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宫深处，黄泉无声。
点将台上那盏长明鬼火，不知已燃了多少年。火苗青中泛白，忽明忽暗，照得满殿石壁上那些古老的铭文如同活物，一条一条，扭曲着往黑暗里爬。那些铭文里，刻着冥界历代之主的名讳，刻着忘川水涨落了多少回的旧事，刻着千百年来多少冤魂不肯散去的执念。而新刻上去的那一笔，笔画还带着新凿的棱角，写的正是当朝冥主狄勋的名讳。
这座冥宫，是狄勋亲自督造的。当年他从一介无名之辈，一步步杀上冥主之位，踏平了多少不服的势力，荡平了多少作乱的鬼域，才在忘川之畔立起这座巍峨的宫阙。宫墙外是十万鬼火的余烬，宫墙内是绵延到天边的白骨长廊。这里没有日月的轮转，只有鬼火明灭之间，不知寒暑地过去了一千年、两千年。
狄勋就坐在榻上。青玉的冥榻，冰凉刺骨，可他坐得纹丝不动。他身后是整整一面由枯骨铸成的屏风，骨架上还残留着些许碎皮，是千百年前某位冥界宿敌的残躯，如今早已成了这宫殿里的摆设，像一个无声的警示——告诉所有觊觎冥主之位的人，坐在这张榻上的人，曾经是怎样踩着敌人的尸骨，一步步走上来的。
殿门外的风，是从奈何桥那头吹过来的。带着忘川水的腥气，又混着一点人间的烟火味。按理说，冥界与人间，隔着重重迷雾，隔着一道奈何，又隔着一层人鬼殊途的天堑，人间的烟火怎么也不该飘到此处。可狄勋偏偏闻见了——闻见了那点若有若无的、他时刻牵挂在心头的气息。
那是女填的气息。
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坠。那是一枚通体透碧的暖玉，是他当年在人间一处灵脉深处亲手琢成，又亲自以心头血温养了整整百年，才交给女填的。玉坠的丝绦是女填亲手编的，用的是京城最时兴的同心结编法，一端系着她的生辰，另一端系着一缕她偷偷剪下的青丝。那缕青丝，如今就系在他怀里那枚坠子上，隔着冥界与人间的天堑，仿佛还带着她发间一点温热的气息。
丝绦的末尾，已经有些褪色了。
狄勋盯着那褪色的丝绦，忽然开了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最深处传上来的回音：“浮云，最近战嚣，有消息了没有？”
殿角阴影里，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跪了下来。那人一身灰白的袍子，眉眼极淡，淡得像是用水墨晕开的远山，正是狄勋座下最得力的心腹之一，浮云。
浮云抬起头，看着自家主上那半明半暗的侧脸，喉头微微动了动，斟酌着字句，禀道：“回冥主，战嚣递了信来。说……说人间那边，三皇子和太子之间，近来有一种交易。”
“交易？”狄勋的指尖一停，“什么交易？”
“三皇子说，要太子在江山和美人之间，二选一。”浮云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被殿外的风声吞没，“太子取舍不下，这几日一直关在府里，谁都不肯见。三皇子便做主，把那些……那些优秀的女孩儿，放回了家。至于那些落选的秀女，三皇子把她们打发去了宫里一场才艺比赛，说是给京城解闷。听说闹出了很多笑话。”
浮云说完，便垂下了头，不敢去看狄勋的眼睛。
殿里静了很久。
久到那盏长明鬼火都似乎燃得慢了些。久到殿角那几道鬼影，都悄悄往阴影深处缩了缩。久到狄勋指尖那枚碧玉坠子，被他不自觉地捏紧，又松开，再捏紧。
狄勋当然听懂了浮云话里的意思。
江山，还是美人。
这世上最古老的赌局之一。自古以来的帝王家，总爱把这样一道题摆到自己的兄弟、自己的儿子、自己的臣子面前，让他们去选。选江山的，是枭雄；选美人的，是情种；两头都放不下的，便是旁人眼里的笑话。而三皇子偏偏把这道题，摆到了太子的面前——太子是储君，是将来要坐那把龙椅的人。他要江山，便不能再要美人；他要美人，便是在赌自己的储位。
可这道题里，被当作“美人”摆在案头的，偏偏有一个女填。
狄勋的指尖，在玉坠的同心结上停住了。
他忽然站起身。
他这一站，仿佛整个冥宫都跟着他一起动了。青玉冥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屏风上的枯骨咔咔作响，连殿顶那些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都簌簌地落了下来。狄勋身量极高，一身玄色的帝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冥纹，一站起来，便像是一座沉默的山压在了这幽暗的殿宇之上。
“我不能再等了。”他开口，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又沉又冷，像是忘川水冻成了冰，“我要为女填，做些什么。”
浮云心头一紧，急急抬起头，跪着往前膝行了两步：“冥主！千万不可轻举妄动——再等等，再等等战嚣的消息。女填姑娘还在京城，贸然出手，只怕反而害了她——”
“你还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狄勋猛地回头，眼底那点幽碧的火，在这一瞬几乎要烧出来。他盯着浮云，一字一顿：“女填如今成了三皇子与太子之间交易的砝码，落到谁的手里都有危险！你让我等，我等了多少年了？我看着她一点点长大，看着她出落成京中最耀眼的姑娘，看着她被人当成一件货物，摆在那对兄弟的案头去讨价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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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这里，声音竟微微哑了。
浮云跪在地上，膝行到他面前，抬手死死拽住他玄袍的衣角。
“冥主！”浮云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颤抖，“您听我说！冥界与人间，历来井水不犯河水。冥主擅动兵戈入人间朝堂，一旦惊动了人间那些修道的宗门，惊动了镇守各方的城隍土地，惊动了那些供奉着天庭香火的人间帝王——这罪名，冥主担得起，可女填姑娘她担不起啊！她如今是凡人，是京中一个活生生的姑娘，您若以冥主之尊兴兵踏进京城，明里是救她，暗里是把她的名字写进了三界皆知的卷宗里，她这辈子，就再也不能过回寻常女儿家的日子了——”
狄勋的脚步顿住。
他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边、死死拽着自己衣角的浮云。浮云跟了他多少年了？记不清了。只记得当年自己初登冥主之位，冥界群雄不服，是浮云第一个站到自己身后，替自己挡下了一场又一场明枪暗箭。这个眉眼极淡、从不多话的灰衣人，从未求过自己什么，也从未这样失态过。
可这一次，浮云是真的急了。
狄勋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幽碧的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他俯下身，缓缓拨开浮云拽着衣角的手，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浮云，你说得都对。可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女填她……不是寻常的女儿家。”狄勋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一个人听，“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当年她还在襁褓里，是我亲手把她从冥河渡口抱回来的；她学走路，是我牵着她一步步走的；她第一次喊人，喊的不是爹娘，是先喊我一声‘叔父’。这么多年，我在人间那些身份里辗转，替她挡灾，替她铺路，我看着她从一个襁褓里的婴儿，长成如今这个敢在京城里同三皇子周旋、敢把自己的名字写进选秀名册里的姑娘。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放不下的人了。”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
女填的身世，浮云是知道的。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一年忘川水泛了红潮，冥河渡口上漂来一只木盆，盆里躺着一个哇哇啼哭的婴孩，眉心一点朱砂似的红痣，哭声又响又亮，几乎要惊动整条忘川河。当时的狄勋还不是冥主，还只是一个在冥界游历的年轻人。他蹲在渡口边，看了那婴孩很久，久到那婴孩哭累了，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攥住了他垂下的衣带。
就那样，他把这个婴孩抱回了冥宫。
他给这个婴孩取名“女填”。女者，柔也；填者，填沟壑、补天裂也。他本想让她在冥界平安长大，可冥界终究不是凡人久居之所。于是他在人间置了身份，把她送到了京城，托付给一户可靠的人家，自己则以“叔父”的身份，在人间那些年里，隔三差五地去看她。
他看着她学会走路，看着她入了学塾，看着她出落成京中远近闻名的姑娘。她聪明，懂事，周到，人人都说她是京城里最拿得出手的女孩儿。可狄勋知道，她越是这样懂事，心里装着的委屈就越多。她从不喊疼，从不抱怨，从不让人看见她软弱的一面。她像一件被精心打磨的珍品，每一处都无可挑剔，唯独那份属于寻常女儿家的、可以撒娇可以任性的底气，被她自己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狄勋放不下她。
他知道自己放不下。这几千年来，他见过太多的生死，见过太多的离散，他早已习惯把冥界的一切都看得淡了、看得空了。唯独这个女孩儿，是他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下的软肋。
“浮云。”狄勋忽然开口，声音已经稳了下来，“你说的那些道理，我都懂。冥主兴兵入人间，是犯忌讳的事。可我要是连她在危难之中都不伸手，那我这冥主之位，要来何用？”
他转过身，望向殿外那绵延的鬼火，声音沉沉的：“我活了几千年，见过太多生死，也明白什么是大局。可大局二字，从来不该以牺牲自己所爱之人为代价。她如今成了交易的砝码——三皇子要太子在江山与美人之间二选一，太子取舍不下，女填便被推上了那个风口浪尖。你想想，她落到三皇子手里，是一场险；落到太子手里，又是一场险；若被哪一方当作弃子，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我不能赌，也不敢赌。”
“太子取舍不下，说明太子心里是有她几分情意的。可正因为有情意，他才更要掂量。他要江山，便不得不舍她；他要她，便得罪了三皇子、失了储位。他若真狠下心来选了江山，那女填便会成为他献给江山的‘投名状’，成了他证明自己狠得下心的一件道具。到那时，她连‘美人’都算不上，只是一件用完即弃的棋子。”
浮云听着，喉头发紧，一个字也接不上来。
他当然知道主上说得对。他也知道，女填如今在京城那个旋涡里，处境有多凶险。三皇子与太子兄弟阋墙，谁都在盯着那把龙椅，谁都需要一个能拿来祭旗的筹码。而女填，一个没有强大娘家依仗、却生得极好、又懂事得恰到好处的姑娘，正是他们案头最趁手的那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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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勋重新在青玉冥榻上坐下来，一撩袍角，那份刚才几乎要烧穿殿宇的暴怒，竟在这一瞬被他自己生生压了下去，只余眼底那点火，还在幽幽地烧着。他闭上眼，指尖又无意识地摩挲起腰间那枚碧玉坠子，摩挲着那截褪色的同心结丝绦。
“去吧。”他低声道，“给战嚣递信。让他把京城的局面，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报回来。告诉他——三日之内，我要知道女填的下落。三日之内，若战嚣回不来，我便是刀山火海，也亲自去走一遭。”
浮云应了一声，起身要走。
“等等。”狄勋又叫住了他。
浮云回身。只见自家主上仍坐在那榻上，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浮云，你说那场才艺比赛，闹出了很多笑话——都闹了些什么笑话？你且说说。”
浮云一怔，不明白主上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他想了想，还是如实禀道：“回冥主，战嚣的信里提了几句。说三皇子把落选的秀女们打发去比才艺，那些秀女里头，有几个是出身武将世家的姑娘，自幼舞枪弄棒，被逼着在殿前弹琴作画，一个个憋得面红耳赤。有一个将门虎女，实在忍不下去，当着满殿宫人的面，把琴弦一把扯断了，说‘这破玩意儿还不如我家马车的缰绳趁手’，气得教习嬷嬷直翻白眼。还有一位商贾出身的姑娘，自幼跟着爹娘走南闯北，被逼着吟诗，她张口便道：‘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念到一半自己先笑了，说背岔了，这是她爹教她讨价还价时念的口诀。满殿人都笑得前仰后合，连太子府的幕僚都悄悄摇头。”
狄勋听到这里，竟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在空荡荡的冥宫里荡开，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还有个姑娘，”浮云见他来了兴致，便又续道，“是位农户出身的，被逼着作画，画的是她们家地头的苞谷，画得倒是有模有样，只是满纸苞谷旁边，她大笔一挥，写了个‘丰’字，还偷偷跟旁边的姑娘说，她爹说了，地里有粮，心里不慌。三皇子坐在上首，听了这话，竟破天荒地没恼，只摇着扇子说：‘这画，倒是比满殿的梅兰竹菊，更像个真字。’”
“农户出身的姑娘，画苞谷，写个丰字……”狄勋低低地重复着，眼底那点火，似乎被什么熨帖了一下，“倒是难得有几分真性情。那些姑娘能被放回家，是她们的造化。这世道，能保得住自己几分真性情的姑娘，本就不多了。”
他说完，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下去：“女填她……她从来不会闹这种笑话。她若是被逼着弹琴，会弹得极好；若是被逼着作画，会画得极妙。她太懂事了，懂事到所有委屈都往自己心里咽，懂到明明可以闹笑话、可以喊疼、可以撒娇，她却偏偏要端出那副最周全的样子来。”
浮云听懂了。
主上不是在问笑话。主上是在想，女填在那样的境地里，该是怎样咬着牙，把自己活成了一件让人挑不出错处的“珍品”。
“去吧。”狄勋摆了摆手，声音又沉了下来，“三日，我等三日。三日一到，无论战嚣能不能赶回来，我都亲自去京城。”
浮云躬身，退出了殿门。
殿外，冥界的夜色压得极低，十万鬼火的余烬在天边明明灭灭。浮云站在阶前，抬头望了望人间那个方向——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在这重重迷雾与天堑之上，有一座繁华的京城，那里正上演着一场关于江山与美人的豪赌，而自家那位在冥界执掌生死的冥主，正为一个凡人姑娘，把自己推上了赌桌的另一端。
浮云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方细绢，提起笔，在绢上写了几行小字。那是他给战嚣的留信。他斟酌了许久，才落笔：
“战嚣亲启：主上已决意亲赴京城救女填姑娘，三日内必动身。君之消息，关乎存亡。若能探明女填姑娘下落，速报；若不能，亦勿擅动，护好自身，静候主上。浮云拜上。”
写完，他吹干了墨迹，将细绢折好，唤来一只冥鸦，把信缚在鸦足上，扬手放了出去。冥鸦振翅，无声地掠过冥界的夜空，向着人间那道微弱的光亮，一头扎了进去。
浮云站在原地，望着冥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战嚣此刻在京城里，正经历着什么。战嚣是主上安插在人间的探子，这些年靠着三教九流的人脉，在京城里混得风生水起，连那些深宅大院里的消息，也能摸到些风声。可这一回，三皇子与太子之间的这桩交易，牵涉太深，战嚣的信里处处透着谨慎，字里行间都在提醒主上不要轻举妄动。浮云知道，战嚣不是不想救，是战嚣比谁都清楚，冥界的手一旦伸进人间朝堂，那便是捅破了天。
可主上已经等不了了。
浮云收回目光，快步朝点将台的方向走去。他还有太多事要做。主上既已决意涉京，他浮云能做的，便是在那三日之期里，尽一切所能，为这一场豪赌铺平道路——探明路线，调集亲信，安排接应，把那一句“莫要轻举妄动”里藏着的千般顾虑，都化作实实在在的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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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京城落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冷雨。
雨丝斜斜地打在城南一间不起眼的茶楼二楼窗棂上。战嚣坐在临窗的位子上，面前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望着雨幕里重重叠叠的宫阙檐角出神。他穿着一身灰蓝的袍子，眉目平平，混在人堆里毫不起眼，任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看似寻常的茶商，竟是冥界安插在人间的暗桩，这些年来借着三教九流的人脉，在京城里把水搅得浑了，也把消息探得深了。
一只冥鸦无声无息地落在窗台上，收翅，嘴里衔着一方细绢。
战嚣伸手解下细绢，展开，借着昏黄的灯晕，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认得那笔迹，是浮云的。他也认得那些字背后的分量——主上，要亲自涉京了。
战嚣闭了闭眼，把细绢仔仔细细地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又抬手在胸口按了按，像是要确认那封信还在。
他抬头，重新望向雨幕里那重重宫阙。那里头，正住着他这些年来一直暗中照拂的那个姑娘。他比谁都清楚女填如今的处境。三皇子与太子之间的那桩交易，表面上是江山与美人的取舍，背地里却是储位之争的暗潮汹涌。女填被人当成了一枚好看的棋子，摆在这对兄弟中间，进退两难——进，是涉入储位之争的刀口；退，又由不得她自己。
“三日……”战嚣低低地念着，眼底也浮起一点与他那副平庸眉目极不相称的锐利，“三日，够我摸清她到底落在谁手里了。”
他端起那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起身下楼。雨声里，他披上蓑衣，戴上斗笠，一脚踏进京城湿漉漉的街巷，身影很快被雨幕吞没，融进了这座正暗流涌动的繁华都城。
而此刻，在那灯火辉煌、正上演着江山与美人豪赌的京城深处，有一个眉眼极懂事的姑娘，正站在深宫的廊檐下，仰头望着天上那轮冷月。
廊檐下的风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宫装，没有那些落选秀女被放回家时的轻松神色，反倒比平日更加沉静。她腰间系着一枚通体透碧的暖玉，丝绦是京城最时兴的同心结编法，一端系着生辰，一端系着一缕青丝。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枚暖玉，指尖在玉上停了很久。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总是隔三差五来看她的“叔父”。他话不多，却总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她记得自己第一次被京城里的贵女们排挤时，是他坐在她面前，听她把委屈说完，只淡淡说了一句：“她们笑你，是她们怕你。你只管把日子过好，过到最后，笑的人自会换一换。”
她记得那日他走时，替她把那枚暖玉重新系好，说：“玉坠子带着，叔父这头，随时都能寻到你。”
那缕青丝，是她偷偷剪下的。
她不知道，那个系着另一端的男人，此刻正坐在忘川之畔的冥宫里，摩挲着同一条丝绦，眼底那片幽碧的火，正无声地、一点一点地，烧成燎原之势。
她只是在这冷月下的深宫里，轻轻握住了那枚玉坠，在心里无声地说：
“叔父，您莫要为我涉险。女填自己，能撑得过去。”
风灯晃了晃，廊下再无声响。只有那枚通体透碧的暖玉，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温润的、像是要滴出水来的光。
黄泉无声，人间未醒。
而在冥界，忘川之畔，那座巍峨的冥宫之前，十万鬼火正无声地汇聚。一队队玄甲的冥兵从幽冥深处开拔出来，列阵在点将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片无边的暗潮，连忘川的浪头都被这股肃杀之气压得不敢起。他们不知道今夜为何集结，只知冥主今夜召令，是破天荒头一遭以十万精兵之数倾巢而动。长枪如林，鬼旗猎猎，整片幽冥都在这股无声的杀气里屏住了呼吸。
那盏长明鬼火的青白光晕里，狄勋缓缓站起身，走到点将台前。他抬手，从架上一寸一寸地抽出一柄通体玄黑的冥刀，刀锋映着鬼火，映出他眼底那片已经烧得再也压不住的碧火。
“三日。”他低声道，“三日一到，我便踏破人间那道门，去把女填，接回来。”
他这话说得极轻，可整个冥宫，整个忘川，整片绵延到天边的鬼火，都仿佛在这句话里，无声地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