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之下,不见日月,无春秋寒暑,无晨昏昼夜。
整片冥界被一层厚重浓稠的幽冥黑雾层层包裹,黑雾翻涌沉浮,常年不散,裹挟着刺骨的阴冷与蚀骨的煞气,亘古不变。地底冥河滔滔流淌,黑水翻涌,裹挟着无数飘零的亡魂残魂,撞击着两岸漆黑的幽冥礁石,发出沉闷嘶哑的哗哗声响,像是万古不灭的哀鸣,回荡在空旷死寂的九幽大地。河岸两侧丛生着成片的幽罗鬼花,花色暗沉如墨,花瓣泛着幽幽的冷光,无根无土,以亡魂怨气为养分,风一吹过,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落地即化,化作缕缕戾气融入黑雾之中,让这片天地更添几分阴森诡谲。
冥界最核心的禁地之巅,矗立着一座凌驾万鬼之上的巍峨宫殿——幽浮宫。
这座宫殿并非仙家琼楼玉宇那般澄澈华美,通体由万年玄铁与幽冥寒玉浇筑而成,殿身漆黑如墨,棱角凌厉森冷,无数蜿蜒缠绕的幽冥纹路刻满殿壁,纹路深处隐隐流转着暗紫色的幽光,那是沉淀了千万年的冥界至阴之力。宫殿飞檐翘角之上,悬挂着无数漆黑的镇魂铃,铃铛无风自鸣,发出低沉细碎的嗡鸣,声声涤荡九幽,震慑着四方躁动的恶鬼邪灵,千百年来,无人敢擅自靠近半步。
历经整整大半年的闭关静养,幽浮宫紧闭千年的沉重大殿石门,终于缓缓开启。
石门开合之间,厚重的幽冥煞气顺着门缝汹涌涌出,席卷四野,原本躁动的周遭黑雾瞬间沉静下来,漫天飘飞的幽罗鬼花齐齐低垂花瓣,俯首臣服,整片九幽大地的戾气都在这一刻温顺蛰伏,尽显至尊威仪。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步从幽暗深邃的大殿内走出。
来人便是冥界至尊之一,幽主。他一袭玄色镶暗金纹路的长袍曳地,衣袂边角绣着繁复诡谲的幽冥图腾,行走之间,无声无息,不沾半点尘埃。他面容清隽冷峻,眉眼深邃淡漠,肤色是常年居于九幽的极致冷白,一双墨色眼眸深邃如寒潭,无波无澜,却藏着翻覆天地的莫测城府。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倦色,周身流转的幽冥之力虽已稳固,却依旧能看出此前重创留下的细微痕迹。
半年前那场仙界大战的惨败,至今仍是他心中一根拔之不去的刺。
彼时他亲自率领冥界精锐,跨界闯入仙界疆域,意图掠夺仙界灵脉,壮大冥界势力,打破仙冥两界的制衡格局。却不料仙界早有防备,一众上仙联手布下九天锁魔大阵,仙力浩然浩荡,层层碾压而下,冥界众鬼将死伤惨重,他本人也被数位顶尖上仙合力重创,仙力克制冥力,伤势迁延难愈,只能狼狈退回冥界,闭关疗伤,蛰伏休养。
这大半年来,他足不出幽浮宫,隔绝一切外界纷扰,日夜运转本命冥力,一点点修复受损的本源经脉,压制体内残留的仙界浩然仙毒。如今闭关落幕,周身剧痛尽消,受损的根基已然修复大半,修为尽数回归,只剩下些许细微劳损,无需再刻意静养。
幽主缓步走下宫殿白玉台阶,步伐沉稳,周身气场沉稳威严,沉寂已久的九幽至尊威势缓缓铺开,震慑四方。
紧随在他身后,两道虚幻的黑影悄然浮现,一左一右,寸步不离。
正是幽冥二使。二人乃是幽主亲手炼化、悉心培育的贴身属下,无实体魂魄,凝练幽冥戾气而成,随心聚散,身法诡秘,擅长潜行探密、暗杀追踪,是幽主最信任、最倚重的左膀右臂,千百年来忠心耿耿,追随左右,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自幽主闭关之日起,二人便日夜守在幽浮宫外,寸步不离,兢兢业业镇守禁地,隔绝一切外物惊扰,满心忐忑担忧着主子的伤势。如今时隔半载,终于再见幽主出关,二人眼底满是极致的欣喜与恭顺,姿态谦卑至极,如同温顺的仆从,亦如摇尾乞怜的忠犬,紧紧跟在幽主身侧,不敢有丝毫逾越。
左边的幽冥使者率先躬身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幽冥戾气特有的阴冷质感,语气满是关切与敬畏:“恭喜幽主出关!不知主子龙体伤势,如今可全然复原?我二人日夜悬心,不敢有片刻松懈。”
幽主驻足而立,抬眸望向远处翻涌的冥雾,眸光淡漠悠远,听着属下恭敬的问询,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已无大碍,本源伤势尽数修复,剩余些许细微劳损,无需时日便可自行痊愈。”
历经重创闭关,他褪去了些许往日的暴戾急躁,多了几分深沉隐忍,可眼底潜藏的野心与不甘,却丝毫未减,反而在沉寂之后愈发浓烈。那场仙界折戟之辱,他日夜铭记,从未忘怀。
沉默片刻,幽主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审慎的试探:“本尊闭关半载,与世隔绝,冥主可曾归来过冥界?”
冥主,乃是冥界真正的至高主宰,统御九幽万鬼,权势凌驾一切冥尊之上,常年游离于三界之外,云游四方,极少坐镇冥界。幽主虽手握冥界实权,执掌日常大小事务,却始终受制于冥主,一举一动皆需有所忌惮。此前仙界一战惨败,若是冥主归来,必定会追责问责,届时他处境堪忧。这也是他闭关期间,最为忧心牵挂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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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二使对视一眼,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恭敬稳妥:“回禀幽主,冥主本尊从未归来,唯有冥主贴身侍卫浮云,半月前曾只身踏足冥界,短暂停留片刻,巡查了一遍冥界疆域,确认无异常变故后,便即刻离去,未曾多做逗留,也未曾问及主子闭关之事。”
听闻此言,幽主紧绷的眉眼微微舒展,心头积压多日的巨石悄然落地,唇角勾起一抹隐晦的冷笑,低声自语:“这样甚好。”
只要冥主不在冥界,无人制衡约束,他便可以放开手脚,继续推行自己的谋划,无需束手束脚,不必忌惮追责。
他眸光骤然沉凝,眼底掠过一抹阴鸷狠厉之色,过往的挫败与屈辱涌上心头,语气冷冽几分:“上一次跨界攻仙,我冥界折损无数精锐,大败而归,沦为三界笑柄。那九天锁魔大阵的克制之力,那仙界众仙的围剿之势,本尊至今历历在目。而这一切变数之中,最让本尊费解、最让我冥界吃亏的,便是那公子鼓。”
提及公子鼓三字,整片周遭的幽冥雾气骤然凝滞,气温骤降,刺骨的寒意肆意蔓延。
公子鼓,仙界新晋崛起的顶尖天骄,修为深不可测,心性沉稳缜密,手段凌厉果决。此前仙冥大战,此人便是抗衡冥界主力的核心人物,一身仙法玄妙无双,肉身更是强悍无匹,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无数冥界邪术、致命招式落在他身上,皆如同石沉大海,毫无作用。冥界无数精锐死在他手中,就连幽主本人,也曾数次被其重创,险些陨落仙界。
此战之后,公子鼓便成了幽主心中最大的忌惮,也是他妄图颠覆仙界、重振冥界声威的最大阻碍。
“本尊闭关休养的这些日子,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幽主指尖微抬,一缕暗紫色冥力在指尖流转翻涌,戾气森森,“寻常仙家修士,纵然修为高深,肉身也必有破绽,必有克制之法。可这公子鼓,却仿佛无懈可击,任凭冥术、鬼器、戾气侵蚀,皆无法伤其根本。上一次我们便是栽在他手中,才落得全盘皆输的下场。”
他收回周身戾气,眸光锐利如刀,看向身侧的幽冥二使,沉声下令:“你二人即刻传本主旨意,命龙蛭彻查此事。让她潜伏青丘,细细探查公子鼓的所有隐秘,务必查清他肉身刀枪不入的根源,摸清其修为破绽、功法弱点,找出可精准刺杀、一击制胜的契机。”
话音一顿,幽主语气添了几分冰冷的警告,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另外,务必替本尊提醒她一句,莫要沉溺仙界浮华温柔乡,贪恋俗世欢愉,玩物丧志,忘了自己身为冥界暗谍的身份,忘了自己身负的使命!若是荒废职责、懈怠懈怠,本尊绝不轻饶!”
幽冥二使连忙躬身领命,身姿恭敬,应声答道:“属下谨遵幽主法旨,即刻前往青丘传讯督查,必定督促龙蛭尽心履职,绝不有误!”
二人话音落下,身形骤然虚化,化作两缕漆黑如烟的戾气,轻飘飘腾空而起,顺着冥界凛冽的阴风扶摇而上,穿梭在层层幽冥黑雾之间。
千百年的潜心修行,早已让幽冥二使练就一身绝世潜行秘术。他们的魂魄与幽冥戾气融为一体,可随心虚化聚散,隐匿身形气息,穿梭于三界壁垒之间,来去无痕。这套独门遁术,专门用来跨界潜行、隐秘探密,能够完美屏蔽自身冥力气息,避开仙界天道巡查、神使值守,纵使是仙界顶尖修士,也难以察觉他们的踪迹。
阴风浩荡,黑雾随行,两道黑影速度极快,冲破仙冥两界的结界壁垒,悄无声息脱离九幽幽暗之地,踏入澄澈明朗的仙界疆域。
仙界天光澄澈,云海苍茫,灵雾缭绕,芳草萋萋,处处都是浩然纯净的仙灵之气,与幽暗阴冷、戾气丛生的冥界形成极致的反差。暖融融的仙风拂面而来,吹散了周身沾染的九幽寒气,澄澈天光洒落,照亮了漫山遍野的奇花异草,仙鸟盘旋,灵溪潺潺,一派祥和盛景。
幽冥二使收敛周身所有冥力戾气,将一身阴冷气息彻底隐匿,身形化作两道极淡的虚影,低空掠行,精准避开沿途值守的仙界神使、巡灵仙官,一路畅通无阻,直奔青丘神域而去。
青丘,仙界着名的灵地秘境,群山叠翠,云雾缭绕,九尾灵狐一族世代居于此地,灵气充裕,风光旖旎,与世隔绝,清幽雅致。此地仙规相对宽松,往来修士众多,鱼龙混杂,最适合潜藏隐匿,也是冥界安插暗谍、打探仙界情报的最佳据点。
正因如此,幽主才特意派遣心腹龙蛭潜伏于此,借青丘的繁杂环境隐藏身份,伺机打探仙界机密,蛰伏待命。
历经上一次仙冥大战的惨痛教训,冥界众人皆对仙界心存忌惮,行事愈发谨慎隐忍,不敢再有半分张扬莽撞。幽冥二使抵达青丘边境后,并未贸然闯入,而是隐匿在周边云海之间,耐心等候。
白日的青丘仙光鼎盛,仙力浩然充沛,巡查仙兵往来不绝,结界禁制全面开启,稍有异动便会被即刻察觉,风险极大。直至夜幕沉沉,星河高悬,夜色彻底笼罩青丘,山间的仙雾变得朦胧柔和,值守仙兵渐渐松懈,巡查频次大幅减少,层层结界禁制也进入休整弱化状态,二使才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潜入青丘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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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的青丘,褪去了白日的澄澈明媚,多了几分温柔静谧。漫山桃林郁郁葱葱,晚风轻拂,落英缤纷,粉色的桃花瓣随风飞舞,簌簌飘落,铺满青石小径,暗香浮动。错落有致的仙居木屋隐匿在桃林深处,灯火点点,光影摇曳,温柔雅致,全然没有半分冥界的阴森戾气。
幽冥二使身形飘忽,如同暗夜游魂,穿梭在桃林小径之间,目光锐利,细细探查着每一处角落,搜寻龙蛭的踪迹。
龙蛭潜伏青丘多年,早已熟悉此地地形,擅长隐匿藏身,寻常仙徒根本无法察觉她的异常。但幽冥二使与她同出冥界,气息同源,对彼此的踪迹极为敏感,按理说,只要踏入青丘,便能即刻锁定其方位。
可今夜,二人将整片青丘腹地细细搜寻了一遍,走遍了龙蛭平日居住的院落、常去的桃林、溪畔,始终没有察觉到半分属于龙蛭的冥力气息,更是不见其半分身影。
二人不由得心生疑惑,对视一眼,眼底满是诧异。
夜深人静,正是潜伏隐匿、静心蛰伏的最佳时机,龙蛭素来谨慎,知晓仙界局势凶险,向来昼伏夜出,安分守己,极少深夜外出。可今日已是深夜,整片青丘都寻不到她的踪迹,实在反常至极。
“这般深夜,她不在居所蛰伏,究竟去往何处?”左侧幽冥二使低声呢喃,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就在二人驻足迟疑、暗自揣测之际,不远处的青石长街上,一道纤细焦灼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是龙蛭的贴身侍女,桃夭。
桃夭一身浅粉色仙裙,身姿纤细,眉眼清秀,此刻正孤零零站在院门外的桃树下,频频抬眸望向远方夜色,翘首以盼,神色焦灼不安,一双秀眉紧紧蹙起,满心忧虑。她双手紧紧攥着手中的丝质帕子,指尖微微用力,将帕子揉出层层褶皱,足见心中的焦躁与忐忑。晚风拂过,吹乱她额前的碎发,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遥遥眺望夜色深处。
“小姐回来得一日比一日晚,日日流连在外,彻夜不归。”桃夭望着漆黑的夜色,低声喃喃自语,语气满是担忧与焦急,“这般肆意妄为,毫无收敛,早晚都会被若北上仙察觉异常。一旦暴露身份,轻则被驱逐青丘,重则性命难保,这可如何是好……”
她跟随龙蛭多年,知晓自家小姐并非寻常青丘灵狐,而是来自冥界的暗谍,身份隐秘凶险,丝毫不能暴露。可近来龙蛭愈发放纵肆意,沉溺仙界浮华,夜夜外出游乐,结交陌生修士,举止轻浮,全然不顾凶险,让她日日提心吊胆,寝食难安。
就在桃夭满心焦灼、暗自忧虑之时,远方的夜色之中,一道曼妙的倩影缓缓飘来,打破了深夜的静谧。
来人正是龙蛭。
今夜的她,一袭艳丽妖娆的绯红仙裙,裙摆绣着细碎的流萤花纹,行走之间,流光婉转,妩媚至极。平日里刻意收敛的妖娆气质尽数展露,眉眼慵懒魅惑,步履虚浮飘摇,浑身酒气氤氲,显然是饮酒过量,已然酩酊大醉。
她身形摇摇晃晃,浑身绵软无力,整个人半倚半靠在一道魁梧挺拔的身影身上,毫无半分平日里的警惕隐忍。而搀扶着她的,是一个身形剽悍、面容硬朗的陌生男子,此人肩宽腰窄,身形高大,周身带着野性凌厉的气息,并非青丘本土修士。
男子一手稳稳托着龙蛭纤细柔软的腰肢,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形,另一只手则轻轻摩挲着她白皙纤细的胳膊,动作亲昵暧昧,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薄与觊觎。
夜色温柔,落英纷飞,郎情妾意的模样,宛若一对沉浸在风月欢愉中的俗世恋人,哪里还有半分冥界暗谍的冷峻隐忍、杀伐气场。
桃夭一眼望见此番场景,瞬间怒火攻心,心头的担忧尽数化作气愤,当即快步冲上前去,眉目含怒,厉声呵斥:“你是哪里来的臭男人!速速把你的脏手拿开!不许轻薄我家小姐!”
呵斥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夜色的暧昧静谧。那名剽悍男子身旁,一头身形壮硕、獠牙外露的花斑兽骤然低嚎一声,猛地龇牙咧嘴,露出血盆大口,双目凶光毕露,周身戾气翻涌,摆出威慑护主的姿态,俨然一副要扑上前撕咬的模样。
猛兽凶悍,气势骇人,桃夭身形一僵,下意识后退半步,心底生出几分畏惧,却依旧挡在前方,不肯退让半分,死死护着自家小姐。
醉酒迷离的龙蛭见状,慵懒地抬了抬眼眸,眼神朦胧涣散,带着几分醉后的慵懒与不耐,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散漫随意,毫无波澜:“无妨,不必动怒。她是我的贴身侍女,性子执拗,不懂礼数,你且先行离去便是。”
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被轻薄的恼怒,反倒像是早已习惯这般风月暧昧,全然不以为意。
那名剽悍男子闻言,深深看了一眼面色绯红、妩媚动人的龙蛭,眼底闪过一丝贪恋之色,却也不敢违逆,收敛了眼底的欲望,带着花斑兽转身离去,很快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与漫天桃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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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终于恢复清静,桃夭连忙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扶住身形不断下滑、摇摇欲坠的龙蛭,又气又急,满心无奈,语气带着几分哽咽与苦口婆心:“小姐!你为何要喝这么多酒!你方才明明看见,那陌生男子举止轻浮,分明是在刻意占你便宜,你为何丝毫不在意?这般放纵自己,实在太过凶险!”
连日来的担忧、焦虑与惶恐,在此刻尽数涌上桃夭心头,她实在无法理解,昔日隐忍谨慎、步步为营的冥界暗谍,为何会在仙界浮华之中,变得如此放纵奢靡、毫无分寸。
可醉意上头的龙蛭,全然听不进半句规劝,心头只觉得烦闷不耐。她猛地抬手,用力一把推开上前搀扶、苦心规劝的桃夭,力道不小。
“我的事,不用你多管。”龙蛭语气冰冷疏离,带着几分醉后的戾气,“滚开,别拦着我。”
说罢,她不再理会神色错愕、满心委屈的桃夭,踉跄着脚步,一步步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身姿飘摇,背影决绝。
踏入房门的瞬间,龙蛭反手重重关上木门,“砰”的一声脆响,隔绝了门外的一切声响,也将满心担忧的桃夭彻底关在了门外。
门外的桃夭不肯放弃,抬手轻轻叩门,语气恳切温柔:“小姐,夜深露重,饮酒伤身,你开门让我伺候你歇息吧,切莫再肆意胡闹了。”
房门紧闭,屋内久久没有回应。桃夭不肯离去,依旧反复轻声叩唤。
片刻后,屋内终于传来一道冰冷暴戾、带着极致不耐的呵斥声,字字冰冷,毫无温度:“滚!不要再敲门!”
凌厉的呵斥穿透木门,落在桃夭耳中,让她身形一僵,满心委屈与酸涩涌上心头,眼底泛起丝丝水雾。她知晓自家小姐此刻心烦意乱,醉酒失控,再规劝也无用,只能默默收回手,垂眸轻叹一声,终究转身缓缓离去,独自留在院中暗自忧心。
屋内,灯火摇曳,暖黄的光晕洒落一室温柔,却暖不透龙蛭心底的寒凉。
她缓缓走到梳妆台前,撑着略显昏沉的额头,静静伫立在铜镜之前。
铜镜澄澈光滑,清晰映照出她的容颜。镜中女子面若桃花,肌肤莹白胜雪,眉眼妩媚勾魂,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唇瓣嫣红欲滴,一颦一笑皆带着惑人心神的妖娆风姿。这般容貌,天生娇媚动人,自带勾魂摄魄的魅力,足以让世间无数男子倾心沉沦,心甘情愿俯首臣服。
龙蛭怔怔望着镜中的自己,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眉眼脸颊,眸光复杂难辨,低声喃喃自语:“这般容貌,生来便是蛊惑人心、招惹桃花的利器。也难怪,这仙界之中,无数男子趋之若鹜,纷纷倾心讨好,甘愿沉沦温柔乡中……”
她半生居于幽暗冰冷的冥界,日日与戾气、亡魂、黑暗为伴,终日紧绷心神,隐忍蛰伏,步步惊心,从未有过半分松弛。可踏入仙界,潜伏青丘之后,这里的天光清风、繁花盛景、温柔风月,彻底颠覆了她过往的人生。
仙界的温柔浮华、逍遥自在,众人的追捧讨好、温柔缱绻,让她彻底沉溺其中,无法自拔。她贪恋这份明媚温暖,贪恋这份肆意欢愉,早已厌倦了冥界的阴冷黑暗、步步为营、终日惶恐。她只想留在这繁花似锦的青丘,沉溺风月,肆意快活,忘却身份,忘却使命,忘却那些血腥冰冷的过往。
可就在她对着铜镜暗自失神、心绪浮沉之际,两道冰冷淡漠、毫无温度的声音,骤然在空旷的屋内凭空响起,毫无预兆,突兀至极!
“看来龙蛭仙子在青丘的日子,当真是过得惬意逍遥、无比快活。”
声音阴冷低沉,带着冥界独有的刺骨寒意,瞬间穿透屋内的温柔氛围,让满屋暖光骤然变冷,空气瞬间凝滞。
龙蛭浑身猛地一僵,所有的醉意瞬间消散大半,浑身汗毛倒竖,心底骤然升起极致的警惕与惶恐。她几乎是瞬间转身,眸光凌厉,警惕地望向屋内虚空,眼底满是惊愕与慌乱,失声问道:“你们……你们两个何时进来的?!”
她身居仙界,时刻暗藏戒备,纵然醉酒,感官也依旧远超寻常修士。可幽冥二使潜入屋内,她竟没有察觉半分气息、半点动静,足以见得二人潜行秘术之高超,也让她心头愈发惶恐不安。
虚空之中,两道漆黑虚影缓缓凝聚成形,幽冥二使立于屋中暗影之处,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幽冥戾气,神色冰冷淡漠,眸光带着几分戏谑与嘲弄,静静打量着神色慌乱、妆容微乱的龙蛭。
“龙蛭仙子沉溺仙界风月,眼中心中皆是浮华情爱,早已目中无人,自然看不到我二人的踪迹。”右侧幽冥使者语气嘲弄,字字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龙蛭心头巨震,剩余的醉意彻底消散无踪,心底满是慌乱忌惮。她知晓幽冥二使乃是幽主心腹,此番悄然前来,定然是身负命令,绝非无事闲逛。
她连忙快步上前,抬手迅速推开房门,探头左右张望,细细查看院落内外、桃林四周,确认四下无人、没有任何仙兵巡查、无人察觉异常之后,才飞快合上房门,紧绷着心神,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慌张:“此地乃是仙界青丘,巡查严密,危机四伏!你们二人竟敢擅自跨界前来,速速隐匿身形,趁着无人察觉,立刻离去!若是被仙界修士发现,我等身份尽数暴露,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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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她,早已没了方才醉酒后的慵懒放纵,只剩满心的惶恐与戒备。她潜伏青丘多年,小心翼翼隐藏身份,步步谨慎,绝不能毁于一旦。
看着她慌乱焦灼的模样,幽冥二使不由得嗤笑一声,眼底嘲弄之色更浓,语气带着十足的冷傲不屑:“笑话!我二人的来去踪迹,何时轮得到你龙蛭来做主调度?你只需安分守己,听令行事即可,休要多言。”
二人身姿从容,立于暗影之中,气场冰冷威严,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周身散发的冥界威压,沉沉笼罩在龙蛭身上。
面对幽主麾下的两大心腹使者,龙蛭心底的底气瞬间消散殆尽。她素来知晓二人手段狠厉、秉性冷酷,更知晓幽主杀伐果断、不近人情,心底的嚣张与慌乱尽数褪去,瞬间收敛所有姿态,垂首伫立,身姿畏畏缩缩,局促不安,宛若初次拜见长辈、满心忐忑的小家媳妇,半点不敢放肆。
幽冥二使看着她这般前后反差极大的模样,对视一眼,眼底满是鄙夷与嘲弄,缓缓开口,语气冰冷刺骨:“龙蛭,你在青丘日日饮酒作乐,沉溺风月奢靡,活得肆意放纵、糜烂不堪。这般模样,若是传回冥界,被三界众人知晓,你就不怕遭人耻笑,丢尽冥界颜面,辜负幽主栽培?”
厉声质问落在耳畔,龙蛭却全然不以为意。她早已看淡虚名荣辱,不在乎旁人非议耻笑,更不在乎所谓的冥界颜面。对她而言,冥界只有无尽的黑暗、冰冷、杀戮与算计,唯有仙界的风月温柔,才是她毕生所求。
她抬眸看向二人,褪去所有慌乱局促,语气直白干脆,摒弃了所有虚与委蛇:“不必与我说这些虚言废话。幽主此番派你们前来,定然是有新的任务交付于我,直接坦言即可。”
她早已厌倦说教训斥,只想尽快知晓来意,送走这两位煞神,继续过自己逍遥自在的日子。
见她直言问询,不再刻意遮掩,幽冥二使也收敛了嘲弄的神色,神色骤然严肃,语气郑重凛然,缓缓道出此次来意:“幽主闭关半载,伤势已然痊愈,重掌冥界大权。此番命我二人前来传旨,交付于你新的密令。此前仙界一战,我冥界大败,皆因公子蛭太过强悍,无懈可击。幽主命你潜伏青丘,全力探查公子鼓的隐秘,查清其肉身刀枪不入的根本缘由,找出其修为破绽,摸清可精准刺杀、一举成功的法子。”
“公子鼓”三字入耳的瞬间,龙蛭如同被滚烫的银针狠狠扎在心上,浑身骤然一震,像是受到了极致的惊吓,猛地纵身跃起,双目圆睁,眼底满是恐惧、抗拒与后怕,语气急促颤抖,带着极致的畏怯:“幽主竟还没有放弃刺杀公子鼓的谋划?!此事根本行不通!幽主做不到,我更是万万无法完成!”
提及公子鼓,往日那极致凶险、险些殒命的画面,瞬间席卷她的脑海,让她心神剧震,浑身发冷,心底残留无尽的阴影与后怕。
当年仙冥大战,她曾奉幽主密令,刻意伪装身份,刻意接近公子鼓,伺机潜伏刺杀。可公子鼓心性缜密、洞察力超凡、实力深不可测,远超所有人预估。她精心谋划的刺杀布局,在他面前不堪一击,所有伪装尽数被识破,数次出手皆被轻松化解,反倒险些被其当场斩杀,耗尽毕生修为才勉强拼死逃脱,捡回一条残命。
那一场交锋,是她毕生最凶险的经历,让她彻底认清了公子鼓的恐怖与强悍。此人根本无懈可击,寻常暗杀手段对他毫无作用,接近他便是九死一生。
时至今日,只要想起公子鼓那双洞悉一切、清冷锐利的眼眸,想起那无解的强悍实力,她依旧心有余悸、浑身发冷,再也不敢生出半分刺杀的念头。她实在不愿、也不敢再冒此生死大险。
“此事根本无法完成,纯属强人所难!”龙蛭连连摇头,语气坚定抗拒,眼底满是惊惧,“公子鼓乃是仙界天骄,实力莫测,肉身无敌,心思缜密,我根本没有半点机会!再去招惹他,唯有死路一条!”
见她公然违抗幽主旨意,拒不接令,幽冥二使的面色瞬间彻底沉了下来,周身温度骤降,凛冽的戾气瞬间铺开,阴森冰冷的威压死死锁定龙蛭,语气凌厉刺骨,带着极致的威严与震慑:“放肆!你竟敢公然违抗幽主的命令?!”
冰冷的质问如同寒冰利刃,狠狠压在龙蛭心头,让她浑身僵硬,呼吸一滞。
她心知幽主性情冷酷狠厉,最忌属下违抗指令,可心中的恐惧远超敬畏,依旧咬牙辩解:“并非我有意违抗,实在是此事太过凶险,根本无从下手,纯属强人所难!”
幽冥二使眸光愈发冰冷,眼底掠过一抹狠厉的威胁,语气不带半分温度:“既然你执意不肯遵令行事,不愿为幽主分忧,不愿为冥界效力,那你留在仙界、潜伏青丘,便再无半点用处。既然如此,你也不必继续留在此地逍遥快活了,即刻随我二人返回冥界,听候幽主发落!”
“回冥界”三字,如同三道催命符咒,瞬间击溃了龙蛭所有的倔强与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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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此生最畏惧、最逃避的,便是那幽暗冰冷、杀戮不休、毫无温情的冥界。那里没有天光月色,没有繁花盛景,没有温柔风月,只有无尽的黑暗、戾气、厮杀与算计,是她毕生想要逃离的炼狱囚笼。
她拼尽一切潜伏仙界,隐忍蛰伏,贪恋浮华,为的就是永远脱离冥界的桎梏,远离那无尽的黑暗与凶险,自由自在活下去。若是被强行召回冥界,等待她的,必定是幽主严苛的责罚,是永无天日的囚禁,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极致的恐惧瞬间淹没心底所有的抗拒,龙蛭脸色骤变,连忙收敛所有倔强,急切开口,语气带着慌乱与妥协:“我做!我接下任务!”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惶恐与抗拒,低声解释:“我并非违抗旨意、懈怠偷懒,只是方才一时惊惧,乱了心神,不知该从何处着手探查罢了。”
见威胁奏效,龙蛭已然服软妥协,幽冥二使周身的凛冽戾气稍稍收敛,神色缓和些许,语气淡漠地解释道:“你不必过度惶恐,此番幽主交付于你的任务,并非让你即刻刺杀公子鼓。”
龙蛭闻言,骤然抬眸,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与希冀。
“幽主知晓公子鼓实力强横,无懈可击,仓促之间难以撼动。”幽冥二使缓缓说道,“此番只需你潜心探查,摸清公子鼓肉身刀枪不入、万法不侵的根本缘由,探寻其功法根源、修为秘密、自身破绽即可,无需贸然出手刺杀。”
只是打探情报、探查隐秘,并非以身犯险、近身刺杀,风险瞬间降低大半。
龙蛭高悬的心瞬间稳稳落地,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心头的巨石悄然卸下,长舒了一口浊气。只要不是直接刺杀,便有周旋的余地,也无需直面生死危机。
但她依旧心存顾虑,谨慎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公子鼓乃是仙界顶尖天骄,他的肉身奥秘、修为根基,皆是仙界绝密,深藏不露,极难探查。此事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还请二位代为禀报幽主,容我循序渐进,慢慢探查,切勿急于求成。”
幽冥二使微微颔首,语气冰冷严肃,带着明确的底线警告:“幽主伤势尚未完全根除,短期内不会贸然跨界行动,你有充足时间潜心探查,无需仓促行事。但你切记,切莫以此为借口,肆意懈怠、沉溺享乐、荒废职守。若是让我二人察觉你偷懒放纵、敷衍了事、虚度时日,探查毫无进展,休怪我二人不留情面,届时必定严惩不贷!”
字字铿锵,威严凛冽,回荡在屋内,久久不散。
龙蛭连忙垂首应声,态度恭顺:“我必定尽心探查,不敢懈怠,谨记幽主旨意。”
得到准确答复,确认龙蛭已然接令履职,幽冥二使不再多言。二人身形微微虚化,化作两缕淡黑戾气,转瞬之间便消散在空气之中,无声无息,来去无痕,彻底离开了青丘之地。
屋内终于恢复寂静,可紧绷的氛围却丝毫没有消散。
龙蛭独自伫立在灯火之下,周身暖意全无,只余满身寒凉。她缓缓抬眸,望着空无一人的虚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身形微微一晃,满身疲惫无力。
方才的风月欢愉、醉酒逍遥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压力与无尽的无奈。
她本以为逃离冥界、蛰伏青丘,便能挣脱桎梏,逍遥度日。可到头来,依旧逃不开冥界的掌控,逃不开幽主的指令,逃不开无尽的阴谋算计。
无形的枷锁依旧牢牢套在她的身上,跨越仙冥两界,无处不在,无从挣脱。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一边是她贪恋不舍的仙界温柔乡,一边是无法违抗的冥界密令,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无尽的茫然与压抑,如同潮水般将她层层裹挟,笼罩周身,让她无从挣脱,心底只剩一片沉沉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