哭腔，“方才巡狱的禁军说，看见天牢上空有信号弹，红紫色的，像是……像是蚺族的求救信号！”
红紫色信号弹？沈清辞猛地坐起身，不顾身体的眩晕：“是‘血蚺令’！蚺族只有在要开启万蛊窟时才会用这个信号！”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踝却一阵发软——蚀忆香的后遗症还在，头重脚轻得厉害。
萧煜之扶住她，眉头紧锁：“万蛊窟在骊山深处，他们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动手？”
“因为他们需要祭品。”沈清辞站稳身子，目光扫过桌上的铜镜，镜中映出她苍白却锐利的脸，“柳如烟是蚺族祭司的养女，她的血能暂时打开万蛊窟的封印。而我……”她摸了摸脖颈处的朱砂痣，“沈家血脉是万蛊窟的‘钥匙’，他们抓不到我，就用柳如烟做饵，引我主动送上门。”
萧煜之的眼神变了：“你想怎么做？”
“送上门。”沈清辞拿起那枚“辞”字玉佩，塞进他手里，“你带禁军去骊山外围布防，记住，看到红紫色信号弹升空，立刻封锁所有出口，一个活口都别放。”她顿了顿，指尖划过他袖口的禁军标识，“至于我，得去会会那位蚺族圣主——当年沈家被灭门，他可是主谋之一。”
萧煜之攥紧了玉佩，指节泛白：“我陪你去。”
“不行。”沈清辞摇头，走到妆台前，拿起支金簪别在发间，“你得稳住大局。放心，我不是三年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废后了。”她转身时，金簪的流苏扫过脸颊，眼神亮得惊人，“对了，告诉天牢的人，仔细查查灰烬里有没有焦黑的蛇蜕——柳如烟要是真逃了，定会留下这个。”
萧煜之看着她走向门口的背影，那背影比三年前瘦了，却挺得更直。他突然想起她十二岁那年，也是这样拿着支金簪，站在御花园的梅树下，说要保护他这个“体弱”的伴读。
原来有些底气，她从来都有，只是被宫墙暂时困住了而已。
沈清辞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脚步，没回头，只留下句话：“萧煜之，若我这次能活着回来，你得告诉我国子监那株玉兰，今年开了多少花。”
那是他们年少时常去的地方，他曾说过，等她及笄，就折一枝最大的玉兰花簪在她发间。
萧煜之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握紧了手心的玉佩，玉佩上的“辞”字像是活了过来，烫得他心口发疼。他转身对小太监厉声道：“传我命令，禁军全员集结，目标骊山！”
而此时的沈清辞，已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色劲装，腰间别着那把当年萧煜之送她的匕首。走到宫门口时，她回头望了眼巍峨的宫墙，唇角勾起抹冷笑。
蚺族圣主，万蛊窟，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旧敌……三年前欠她的，今天该一笔一笔讨回来了。
只是她没注意，袖角不知何时沾了片极细的蛇鳞，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