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辽阔,人间烟火错落,可近日江南临溪县的天地灵气,却始终裹挟着一丝躁动的戾气。暮秋的风卷着街边枯黄的落叶,掠过青石板铺就的长街,卷起满地细碎尘埃,也吹不散这一方小县城里郁结的冤屈与纷乱。天际流云翻涌,寻常百姓只觉天色暗沉、秋风萧瑟,唯有身负正气修为的修士,方能察觉这凡尘俗世的方寸之间,藏着一丝上古异兽的气息,纷乱、桀骜,又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委屈。
古道尽头,一道挺拔身影踏风而来,步履沉稳,身姿凛然。正是身负监察之责的战嚣。他肩头挎着一方素色布包裹,内里盛着随身行囊与师门所赐的监察令牌,右手紧握一柄青钢长剑,剑鞘古朴厚重,纹路缜密,隐隐有清正浩然之气萦绕周身,隔绝了世间污浊与阴邪。
此番入世,战嚣唯有一桩要务——追踪监督被贬下凡、历劫修行、肃清人间祸患的上古异兽穷奇。穷奇本是天界异兽,身负涤荡人间妖邪、根除俗世灾厄的职责,奈何性情桀骜顽劣,行事莽撞随性,屡屡触犯天规,故而被天帝贬至人间,勒令驻守凡尘,铲除世间害人精祟、虫害恶孽,将功补过。而战嚣,便是天界特派、监督其人间行事的监察者,但凡穷奇行事有失、徇私妄为、造下杀孽,他皆有权记录弹劾、秉公处置。
自穷奇下凡入世以来,踪迹飘忽不定,行事随心所欲,数日之间便杳无音讯。战嚣放心不下,辞别师门,一路追风逐月、跨山越水追寻而来,辗转千里,最终循着那一丝独特的异兽灵气,锁定了这小小的临溪县。
秋风猎猎,吹动战嚣一身素衣,衣袂翻飞间,浩然正气扑面而来。他正凝神感知穷奇的具体方位,脚步未停,身前忽然亮起一道柔和温润的亮芒。那光芒不似仙光璀璨夺目,也不似妖风阴寒诡异,反倒温润如春日暖阳,裹挟着浓郁的草木生机,正是执掌山川草木、四时农耕的上古神族气息。
亮芒骤然敛去,一道身姿清雅、气质温润的白衣男子悄然立在战嚣身前,步伐悠然,周身草木清香萦绕,眉眼温润谦和,自带一派神族嫡长子的端方气度。男子身姿挺拔,白衣胜雪,墨发束起,仅用一枚朴素玉簪固定,周身无半分张扬华贵,却自带与生俱来的尊贵底蕴。
他见状并未贸然上前,而是微微拱手,语气温和,礼数周全:“这位道友留步,敢问可是天界前来的战嚣道友?”
战嚣脚步一顿,眸光微凝,细细打量身前之人。对方气息清正纯粹,毫无邪祟之气,一身神族底蕴深厚绵长,绝非寻常散仙、凡尘之人。他心中稍定,微微颔首,沉声应答:“正是在下。不知阁下何人,何以识我?”
白衣男子闻言浅笑一声,眉眼柔和,并无半分疏离傲慢,坦然自报家门:“在下句芒,乃是白帝长子。昔日长留山论道盛会,你我曾有一面之缘,彼时道友年少意气,正气凛然,在下记忆犹新。”
句芒二字入耳,战嚣心中瞬间了然。白帝执掌西方诸天,权位深重,而句芒身为白帝嫡长子,身负草木神职,常年驻守人间,打理凡尘四时农事、山川草木,庇佑凡间五谷丰登、生灵安稳,是天界公认的仁厚神族,性情温和,心怀苍生,素来公正无私。
不等战嚣开口思忖,句芒便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担忧:“此番冒昧拦下道友,是奉父君之命。我已知晓,道友入世,是为监督我胞弟穷奇的凡尘履职之事。穷奇性子顽劣莽撞,不通人间规矩,入世短短数日便惹出大乱子,我久居人间履职,不便亲自出面干预凡尘公案,故而在此等候,特意告知道友他的下落。”
战嚣闻言心头一沉。他临行前师尊便再三叮嘱,穷奇天性桀骜,不受拘束,下凡历劫最易肆意妄为,造下无边因果,让他务必严加看管、秉公监察,万万不可让其祸乱人间。没想到自己一路风尘仆仆赶来,尚未寻到穷奇踪迹,便听闻对方惹上了官司,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劳烦道友引路。”战嚣收敛心神,神色肃穆,做好了听闻事端的准备。
句芒微微点头,转身抬步朝前走去,身姿悠然,步履沉稳。二人并肩穿行在临溪县的街巷之中,街边商贾往来、百姓穿梭,一派寻常人间烟火景象,可寻常烟火之下,却暗藏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人命公案。一路行至县城正中,一座庄严肃穆的官府衙门赫然矗立在眼前。朱红大门肃穆威严,门前石狮双目凛然,镇守公门正气,寻常百姓皆远远避让,不敢靠近,门旁肃立的衙役手持水火棍,神色威严,气场肃杀,与周边市井烟火格格不入。
句芒驻足在衙门前,回身看向战嚣,眉宇间满是无奈与焦灼,低声道:“便是此处。我胞弟穷奇,近日卷入一桩人命官司,被苦主一纸诉状告上公堂,此刻正在衙内大堂受审。其中曲折错综复杂,我不便插手凡尘律法,还请道友秉公核查,厘清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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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嚣正欲开口追问详情,想要问清死者身份、案发经过、穷奇究竟是否真的动手害人,想要厘清前因后果,可话音尚未出口,身侧便骤然一空。方才还立在身前的句芒,周身亮芒一闪,身形便如清风流云般消散无踪,无影无痕,只余下一缕淡淡的草木清香萦绕风中。
战嚣望着空荡荡的街巷,无奈摇头轻叹。他知晓句芒的难处,身为执掌人间农事的神族,常年庇佑凡尘生灵,若是贸然干预人间律法公案,便是触犯天规,落得徇私护短的罪名,得不偿失,故而只能隐晦提点,将此事全权交由自己处置。
他不再多想,抬手紧了紧手中长剑,抬步踏上衙门高高的青石台阶。厚重的朱红衙门前门被衙役缓缓推开,一股肃穆压抑的公堂气息扑面而来,与门外的市井喧嚣彻底隔绝。堂内气氛凝重肃杀,鸦雀无声,唯有堂上官老爷的威严气场,裹挟着律法的肃穆,压得满堂之人不敢妄动。
公堂大殿开阔宽敞,正中高悬“明镜高悬”的鎏金匾额,字迹端正威严,彰显着人间公堂的公正律法。下方正中央,铺着一层厚重的青灰色地砖,一名身形魁梧、气质桀骜的男子正双膝跪地,脊背紧绷,却难掩一身与生俱来的强悍戾气,正是被贬下凡的异兽穷奇。
此刻的穷奇,早已没了往日天界纵横四方、肆意洒脱的模样。一身素色布衣略显凌乱,发丝微乱,周身灵气被公堂的镇邪法阵牢牢压制,一身通天修为尽数封存,如同寻常凡人囚徒一般,束手束脚,动弹不得。他头颅微微低垂,眉眼晦暗,神色复杂,面对满堂审视的目光,始终沉默不语。
公堂两侧,站立着八名手持水火棍的衙役,身姿挺拔,神色严肃,目光紧紧锁定着跪地的穷奇,气场森严。堂下两侧,围站着十余位百姓,皆是本案的证人与围观乡邻,人人神色凝重,看向穷奇的目光中,满是愤怒、怨恨与鄙夷。
人群最前方,一名身着粗布麻衣、面色惨白憔悴的年轻男子扑通跪地,双目通红,泪水纵横,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满心悲愤无处宣泄。他猛地抬头,朝着堂上端坐的县太爷重重叩首,声嘶力竭地哭喊,声音沙哑破碎,满是刻骨恨意:“青天大老爷!草民亲眼所见,便是此人害死了我的娘亲!我娘亲一生良善,从未与人结怨,无端惨死,还请老爷为草民做主,判他偿命!以命抵命,告慰我娘亲在天之灵!”
凄厉的哭喊声回荡在肃穆的公堂之上,字字泣血,声声悲戚,听得满堂人心头发沉。围观百姓纷纷低声叹息,看向穷奇的眼神愈发不善,皆认定他是残害无辜老妇的恶人。
大堂正上方,临溪县县令端坐于雕花官椅之上,身着规整官服,面容方正,神色威严,眉眼间带着为官者的肃穆正气。听闻苦主哭诉,他抬手拿起桌上的惊堂木,手腕猛地发力。
“啪!”
清脆响亮的惊堂木声骤然炸响,震彻整座公堂,瞬间压下满堂的嘈杂与哭声。堂上县令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跪地的穷奇身上,沉声威严发问:“大胆人犯!苦主所言是否属实?你可认罪伏法?”
满堂目光尽数聚焦在穷奇身上,所有人都在等候他的答复,等候他认罪伏法,接受律法惩处。可面对县令的厉声质问,穷奇却始终低垂眉眼,沉默良久,先是轻轻摇了摇头,似是万般否认自己害人,随即又微微点了点头,仿佛默认了一切罪责。
这一番怪异矛盾的举动,让整座公堂瞬间陷入诡异的寂静。否认与承认交替,模棱两可,让人完全捉摸不透他的心意。
县令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疑惑与不耐,再次沉声追问:“你摇头否认,又点头默认,究竟是何用意?本县问你,你到底是否害死无辜老妇?为何闭口不言,拒不答话?”
话音落下,穷奇依旧沉默不语。他依旧是先摇头,再点头,重复着方才怪异的举动,双唇紧抿,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半分人声,无法为自己辩驳半句。
堂上县令见状,眼底疑惑渐消,怒火渐盛,面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与威严:“看来你是个天生哑巴,无法言语,故而无从辩驳!”
听闻此言,穷奇立刻再次摇头,随即又茫然点头,模样愈发怪异荒诞。他心中满腔委屈与焦急,想要开口辩解自己并非哑巴,想要诉说事情的真相,可喉咙之中如同被无形桎梏禁锢,任凭他如何用力,都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只能徒劳地反复摇头点头,百口莫辩。
这般反复无常、似戏非戏的举动,彻底点燃了县令的怒火。他为官多年,审理公案无数,从未见过如此藐视公堂、戏弄律法的人犯!明明能够听懂问话,却拒不言语,只用摇头点头敷衍搪塞,分明是刻意戏耍上官、蔑视公堂!
县令怒拍桌案,惊堂木再次重重落下,厉声呵斥:“大胆刁民!竟敢在公堂之上肆意戏弄本县,藐视朝廷律法!当真胆大包天!左右衙役,此人顽劣不化,拒不认罪,还敢戏耍公堂,给我重责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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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两侧衙役齐声应和,声音铿锵有力,随即手持水火棍,大步上前,便要对穷奇动刑。
危急关头,一直沉默跪地的穷奇眼见刑具将至,心中焦急万分,再也抑制不住。他猛地张开嘴巴,想要奋力嘶吼辩解,可喉咙之中依旧发不出人声,只接连传出几声怪异的声响。
“呱!呱!呱!”
三声清亮怪异的蛙鸣,突兀地回荡在肃穆威严的公堂之上。这几声蛙鸣清脆突兀,与庄严肃杀的公堂氛围格格不入,显得荒诞又诡异。
满堂众人皆是一愣,所有人都没想到,这名害人的人犯,拒不认罪、拒不答话,反倒在公堂之上学起了青蛙叫!
堂上县令更是怒不可遏,猛地从官椅上站起身来,双目圆睁,怒火冲天,厉声怒斥:“好一个无法无天的刁民!拒不认罪也就罢了,竟敢在公堂之上装疯卖傻,学蛙鸣戏弄本官、亵渎公堂!简直罪加一等!来人!给我狠狠地打,重重责罚,打到他俯首认罪、安分守己为止!”
衙役们不敢迟疑,立刻上前将穷奇死死按住,水火棍狠狠落下,一棍接着一棍,重重砸在他的脊背、肩头、双腿之上。沉闷的击打声接连响起,穿透空气,听得堂下百姓心惊肉跳。
穷奇本是上古异兽,肉身强悍,铜皮铁骨,凡间的水火棍击打在身,虽不足以伤及根本,却也带着阵阵刺骨的钝痛。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满心的委屈与屈辱。他从未害人,却无端背负人命官司,百口莫辩,还要遭受当众刑罚、被众人唾骂误解,桀骜的性子让他难以承受这般冤屈,却偏偏无法开口辩解,只能硬生生承受着每一次击打,浑身紧绷,眼底满是愤懑与不甘。
就在水火棍即将再次落下,刑罚愈演愈烈之时,一道清正凛然的喝声骤然从公堂门口响起,穿透满堂嘈杂,稳稳止住了衙役的动作。
“县太爷!手下留情!万万不可屈打成招!”
声音铿锵有力,正气浩然,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场,瞬间震慑全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伫立着一道挺拔身影。战嚣手握长剑,身姿凛然,一身素衣清正,眉眼锐利,周身浩然正气萦绕,步履沉稳地踏入公堂。他立于堂中,不卑不亢,气度非凡,与寻常凡尘之人截然不同,一眼便让人看出绝非普通百姓。
堂上县令见状,眉头紧锁,眼底满是警惕与疑惑,沉声开口发问:“你是何人?未经传唤,擅自闯入公堂,可知冲撞公府乃是重罪!”
面对县令的威严质问,战嚣毫无惧色,身姿挺拔,目光坦然,字字铿锵,句句恳切:“在下战嚣,一生立身持正,心怀浩然正气,素来不偏不倚、不徇私不枉。今日观审此案,见官长未查实情、未辨真伪,便欲动刑逼供,恐有屈打成招、错判冤案之嫌,不仅冤枉无辜,更会折损大人清正廉明的官声,故而冒昧出声阻拦。”
他目光扫过跪地受刑、满身委屈的穷奇,继续从容说道:“此人堂上不语,反复摇头点头,行为怪异,并非刻意藐视公堂,其中必有隐情、难言苦衷。大人仅凭苦主一面之词,便贸然动刑,未免太过草率。”
战嚣话音刚落,堂下原本跪地哭诉的苦主瞬间急红了眼,当即高声反驳,语气悲愤又坚定:“大人明察!草民绝非虚言!我亲眼所见,就是此人害死了我的娘亲!千真万确,绝无半点虚假!此人便是凶手,岂能容他狡辩!”
战嚣转头看向这名悲痛欲绝的年轻苦主,神色平和,语气沉稳,不带半分偏袒,冷静发问:“你说亲眼看见他害死你娘亲,那我问你,他是徒手殴打致死,还是持械击杀?或是下毒谋害,取了你娘亲性命?”
苦主闻言一怔,仔细回想当日场景,迟疑片刻,最终咬牙摇头:“都不是。”
战嚣眸光沉静,继续层层追问,逻辑清晰,步步缜密:“既然并非殴打、并非械杀、并非下毒,那你娘亲尸身之后脑,有一处明显硬物撞击的伤痕。我再问你,可是此人手持石块、硬物,撞击你娘亲后脑,致人殒命?”
苦主再次仔细回想当日所见画面,眉头紧锁,迟疑良久,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并非如此。他未曾动手击打我娘亲分毫。”
一连三次追问,三次全部否认。围观百姓皆是面露疑惑,低声议论纷纷,原本笃定的认知渐渐动摇。堂上县令也是神色微动,沉默不语,眼底的怒火褪去几分,多了几分深思。
战嚣见状,转身面向堂上县令,拱手正色道:“县太爷明鉴。行凶殴打、下毒谋害、硬物撞击,三样致死缘由皆不成立,苦主亲眼所见却无法道出具体行凶手段,仅凭模糊印象便定人罪责,实属牵强。若无确凿证据,便判定此人杀人死罪,恐为冤案,还请大人三思。”
一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层层拆解了苦主的控诉,瞬间让堂上县令哑口无言,无言辩驳。满堂寂静,无人再敢轻言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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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令沉默良久,看着堂下茫然委屈、无法言语的穷奇,又看向气度凛然、言之有理的战嚣,最终沉声开口:“既然案情存疑,证据不足,暂且将人犯押入大牢,暂缓定罪,待本官查清真相之后,再行当堂审判!”
话音落下,衙役立刻上前,将满身伤痕、神色颓然的穷奇拖拽起身,准备押往大牢。
一旁的苦主见状,瞬间崩溃大哭,连连叩首哀求,声音悲戚:“青天大老爷!草民娘亲枉死,岂能就此搁置!还请老爷速速做主,为我娘亲伸冤啊!”
看着悲痛欲绝的苦主,战嚣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却无比坚定,安抚道:“你且安心离去。公道自在人心,天理终不蒙尘。若当真此人罪责难逃,害死令堂,我定然让他付出应有代价,绝不姑息纵容。你明日再来公堂,我必彻查此事,还令堂一个公道,还你一个清白结果。”
他语气诚恳,眼神坦荡,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正气。苦主看着他凛然正直的模样,心中的慌乱稍稍平复,哽咽着叩首道谢,随后带着一众作证的乡邻,含泪退出了公堂。
喧嚣散去,公堂之上只剩县令、衙役与战嚣三人。气氛归于沉静肃穆。战嚣缓步走到县令身侧,压低声音,坦诚相告:“大人,实不相瞒,在下与这名囚犯乃是旧识。他近日突发怪疾,喉咙受损,口不能言,并非刻意藐视公堂、装疯卖傻,方才的蛙鸣、怪异举止,皆是身不由己,绝非有意戏弄大人。”
他目光诚恳,郑重承诺:“在下愿前往大牢,细细询问前因后果,查清此案全部真相。若经查实,当真是他失手害人、造下杀孽,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乃是天经地义,在下绝不偏袒,绝不阻拦大人依法定罪、秉公惩处!”
县令闻言,心中疑虑彻底消散,微微颔首,神色缓和几分:“原来如此,倒是本官误会了。此人公堂之上学蛙鸣叫,举止怪异,的确太过放肆。你且去问话查案,但若他果真心存顽劣、藐视律法,即便无杀人之罪,本官也定要责他三十大板,以示惩戒,规整公堂风气!”
“大人秉公执法,理所应当。”战嚣微微拱手,深表赞同。
县令不再多言,当即挥手吩咐身旁捕役:“带这位先生入大牢,准许他与人犯相见问话。”
“是!”捕役躬身领命。
战嚣再次拱手:“多谢大人成全,在下必定查清始末,还此案一个水落石出,绝不辜负大人信任。”
随后,他跟着捕役转身离去,穿过公堂侧门,朝着后方幽暗阴森的大牢走去。
临溪县大牢,地处县衙深处,常年不见天光,阴暗潮湿,寒气刺骨。牢中墙壁厚重坚固,铁栏冰冷锈蚀,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霉味与淡淡的腥气,压抑沉闷,让人身心俱寒。层层铁门锁闭,隔绝了外界的天光与烟火,只剩昏暗烛火摇曳不定,将牢中人影拉得扭曲修长,更添阴森死寂。
捕役带着战嚣一路深入,穿过数间囚室,最终在最里侧的单间囚牢前停下脚步。上前打开沉重的铁锁,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刺耳难听。
“先生请入,时辰有限,切勿久留。”捕役说完,待战嚣踏入囚牢,便立刻合上铁门,重新落锁,守在门外等候。
囚牢之内,狭小逼仄,阴冷刺骨。穷奇正颓然坐在冰冷的石床之上,脊背挺直,却难掩满身疲惫与委屈。方才公堂之上的杖责虽未伤及根本,却让他受尽屈辱,满心愤懑无处宣泄。
见战嚣推门而入,孤身前来,穷奇眼底瞬间闪过一丝诧异与惊喜,本能地想要开口询问:你怎么会来人间?怎么会找到这里?
可他刚一张嘴,喉咙之中便不受控制地再次传出几声怪异的蛙鸣。
“呱!呱!呱!”
清亮的声响在寂静阴森的囚牢中格外突兀。穷奇瞬间僵住,眼底满是窘迫、愤怒与无奈,死死咬紧牙关,立刻闭上嘴巴,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战嚣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更多的却是无奈。他缓步走上前,与穷奇并肩坐在冰冷的石床之上,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无奈,低声告诫:“你赶紧把嘴闭紧,万万不可再随意出声。此地乃是凡尘大牢,皆是寻常凡人,无人知晓你的异兽身份。你屡屡发出这般怪异声响,只会被人视作妖物怪物,若是引来旁人忌惮,乱棍打死,届时百口莫辩,白白丢了性命。”
穷奇乖乖点头,死死抿紧嘴唇,眼底满是憋屈,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却无法诉说的孩童。
幽暗的囚牢之中,烛火摇曳,光影斑驳。战嚣侧头看着身旁沉默憋屈的穷奇,长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责备:“穷奇啊穷奇,我这辈子遇见你,当真是倒霉至极。昔日你在天界肆意妄为、触犯天规,误食妖孽、沾染孽债,受天帝责罚,被贬下凡间历劫赎罪,奉命肃清人间虫害、铲除世间恶孽。我奉师命、受天帝嘱托,专程入世监督你的履职之行,本以为你此番能改过自新、安分守己,好好将功补过。可谁曾想,你刚踏入人间地界,尚未肃清一桩祸患,便先惹上了一桩人命官司,害死凡间老妇。此事若是被天帝知晓,你本就身负责罚,如今再添凡尘杀孽,定然罪加一等,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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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字句句,皆是恳切规劝,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穷奇听完这番话,瞬间急红了眼,浑身紧绷,用力拼命摇头,脖颈青筋隐隐凸起,神色激动至极。他双目圆睁,眼底满是浓烈的委屈与不甘,拼命否认着这一切,想要告诉战嚣自己没有害人,从未伤及无辜老妇,这一切都是误会!
可他口不能言,万般委屈、万般辩解,都堵在喉咙之中,无法吐露半句。
战嚣见状,故意故作不解,挑眉淡淡道:“你拼命摇头,是想否认罪责?可公堂之上人证俱在,苦主亲眼目睹,绝非空穴来风。你素来性子顽劣、肆意妄为,平日里蛮横霸道,惯了随性行事,此番入世,定然是肆意闯祸,不知轻重。如今惹出人命,便想抵赖推脱?这般不负责任的态度,实在不堪。”
穷奇本就满心冤屈、受尽委屈,公堂之上受刑受辱,如今连唯一可以信任的监察者也不信自己,心中的委屈与怒火瞬间彻底爆发。他素来桀骜霸道,纵横天界,何曾受过这般无端冤屈、无人信任的憋屈?一时间情绪失控,猛地仰头,狠狠朝着坚硬冰冷的石壁撞去,想要以死明志。
“住手!”战嚣眼疾手快,立刻伸手一把拦住他,死死按住他的肩头,阻止了他自残的举动,无奈呵斥,“你千万不可冲动自戕!你若是在此自尽身亡,旁人不明真相,只会认定你是畏罪自杀,坐实杀人罪名!到时候,无人知晓真相,无人为你辩驳,所有人都会认定你残害无辜、畏罪赴死,白白背负千古骂名,不知情的人还会以为是我监管不力、逼死了你!你这是糊涂至极!”
穷奇被死死按住,无法再冲撞石壁,只能颓然停下所有动作。他微微垂头,随即猛地抬眼,一双眸子死死直勾勾地盯着战嚣,眼底满是悲愤、委屈、控诉,还有一丝无助的恳求。那目光灼热又落寞,像是受尽世间不公,却无处诉说、无人体谅。
战嚣被他看得心头微软,却依旧板着脸,语气严肃:“你这般看着我也无用。若你当真犯了杀人重罪,触犯凡尘律法、天界天规,我纵然有心,也绝对护不住你,更不会徇私枉法帮你脱罪。一切罪责,皆看事实真相。”
穷奇知晓此刻唯有自证清白,才能洗脱罪名。他连忙收敛激动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口不能言,便只能用肢体动作比划,试图还原当日案发的全部场景,告知战嚣真相。
他先是微微吐出舌头,模仿凡人受惊脱力的模样,随后身子轻轻一晃,双臂无力垂落,身形一软,缓缓向下瘫倒,完美还原出当日老妇突发意外、当场晕倒的全过程。
他不敢懈怠,生怕战嚣看不懂,一遍遍重复这套动作,一遍、两遍、三遍,动作认真又笨拙,竭尽全力想要还原真相,诉说冤屈。
幽暗的烛火映照在他略显狼狈的脸上,眼底满是恳切与焦急。战嚣静静看着他反复比划的动作,细细揣摩其中深意,结合公堂之上的疑点与苦主的证词,片刻之后,终于彻底厘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明白了全部真相。
他缓缓松了手,神色稍缓,语气依旧严肃,沉声说道:“我知晓你的意思了。你是说,当日你路遇老妇,并未动手加害,是老妇自身突发变故,受惊晕倒,意外殒命,并非你刻意行凶杀人,对不对?”
穷奇闻言,立刻重重点头,眼中瞬间亮起光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满心期许地望着战嚣。
“即便如此,你依旧难辞其咎。”战嚣语气一转,神色再度肃穆,条理清晰地说道,“你虽未亲手行凶、未直接杀人,但老妇之死,终究因你而起。若不是你当日现身、惊扰老妇,她便不会受惊猝亡。你无杀人之举,却有惊扰之过,间接酿成悲剧,绝非全然无辜,依旧背负因果罪责。”
穷奇闻言,立刻拼命摇头,满脸不服,眼底满是委屈,拒不接受这个说法。在他看来,自己堂堂异兽,安分入世履职,从未害人,不过偶然路过,老妇自身体弱受惊殒命,与自己毫无干系,为何要背负莫名罪责?这般追责,太过不公!
见他依旧执拗任性、不肯认错,毫无半分悔过自省之心,战嚣心中也生出几分火气,语气愈发严厉:“你这般推诿责任、拒不认错的态度,实在太过恶劣!你身负天责,入世涤荡祸患、庇佑苍生,便该谨言慎行、体恤凡人。纵然无直接杀人之过,却有间接惊扰之失,凡事皆有因果,岂能全然推脱?你肉身强悍、铜皮铁骨,凡间刑罚于你而言不痛不痒,区区杖责不算苦楚,可凡尘性命脆弱无比,一念之差,便是一条人命,你岂能如此漠视、毫无愧疚?”
这番义正言辞的训斥,彻底点燃了穷奇积压已久的怒火与委屈。他本就无端受冤、百口莫辩,如今还要被再三指责、追责,心中憋屈到了极致,情绪彻底失控。
穷奇猛地抬手,双臂骤然发力,死死攥住战嚣的脖颈,指尖紧绷,力道极强。他胸腔剧烈起伏,鼻头粗重呼吸,口中发出“呼哧、呼哧”的急促喘息声,眼底满是怒火与委屈,死死盯着战嚣,显然是被彻底激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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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嚣脖颈被扼住,呼吸微微受阻,却依旧神色平静,语气淡然,丝毫不见慌乱:“你若此刻掐死我,便是真正犯下杀人大罪。届时无人知晓此案真相,无人为你查证翻案,无人能救你出狱。你身负两重杀孽,罪加一等,等待你的便是天规重罚、永世沉沦,你可想清楚后果?”
简简单单几句劝解,瞬间点醒了暴怒失控的穷奇。
他浑身一僵,眼底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颓然与无力。他死死盯着战嚣片刻,最终缓缓松开紧绷的指尖,垂落双臂,浑身力气尽数抽离,整个人颓然坐回石床之上,落寞又委屈,再无半分桀骜气焰。
战嚣看着他落寞颓然的模样,轻叹一声,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语气笃定沉稳:“此间所有隐情,我已然尽数查清、了然于心。你安心在此等候,明日公堂重审,我自会为你厘清真相,断明因果,还你一个公正判决。是功是过,是罪是责,明日自有分晓。”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牢门。门外捕役见状,立刻打开铁锁,放他走出囚牢。
踏出幽暗潮湿的大牢,晚风拂面,吹散了一身阴冷潮气。夜色渐深,月色微凉,洒落在县衙的青石长街之上。战嚣刚走出县衙后街不远,身前虚空再次亮起一缕温润亮芒,草木清香随风而至。
亮芒一闪而逝,句芒的身影悄然现身夜色之中,身姿清雅,神色温和,眼底带着几分担忧与关切。他看向战嚣,轻声开口询问:“战嚣道友,我胞弟穷奇如今境况如何?牢狱之苦,他可还承受得住?此案乱象,是否棘手难断?”
战嚣转头看向他,神色平和,淡然应答:“你放心,他性命无忧,身子安好,只是受了些许委屈、牢狱困顿,并无大碍。”
句芒闻言微微松了口气,眉眼间的焦灼散去几分,随即轻声解释道:“我常年驻守人间,执掌农耕四时,身负庇佑凡尘之责,身份特殊,万万不可插手人间律法公案,故而全程无法现身相助,只能拜托道友全权处置。我弟性情顽劣单纯,不通凡尘世故,极易受人误解、无端惹祸,此番冤屈,还需道友费心厘清。”
话音落下,他抬手取出一方沉甸甸的包裹,递到战嚣手中,包裹用料精致,入手厚重,内里皆是精纯银两。
“些许薄礼,聊表谢意。”句芒语气温诚恳,“此案诸多善后、安抚苦主、查证取证,皆需银两周转,还请道友收下,费心奔走,早日查清真相,还我弟清白,了结这场凡尘公案。”
战嚣抬手接过包裹,入手沉实,他看着眼前仁厚周全的句芒,微微颔首,语气笃定,郑重许诺:“道友尽管放心。明日公堂开审,我定然查清全部真相,秉公断案,厘清所有因果是非,还穷奇公道,安抚苦主亡魂,早日将他平安带出牢狱,了结这场尘劫公案。”
月色皎洁,晚风微凉,人间小城的夜色静谧无声,可一场关乎异兽清白、凡尘公道的审判,已然蓄势待发,静待明日天明,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