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拉拉扯扯间，忽听头顶传来一阵破空之声，一道身影裹挟着水汽从天而降，“啪” 的一声落在地上。来者浑身湿淋淋的，衣袍还在往下滴水，手中却紧紧攥着一枚刻满符文的令牌，正是司雨之神计蒙 —— 想来是刚在人间布完雨，便被这边的动静引了过来。
穷奇一见计蒙，眼睛登时亮了，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当即甩开若北的手，扑上前去大声嚷嚷：“计蒙！你来得正好！你快评评理！若北这小子仗着青丘势大，竟想拔剑杀我！”
若北正提着长剑，气得脸色发白，闻言刚要辩解，计蒙已是手疾眼快，探手便扣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旋便将长剑夺了下来，反手掷给身后的随侍。他皱着眉看向若北，语气带着几分责备：“若北！你这是做什么？穷奇行事是顽劣了些，可他终归是白帝之子，你便是再恼，也该给白帝留些颜面，有什么事，尽可以让他父君去教导。”
穷奇得意地挺起胸膛，连忙拉住计蒙的胳膊，添油加醋地说道：“计蒙，你天天在人间刮风降雨，怕是不知道仙界闹出的大事！那玉狐神君 —— 哦不对，天帝已经削了他的封号，该叫他玉狐冰天！那老狐狸几千年不见踪影，一回来就给百兽来了个下马威，竟活活害死了朏朏！”
他说着，眼眶竟还挤出几滴假惺惺的泪，声音愈发委屈：“我这是为朏朏讨公道来了，谁知道他青丘仗势欺人，若北竟想杀我灭口！你说这世上还有没有公道了！”
穷奇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本事，在仙界本就是出了名的。可若北往日里鲜少与他打交道，今日总算是彻彻底底领教了一回。他气得胸口起伏，指着穷奇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看向计蒙，沉声问道：“计蒙！你在仙界千年，难道还不知道他的品性？你当真相信他说的这些鬼话？”
计蒙夹在两人中间，一时竟有些左右为难。他瞧着穷奇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又看了看若北手中方才还握着的长剑，心里也犯了嘀咕 —— 穷奇虽素来不讲理，可眼下这 “持剑相向” 的场面却是实打实的。他轻咳一声，摆了摆手说道：“罢了罢了，我刚从人间降雨回来，浑身湿漉漉的难受得紧，得赶紧回去换件干爽的衣裳。你们的事，还是自己好好商量，莫要伤了和气。”
说罢，他生怕再被缠上，当即化作一道流光，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计蒙一走，穷奇顿时没了顾忌，脸上的委屈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得意。他叉着腰，挑眉看着若北，啧啧说道：“若北，你看看你看看！连计蒙都觉得你理亏！你欺负我的事，这下可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你就乖乖承认了吧！”
“呸！” 若北狠狠啐了一口，一把推开凑上来的穷奇，怒声道，“谁欺负你了？睁大你的眼睛看看！你现在踏的，可是我青丘的土地！”
他懒得再与穷奇纠缠，转身便吩咐神使：“备车！即刻启程去霍山！”
“慢着！” 穷奇却快步挡在马车前，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若北，你今日敢踏出青丘半步，我就敢闯进去，把你那躲在闭关洞府里的父君揪出来！我可是听说了，他和你母亲陪着你妹妹，正躲在里面不敢见人呢！”
若北的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怎么忘了，自己若是走了，母亲和重伤未愈的妹妹还在青丘，穷奇这厮素来无法无天，当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咬了咬牙，转过身死死盯着穷奇：“你闹来闹去，到底想怎样？”
穷奇见他服软，得意地扬起下巴，一字一句道：“我不为别的，就为朏朏讨个公道！朏朏被你们青丘害了性命，如今葬在霍山，孤孤单单连个亲人都没有！我要玉狐冰天亲自去霍山，给朏朏披麻戴孝，跪在坟前磕头认罪！否则，这事没完！”
“你欺人太甚！” 若北气得浑身发抖，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你不要仗着白帝是你父君，就这般横行霸道！”
“我就横行霸道了，你能奈我何？” 穷奇得意地大笑，猛地张开翅膀，足尖一点便跃上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若北，“若北，回去告诉你老子玉狐冰天！要么他亲自去霍山认罪，要么，我就掀了你们青丘的山门！我穷奇说到做到！”
说罢，他振翅一挥，便朝着霍山的方向飞去，只留下一句狠话在风中飘荡。
若北站在原地，望着穷奇远去的背影，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直到神使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他才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去！为什么不去！朏朏的祭礼，我们青丘不能缺席！”
车马浩浩荡荡地朝着霍山而去，而此刻的霍山之上，战嚣早已将朏朏的棺木入土为安。他捧着一抔新土，缓缓撒在坟头，指尖微微颤抖，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长眠的故人：“朏朏，走好…… 来世投胎，一定要长一条漂亮的尾巴，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
话音刚落，便听远处传来车马轱辘声。虎威碰了碰战嚣的胳膊，低声道：“看，若北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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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嚣抬眼望去，只见若北一身素衣，正领着人从马车上搬下祭品。他走上前，轻声打了个招呼：“你来了。”
“陆吾上神传了消息，说朏朏已经下葬，我怎能不来祭奠。” 若北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他示意神使将祭品一一摆放在坟前，有鲜果、美酒，还有精致的玉器，皆是青丘能拿得出的最好的东西。
而后，若北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朏朏的孤坟，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礼。
“朏朏，”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愧疚，“这一躬，是替我父君鞠的。他为了救我妹妹，迫不得已借用了你的尾巴，纵然有万般理由，终究是亏欠了你…… 请你原谅。”
说罢，他又深深鞠了一躬：“这一躬，是替我妹妹鞠的。她如今能保得身躯完整，全是因为你的牺牲。这份恩情，我们青丘永世不忘。谢谢。”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第三次弯下腰去，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这第三躬，是我若北自己的。你这一生精灵古怪，善良可爱，本该在山林间无忧无虑，却偏偏因我青丘落得这般下场…… 对不起。”
三躬完毕，若北拿起一旁的酒壶，缓缓绕着坟墓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将清冽的酒液洒在坟前的青草上：“朏朏，这是践行酒。今日，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祭奠完毕，若北走到战嚣身边，看着他望着坟头发怔的模样，轻声问道：“战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找了我妹妹若灵那么久，难道就不想去看看她吗？”
战嚣闻言，身子轻轻一颤，随即缓缓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朏朏的坟上，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若北，我…… 我一见到若灵，就会想起她那条尾巴，想起朏朏临死前的模样。我现在，还接受不了。”
若北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吧。我妹妹还没有苏醒，等她醒来之后，再说吧。”
说罢，他便领着人，驾着车马，缓缓朝着青丘的方向返回。
霍山之上，只剩下战嚣一人。他坐在朏朏的坟前，呆呆地望着天边渐渐落下的夕阳，直到最后一缕余晖消散，夜幕笼罩大地，才被虎威的声音唤醒。
“战嚣，天已经黑透了，不早了，我们也回去吧。”
战嚣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却觉得浑身都沉甸甸的。两人踏着满地的月光，无精打采地往回走，影子被拉得老长。
走着走着，战嚣忽然脚步一顿，目光死死地定在前方不远处的山坡上。
月光之下，那里背对着他们坐着一个女孩儿。窈窕的身影，垂落的长发，还有那身素白的衣裙，竟与若灵那般相似。
他的心猛地一跳，瞬间忘了方才和若北说过的话，大步流星地朝着那道身影跑去，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若灵！是你吗？你好了？”
那女孩儿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风华绝代的脸庞映入眼帘，眉如远山，眸似秋水，美得惊心动魄，却不是若灵。
是九尾狐蓝筱。
蓝筱眨巴着清澈的眸子，看着气喘吁吁的战嚣，轻声问道：“战嚣，你叫我什么？”
虎威见状，连忙走上前，对着战嚣笑了笑：“看来是我认错人了。战嚣，我先回去复命了，你自己慢慢走吧。” 说罢，他便识趣地转身离去。
战嚣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在蓝筱身边坐下。两人一同抬头，望着头顶那轮皎洁的明月，沉默了半晌。
“天这么晚了，你坐在这里，该不是又去采集复活之血了吧？” 战嚣率先打破了沉默。
蓝筱轻轻 “嗯” 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正是。”
“你这又是何苦呢。” 战嚣叹了口气，“狐仙医不是早就说了吗？你那位恩人魂魄受损，复活之血对他根本不起作用。”
蓝筱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这么多年过去了，采复活之血这件事，早就成了我的习惯。何况…… 我总觉得，公子喝了之后，脸色好像真的红润了一些。”
战嚣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痴情的人。”
蓝筱没有反驳，只是转头望向霍山的方向，轻声问道：“你们，是从霍山回来的吗？”
“嗯。” 战嚣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一个朋友死了，我亲手给他挖了坟墓，送了他最后一程。”
蓝筱听了，眼中闪过一丝怅然，幽幽说道：“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有时候我会想，若是有一天我死了，恐怕连一个为我挖坟的人都没有。”
战嚣转过头，看着她精致却带着几分落寞的侧脸，忍不住说道：“你怎么会这么想？你在这世上，不是还有父君，有哥哥姐姐吗？”
“不要提他们！” 蓝筱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黯淡下去，语气里满是冰冷的恨意，“从他们把我和母亲赶出青丘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再也不是亲人了。是敌人，不死不休的敌人。”
她说完，猛地站起身，对着战嚣点了点头：“天不早了，笑笑还在等我。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话音落，她的身影便化作一团银辉，像一朵被月光凝成的云，轻飘飘地在战嚣眼前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战嚣怔怔地望着蓝筱离去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站起身，独自一人走在寂静的山路上，晚风拂过，带着几分凉意。
“哪怕是敌人，好歹也是有牵挂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而我呢？偌大的仙界，又有谁会真的关心我战嚣？”
越想，心中便越觉凄凉。他忽然觉得，自己竟还不如朏朏。朏朏虽然惨死，可至少还有自己这个朋友，为他披麻戴孝，为他守着一座孤坟。
而他自己呢？
战嚣望着漫天的繁星，眼底渐渐蒙上一层水雾。
或许，将来自己死了，真的会如蓝筱所说，化作仙界的一缕孤魂野鬼，连个坟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