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人间乡野，风里裹着新翻泥土的湿润气息，混着田埂边荠麦青苗的淡香，悠悠荡荡拂过整片阡陌田野。层层叠叠的良田顺着平缓的地势铺展开来，青黄相间的禾茬错落排布，被春日的暖阳烘得暖融融的，每一寸土地都透着人间烟火最质朴的生机。田间处处都是劳作的人影，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耕牛低沉的哞叫声、犁铧划破土层的细碎声响交织在一起，揉成了最寻常、最安稳的人间烟火。
穷奇立在田埂的枯草边，粗重的呼吸在胸腔里起伏，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窘迫与无奈。他那曾短暂恢复如常的舌头，仅仅安稳了不到一日光景，便再度变回了那副异于常人的妖异模样。修长柔韧、泛着淡淡莹光的长舌蜷缩在口腔深处，无法自如开合言语，彻底剥夺了他开口说话的能力，也让他再度沦为旁人眼中怪异孤僻的异类。
自堕入凡尘、褪去上古凶兽的滔天威能后，穷奇便彻底失去了往日呼风唤雨、纵横山海的能耐。没有仙粮灵果充饥，没有洞天福地栖身，他和世间最普通的凡夫俗子别无二致，每日都要为三餐温饱奔波劳碌。妖力散尽，肉身虽依旧保留着远超常人的孔武体魄，却也扛不住日复一日的饥寒交迫。腹中空空如也，空荡荡的胃袋不断传来灼烧般的饥饿感，催着他不得不放下所有身段与孤傲，俯身踏入这片泥泞田野，为一口果腹之物低头。
无奈之下，他只能循着本能，弯腰俯身于田间泥土之中，细细翻刨松软的土层，搜寻藏在里面的蚯蚓小虫。这是他如今能找到的最易得、最寻常的食物，也是支撑他在这凡尘俗世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此时的田野间，正是春耕最繁忙的时节。十里良田之上，家家户户的农人都趁着晴好天光躬身劳作。青壮年汉子赤裸着黝黑结实的臂膀，肩头绷着粗实的犁绳，稳稳扶着沉甸甸的犁铧。身前的老黄牛年岁已久，身形壮硕，步履沉稳，低垂着脑袋，一步一步稳稳踏过土层，厚重的牛蹄碾过泥土，将板结的土地踏松、碾平。犁铧锋利的刃口深深切入大地，顺着牛行的轨迹缓缓推进，翻卷起一层层湿润黝黑的新土，带着泥土独有的腥甜气息，在田间翻出一道道规整的土垄。
农人们三三两两分散在各处田地，有的专心扶犁耕地，有的弯腰捡拾田间碎石杂草，有的驻足擦拭额头汗水，偶尔两两相望，随口闲谈几句春耕农事、年成光景，语调平和舒缓，尽是人间最平淡的日常。没有人刻意关注身处角落的穷奇，也无人在意这个身形魁梧、气质孤僻的陌生之人，直到他摸索出了一条投机取巧的求生捷径。
穷奇伫立田边观望片刻，很快便摸清了田间劳作的规律，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亮。耕牛踏过、犁铧翻卷过的土层，尽数变得松软通透，原本深埋地底的蚯蚓、蝼蛄等小虫，会被骤然翻出地表，暴露在天光之下，无处遁形。这般一来，他便无需耗费力气俯身翻土刨地，只需跟在犁铧行进的轨迹后方，便能轻松获取食物，省去了大半体力，又能填饱饥肠。
这个发现让困顿已久的穷奇心头一松，原本紧绷的身形也微微松弛下来。他不再漫无目的地四处翻找，默默调整身形，不声不响地跟在一户人家耕地的犁铧身后。老黄牛步履沉稳，缓缓向前挪动，犁铧过处，新土层层翻涌，一条条肥嫩的蚯蚓随之显露出来。
穷奇身形挺拔魁梧，站在低矮的田垄间格外惹眼。他微微躬身，动作迅捷利落，每当犁铧翻出新土、蚯蚓现身的瞬间，便飞快弯腰，口中长舌倏然弹出，轻灵一卷，便将地面的蚯蚓尽数吞入腹中。他的动作连贯流畅，速度极快，短短片刻，便吞食了数十条蚯蚓，空空的胃袋渐渐有了暖意，连日来的饥饿感稍稍消解。
他只顾着埋头果腹，全然不顾周遭的目光，却不知自己这番怪异举动，早已悄然落入了周遭农人的眼中。起初只是一两个路过的农人瞥见，纷纷驻足侧目，眼神里满是诧异与不解。田间吃食虫蚁本是鸟兽所为，从未有人见过身形魁梧的壮汉，竟俯身吞食泥土中的蚯蚓，这般场景实在太过诡异荒诞。
片刻之后，一名就近劳作的年轻农人实在按捺不住好奇，放下手中的农具，大步朝着穷奇的方向走来。他隔着几步距离静静观望片刻，看清穷奇反复弯腰、长舌卷食蚯蚓的模样后，再也忍不住，仰头发出一阵爽朗又戏谑的大笑。
“哈哈！诸位快来看！稀奇事啊！”年轻农人高声呼喊，声音清亮，穿透了田间细碎的劳作声响，引得周边劳作的农人纷纷侧目，“你们快看这个怪人，不耕田、不劳作，竟蹲在地里吃土里的蚯蚓！真是天底下头一遭见的怪事！”
这一声呼喊，瞬间打破了田间的平和静谧。原本分散在各处忙碌的农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聚拢过来，层层围站在田埂边上，将穷奇团团围在中央。众人探头探脑，目光齐刷刷落在穷奇身上，议论声、唏嘘声、调侃声此起彼伏，密密麻麻笼罩在这片田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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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满脸全然不信，扒开身前的人群往前挤了两步，眯着眼睛仔细打量，嘴里高声质疑：“我活了几十年，从没见过人吃蚯蚓的！莫不是我们看错了？怕是他只是在捡东西，并非吃食吧？”
说着，这名农人随手从新翻的泥土里捡起一条鲜活扭动的蚯蚓，抬手轻轻一抛，将蚯蚓直直丢到穷奇的脚边，语气带着戏谑与试探：“来！你当众吃了它！我们今日便好好开开眼，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以蚯蚓为食！”
周遭众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死死锁定在穷奇身上，屏息凝神，等着看他的反应。有人面带戏谑，有人满心好奇，有人暗藏鄙夷，各色神色交织在一张张淳朴的农人脸上。
身处众人围观戏谑的目光之中，穷奇却全然不以为意。他本是上古凶兽，历经千万载山海岁月，见惯了天地诡谲、神魔纷争，早已练就一身天不怕地不怕的厚脸皮，又怎会在意凡夫俗子的几句调侃、几分打量。于他而言，颜面虚名远不及腹中温饱重要，只要能活下去，些许嘲讽目光根本不值一提。
他面无表情，眼神坦荡无波，丝毫没有躲闪退缩之意。只见他微微张口，蜷缩在口腔深处的长舌骤然弹射而出，速度快如闪电，在空中划出一道细微的残影，转瞬便将脚边扭动的蚯蚓稳稳卷住，轻轻一收，便吞入腹中，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也无半分羞耻窘迫。
这一幕清晰地落入所有人眼中，围观的人群瞬间哗然，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骤然响起，取代了方才的调侃戏谑。众人纷纷后退半步，脸上的好奇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惊惧与惶恐。
“我的天！真是真的！他真的吃蚯蚓！”
“你们看清没有！他的舌头太长了！根本不是普通人该有的模样！”
“怪不得自始至终不见他开口说话，原来是天生异相，根本无法言语！这根本不是寻常路人，这是山里跑出来的妖怪啊！”
“妖怪入世！难怪行事如此怪异，太吓人了！”
惊恐的议论声层层叠叠，愈发喧闹。人群之中人心惶惶，人人面露忌惮，看向穷奇的目光满是畏惧，再也没有半分戏谑调侃，只剩深深的戒备与恐惧。谁也不曾想，这片安稳平和的春耕田野，竟会突然出现一个身形魁梧、长舌食虫的异类妖怪。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密密麻麻的人群死死堵在田埂之上，不断踩踏、碾压着刚翻好的松软土层。原本疏松透气、适宜播种的良田，被众人的脚掌踩得结结实实，土层板结僵硬，再也没了耕地的模样。
这片田地的主人是一位年过五旬的老农，为人勤恳质朴，守着几亩薄田度日，春耕秋收全靠这片土地养家糊口。他看着自家辛苦翻好的田地被人群肆意踩踏糟蹋，瞬间心急如焚，再也顾不上围观怪人，连忙快步上前，对着围观的众人高声驱赶，语气满是焦急与恼怒。
“都散开！都散开！不要再踩了！”老农扬手挥手，语气急切，“好好的田地被你们踩得硬邦邦的，土层板结，日后怎么播种、怎么出苗、怎么长庄稼！你们看热闹一时痛快，我这一年的收成可就全毁了！赶紧走！都别堵在这里！”
众人听闻老农怒斥，又看着脚下被踩实的良田，自知理亏，加上心中依旧忌惮穷奇的怪异模样，不敢多做停留，纷纷讪讪收回目光，一边低声议论，一边三三两两散开离去。转瞬之间，喧闹的田边便恢复了清净，围观的人群尽数散去，田间再度回归劳作的静谧，唯独穷奇依旧孤零零伫立在田地中央，未曾挪动半步。
老农收拾好情绪，转头看向依旧伫立原地、身形魁梧、神色木讷的穷奇，眉头微蹙，开口沉声问道：“所有人都走了，你怎么还待在这里？还不速速离去？”
穷奇闻言，依旧直直伫立原地，身形挺拔，一动不动。他无法开口言语，既无法解释自己的处境，也无法诉说腹中饥饿的窘迫，只是一双眼眸平静地望着眼前的老农，眼神澄澈坦荡，没有恶意，没有怯懦，唯有一丝纯粹的茫然与呆滞。
老农静静打量着他，目光细细扫过他魁梧壮硕、远超寻常农人的体魄，又想起方才亲眼所见的画面，心中已然猜出了七八分原委。他见穷奇虽行事怪异、身具异相，却从未伤人，也无半分凶戾之气，只是默默俯身吃食土里的小虫，心中的忌惮与恼怒便渐渐散去，多了几分恻然与包容。
老农叹了一口长气，放缓了语气，对着穷奇缓缓说道：“方才我都看在眼里了，你无家可归，无以果腹，只能靠吃土里的虫蚁度日，着实可怜。我看你身形魁梧、气力十足，是个能干重活的。横竖我这几亩田地尚未耕完，你方才也一直跟在犁后，也算帮我清理了田间虫害。不如这样，你留下来，帮我扶着犁铧，帮我把这片地尽数耕完，我便容你在此落脚，日后也不会让你饿着。”
这番话落在穷奇耳中，让他沉寂的心底生出一丝暖意。他混迹凡尘多日，受尽旁人白眼、嘲讽与排挤，人人皆惧他、鄙他、避他，唯有这位淳朴老农，不欺他怪异、不笑他落魄，反而愿意给她一份活路、一份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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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奇心中暗自权衡，立刻便认同了这个提议。留在田间帮老农耕地，一来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田地间，无需再偷偷摸摸觅食，不用忍受旁人鄙夷嘲讽的目光；二来劳作之后必有酬劳，或许能换来一餐饱饭、一处容身之地，不用再终日饥肠辘辘、颠沛流离。这般一来，既能解决温饱困境，又能避开世人的非议，实在是绝佳的去处。
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手稳稳接过老农递来的犁柄，粗糙厚实的木质犁柄握在掌中，带着质朴的烟火温度。穷奇学着老农平日里的模样，调整身形，躬身站稳，稳稳扶住沉重的犁头，脚步踏定在田垄之上，跟在那头老黄牛的身后，准备犁地耕田。
未上手之时，穷奇看着农人耕地，只觉动作简单轻松，不过是扶犁随行、稳步前行而已，毫无难度。可真正亲身实操，他才真切体会到何为“看着容易做着难”。耕田种地看似是最质朴简单的体力活，实则暗藏诸多门道，分寸、力度、节奏缺一不可。
犁铧入土层的深浅、前行的速度、犁身的平稳度，都直接关乎耕地的好坏。犁得太深，费力拖沓，行进缓慢；犁得太浅，土层未翻透，无法播种；身形不稳、犁身歪斜，便会耕出歪歪扭扭的土垄，田地凹凸不平，尽数作废。
老农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侧，耐心十足地一遍遍指点纠正。见穷奇姿势不对、力道失衡，便立刻上前手把手调整，口中不停叮嘱讲解耕田的诀窍。
“不对不对！身子再挺直些，犁柄往下压半分，土层要翻透！”
“速度慢一点，跟着牛的步子走，不要急！步子稳了，犁道才会直！”
“犁头偏了！往左侧微调，不然这片地耕出来参差不齐，没法用！”
一句句叮嘱、一次次纠正萦绕在耳边，细碎又繁琐。换做旁人，或许早已心生烦躁、不耐敷衍，可初初接触凡尘劳作的穷奇，只觉新鲜有趣。自诞生于天地以来，他从未踏足凡尘田野，从未做过这般烟火琐事，昔日只有杀伐征战、纵横山海，如今俯身耕土，倒让他生出几分别样的新鲜感。
因此，哪怕老农一遍遍反复指点、时时纠正，穷奇也丝毫不觉厌烦，始终耐心听从教导，默默熟记耕田的技巧分寸。他天赋异禀，体魄强健、悟性极高，短短片刻便渐渐摸清了门道。从最初的生疏笨拙、频频出错，慢慢变得娴熟稳重，犁道愈发笔直规整，土层翻得均匀通透，耕地的模样已然有模有样。
春日的阳光缓缓攀升，暖融融的日光洒满整片田野，落在穷奇结实的背脊之上，晒得肌肤温热。他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硬朗的下颌线条缓缓滑落，浸入脚下的泥土，却丝毫没有放缓动作，依旧稳步前行，勤恳耕作。魁梧挺拔的身形伫立在田间，一举一动沉稳有力，远比寻常农人更为扎实卖力。
就在穷奇专心致志、俯身耕田之际，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步出现在田埂尽头。战嚣循着气息一路寻来，远远便望见了田间这幅格外违和却又异常平和的画面。
视野之中，一头年迈老黄牛低垂头颅，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地稳步向前，踏碎层层土层。牛身后的穷奇身形魁梧、肩宽背厚，一身气力尽数沉淀，稳稳扶着犁铧，躬身耕田，动作规整娴熟，一丝不苟。往日里桀骜暴戾、狂狷不羁的凶兽戾气尽数消散，褪去了山海凶性，多了几分凡尘劳作的踏实厚重。老农缓步跟在侧边，时不时上前微调犁柄、叮嘱两句，神态平和淡然。
周边田间尚未离去的农人纷纷侧目观望，眼底尽数是艳羡赞许的神色，低声议论赞叹着。
“这老农真是好福气，捡了这么个得力的帮手！”
“看这壮汉一身力气，干活又踏实卖力，比年轻小伙子还能干！这般壮实的劳动力，十里八乡都找不出几个！”
“有他帮忙耕地，这几亩地今日便能尽数耕完，省了多少力气、多少时日！”
众人的赞叹声清晰传入耳畔，战嚣静静伫立田埂，目光落在专心劳作的穷奇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驻足观望。
穷奇全然未曾察觉来人，依旧专心耕作，凭借一身蛮力与日渐娴熟的技巧，一刻不停。整整一个多时辰，日光缓缓移动，他未曾停歇半步，一口气将老农家中整片良田尽数耕完。原本板结荒芜的田地，被耕得疏松通透、垄道整齐，每一寸土层都翻得均匀细腻，远超寻常农人耕作的水准。
整片田地耕作完毕，穷奇才缓缓松开手中的犁柄，直起身形，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硬朗的脊背之上，额间汗水不断滴落，气息微微起伏，却依旧身姿挺拔，不见半分疲惫佝偻之态。
老农看着眼前平整规整、焕然一新的整片良田，心中满是欣喜与感激，脸上笑开了花。他连忙上前，从腰间取下干净的粗布毛巾，快步递到穷奇面前，语气真诚温和：“辛苦了辛苦了！真是太谢谢你了，帮我省了天大的力气。快拿着擦擦汗，好好歇息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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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奇抬手接过毛巾，粗糙的布料带着朴实的烟火气息，他刚抬手准备擦拭额间汗水，眼角余光便瞥见了田埂边伫立的那道熟悉身影——战嚣。
一瞬间，穷奇眼底的疲惫尽数褪去，周身沉稳劳作的气息骤然消散，昔日藏在心底的躁动与好斗瞬间复苏。他顾不上擦拭汗水，随手将毛巾攥在手中，大步迈开步子，径直朝着战嚣的方向走去，步伐铿锵有力，带着一股蓄势待发的锐气。
战嚣看着快步走来的穷奇，神色平和，语气淡然开口，声音清亮温和：“我都看见了，你今日勤恳劳作，做得很好。”
简单一句赞许，落在穷奇耳中，却让他心头微动。他此刻依旧无法开口说话，口腔中的长舌依旧蜷缩僵硬，无法正常开合言语。他牢牢记得此前战嚣口中念动的口诀，记得那口诀与拳头落在身上的滋味，更记得那短暂的舌体复原、重获言语能力的片刻。
穷奇抬手指了指战嚣的嘴巴，眼神急切又恳切，随后一把抓起战嚣的手，重重往自己身上拍去，动作直白又急切。他的意图格外明显，他想要战嚣再次念动口诀、再次出手击打自己，只为换来舌体复原的机会。
战嚣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收回自己的手，无奈又好笑地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纵容：“我今日不想打架，不与你争执，我们回家吧。”
可此刻的穷奇早已被心底的执念与好斗的性子牵动，全然不肯罢休。他死死站在原地，双脚扎根泥土，任凭战嚣轻轻拉扯，身形纹丝不动，分毫不肯挪步。往日里被压制的凶性、想要恢复真身的迫切、骨子里的好斗戾气尽数翻涌上来。
不等战嚣再次开口，穷奇骤然侧身转身，趁着战嚣毫无防备的间隙，抬手骤然出击，径直朝着战嚣身后袭去，动作迅捷凌厉，带着十足的挑衅意味。
“穷奇！”战嚣猝不及防被袭，无奈又好气地沉声呵斥，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你当真一日不打架便浑身难受？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便陪你一试！”
此时田间的农人大多已然结束劳作，正收拾农具、打理行囊，准备踏归途回家。众人忽见田埂之上，方才勤恳耕地的壮汉与陌生白衣人对峙相斗，瞬间又来了兴致，纷纷停下手中动作，再度围拢过来，层层叠叠站在田埂外围，驻足围观，议论纷纷。
穷奇攻势不断，步步紧逼，周身挑衅的意味愈发浓烈，一次次出手试探，全然没有收手的意思，执意要逼战嚣出手。
几番忍让过后，战嚣终究忍无可忍，不再刻意克制退让。他微微抬手，目光锁定身前不断挑衅的穷奇，握拳蓄力，口中朗声念出清正口诀，声音铿锵有力，穿透周遭的喧闹人声：“超级无敌正能量，清除浊气一扫光！”
口诀落音的瞬间，战嚣拳头稳稳出击，不偏不倚，正中穷奇的鼻尖，力道沉稳有度，恰到好处。
穷奇不闪不避，坦然受下这一拳，分毫没有抵抗。下一瞬，庞大的身躯骤然一软，径直重重坐倒在泥土之上。一股清正纯粹的力量顺着鼻尖涌入体内，瞬间涤荡周身盘踞的浑浊妖气，冲刷着他被浊气禁锢的舌根经脉。
温热的鲜血顺着鼻腔缓缓涌出，顺着挺直的鼻梁滑落，蜿蜒淌过唇角，在下颌处凝成一道细细的血线，染红了干燥的唇瓣。丝丝痛感清晰传来，伴随着一股奇妙的舒展感，瞬间席卷全身。
围观的众人皆是一惊，看着骤然倒地、嘴角带血的魁梧壮汉，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恻然。一旁尚未离去的老农更是心头不忍，连忙快步上前，满心同情地走到穷奇身边，伸手轻轻拉起他的手腕，语气满是不解与心疼：“孩子，你这般魁梧有力，看着比他气力大上数倍，为何偏偏不还手？白白挨这一顿打，何苦呢？”
穷奇低垂着头，看似落寞沉寂，实则心底早已掀起阵阵狂喜。他趁着低头的瞬间，悄悄试探着活动口腔，只觉原本僵硬蜷缩、无法动弹的长舌，此刻竟渐渐舒展柔软，经脉通畅、开合自如，所有禁锢尽数消散，恢复了正常人类的口舌模样。
那股盘踞许久的诡异浊气被彻底肃清，失语的禁锢彻底解除，他终于重新拥有了开口说话的能力！
巨大的喜悦瞬间席卷了穷奇的心神，压过了鼻尖的痛感与周身的疲惫。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欣喜，猛地一跃而起，身形矫健利落，全然没有受伤的萎靡之态。他大步走到战嚣面前，眉眼舒展，神色轻快，全然不见方才挨打的狼狈，反倒满是雀跃欣喜。
“早该这般打我！”穷奇开口出声，嗓音浑厚清朗，久违的人声顺畅利落，带着失而复得的欣喜，语气格外轻快，“走！今日我请客！”
说着，他大大方方抬手，亲昵地搂住战嚣的肩头，姿态熟稔自然，全然没有方才对峙挑衅的戾气，只剩满心欢喜。
战嚣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他舒展的眉眼之上，眼底带着了然的笑意，轻声问道：“你的舌头，恢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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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奇连连点头，语气真挚又急切，迫不及待地分享自己发现的规律，言语间满是笃定：“我摸清诀窍了！只要你念起那道清正口诀，再这般打我一拳，我周身的浊气便会尽数消散，舌头立刻就能恢复正常！往后，你要常常这般打我，越多越好！”
这番话语着实太过怪异荒诞，旁人挨打皆是避之不及、心生怨怼，唯有穷奇，挨打之后不仅满心欢喜、主动请客，反倒还期盼着日后常常被打，这般反常的举动、离奇的话语，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匪夷所思、莫名其妙。
围观的农人纷纷愣住，面面相觑，看着相拥离去的两人，眼底满是费解与无语，纷纷低声吐槽。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日特别多！挨打还挨出欢喜来了，简直是莫名其妙！”
“好好的人，偏偏这般怪异，怕不是两个神经病！”
“刚才还打架对峙，转眼就勾肩搭背、请客吃饭，真是让人看不懂！”
众人纷纷摇着头，满脸不解，一边收拾农具行囊，一边三三两两散去，口中依旧不停吐槽着这对言行怪异的怪人。
夕阳西垂，落日余晖洒满阡陌田野，将两人并肩离去的身影拉得修长挺拔。晚风轻轻拂过，带走了田间的喧闹与人声，只留下满地温润的泥土清香，和一段藏在凡尘烟火里，独属于凶兽与故人的离奇机缘。穷奇久违的清朗语声回荡在晚风之中，带着失而复得的畅快，大步流星，伴着身边的战嚣，踏碎一路斜阳，缓缓走向远方的人间烟火。于他而言，这一场凡尘耕土、一场寻常挨打，不仅换来了一日温饱、一身安稳，更重启了他沉寂许久的人声与机缘，在枯燥平凡的人间岁月里，撕开了一道重回本真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