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虚山门前，云雾翻涌，百兽聚集，黑压压的一片挤满了山脚下的空地，狮吼狼嗥、鸟啼兽鸣交织在一起，声势浩大，震得山巅的古松都微微颤动。人群正中，立着一道凶戾的身影——那人面虎身，脊背挺拔如峰，满头棕黑色的发丝根根倒竖，如刺猬一般炸开，周身萦绕着桀骜不驯的戾气，正是穷奇。他负手而立，一双虎目扫过四周，眼底满是煽动人心的怒火。
陆吾上神携战嚣、虎威等人立在山门台阶之上，望着下方躁动的百兽，神色凝重。他眉头微蹙，对着穷奇沉声问道：“穷奇，你向来居于邽山，不问仙界琐事，今日为何带着百兽聚集于此，搅扰昆仑虚清净？”
穷奇往前踏出一步，声如洪钟，穿透了百兽的喧嚣，清晰地传到众人耳中：“陆吾上神！玉狐神君做出这等罪大恶极、草菅人命之事，我岂能坐视不理？今日，我便是要带着百兽，为枉死的生灵讨一个公道！”
说罢，他对着身后猛地一摆手，厉声喝道：“把朏朏抬上来！”
两道瘦小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是两只通臂猿猴，它们抬着一块简陋的木板担架，担架上盖着一层雪白的麻布，麻布下隐约显出一个小小的身躯。猿猴们步伐沉重地走到台阶前，将担架轻轻放在地上，而后躬身退到一旁，神色间满是悲戚。
穷奇上前一步，大手猛地掀开麻布——众人目光齐聚之下，担架上躺着的正是朏朏。那只往日里活蹦乱跳、通体雪白的小兽，此刻双目圆睁，四肢僵硬，浑身的绒毛被血迹浸染，最触目惊心的是它的尾部，原本蓬松华丽的大尾巴被齐刷刷地割去，伤口平整，却依旧在渗着暗红的血珠，光秃秃的尾椎露在外面，惨不忍睹。
“嘶——”下方的百兽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声此起彼伏。战嚣站在陆吾上神身后，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快步上前，从穷奇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朏朏冰冷的身体，指尖触到那僵硬的皮毛和渗血的伤口时，眼眶瞬间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声音哽咽：“朏朏……”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往日的画面：朏朏总是摇着那条蓬松的大尾巴，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给他摘山间的野果，陪他在林间练剑，软乎乎的身子蹭着他的手腕，发出温顺的呜咽声。那是他在仙界最好的朋友，是最善良、最可爱的小生灵，可如今，却变成了这般模样。
战嚣猛地抬起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眼底却燃起熊熊怒火，他死死盯着穷奇，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穷奇！你们是从哪里找到他的？是谁？是谁把朏朏害成这样！”
穷奇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故意提高声音，让在场的百兽都能听见：“战嚣，这个问题问得好！我告诉你，害死朏朏的，就是青丘那只老狐狸——玉狐神君！”
他纵身跳上一块巨石，居高临下地望着众兽，故意制造声势，声音慷慨激昂：“诸位！玉狐神君这个名字，大家都该听过吧？千年前，他辅佐天帝争夺天下，看似立下赫赫功劳，可谁还记得，那场战乱中，多少百兽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多少生灵为他的谋略付出了性命！”
“你胡说八道！”虎威看不惯他这副趾高气扬、颠倒黑白的模样，上前一步厉声呵斥，“有战争便有杀戮，哪一个天下不是用鲜血换来的？玉狐神君辅佐天帝平定乱世，让仙界恢复安宁，这是天大的丰功伟绩！你这般恶意贬低，岂不是让当年为天帝征战沙场的众仙寒心？”
“住口！”穷奇猛地转头，对着虎威怒目而视，吼声震得周遭的草木都在晃动，“有功劳就能肆意妄为吗？他的女儿若灵不过是丢了一条命，可谁不知道，九尾狐天生就有九条命，他们的命，本就比我们这些生灵多出好几倍！可他依旧贪得无厌，丢了一条便要续上一条，为了他女儿的一己之私，竟然对无辜的朏朏痛下杀手！”
他指着担架上的朏朏，声音愈发悲愤：“朏朏是我们仙界出了名的温顺可爱，从不伤人，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他却能狠心割掉它的尾巴！这等残忍行径，天理不容！”
虎威冷笑一声，不屑地说道：“你穷奇在仙界做下的恶事，罄竹难书，什么时候开始讲‘天理’二字了？当年你生吃生灵、祸乱人间，怎么不见你可怜那些无辜性命？”
“虎威！退下！”陆吾上神厉声呵斥，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知道，此刻百兽躁动，若是再与穷奇争执，只会激化矛盾，徒增祸端。
虎威满心不服，却不敢违抗陆吾上神的命令，只能狠狠瞪了穷奇一眼，悻悻地退到了后面，拳头却依旧攥得死紧。
战嚣站在原地，听着穷奇的话，只觉得五内俱焚，心如刀绞。一边是他最要好的朋友朏朏，惨死在利刃之下，死状凄惨；一边是他心生爱慕的女孩儿若灵，而伤害朏朏的，竟是若灵的父亲。一边是血海深仇，一边是心头挚爱，两种情绪在他胸腔里激烈碰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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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奇还在巨石上慷慨陈词，字字句句都在煽动着百兽的情绪：“陆吾上神！您是天帝亲封的大管家，执掌仙界万物生灵，既要护着豺狼虎豹这般强悍的族群，更要呵护鸡鸭猫狗、朏朏这般弱小的生灵！朏朏地位低下，人微言轻，死后连一句公道都讨不到，今日，我穷奇便坚决为它出头，恳请上神为百兽做主，让玉狐神君出来认罪伏法！”
“认罪伏法！”“让玉狐神君出来！”下方的百兽齐声呐喊，声浪滔天，直冲云霄。
战嚣缓缓弯下身子，目光落在朏朏冰冷的脸上。它的眼睛还没有闭上，眼底满是惊恐与绝望，仿佛还在承受着被割去尾巴的剧痛。那条它引以为傲、总是高高翘起的大尾巴，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尾椎，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与悲痛猛地冲上头顶，战嚣猛地站起身，周身的灵力都因情绪激动而剧烈波动。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也浑然不觉。“穷奇说得对，”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朏朏虽然弱小，但它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是我战嚣的好朋友！今日，我一定要为它讨回公道！”
说罢，他转身便走，径直离开了昆仑虚的声讨人群，脚步匆匆，周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众人都说玉狐神君嗜血成性，视百姓如蝼蚁，视生命如草芥，从前他不信，可如今朏朏的尸体就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今日，他战嚣就要亲自去青丘，会一会这位传说中的玉狐神君！
一路疾驰，战嚣很快便抵达了青丘。青丘境内，桃花盛开，云雾缭绕，本该是宁静祥和之地，可此刻在战嚣眼中，却透着几分诡异的死寂。他手持长剑，纵身落在青丘山门之前，猛地举起长剑，对着院内大声喊道：“玉狐神君！你给我出来！玉狐神君！你敢做不敢当，快出来！”
此刻，若灵的房间里，白狐映雪正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发丝，眼神温柔，满心都是女儿醒来后的模样。听到院外传来的怒吼声，她眉头微微一蹙，脸上的温柔褪去几分，对着身旁的若北沉声道：“出去看看，是谁在外面大呼小叫，扰了小姐静养。”
“是，母亲。”若北应声起身，快步走出房间。刚到院子里，便见战嚣手持长剑，站在山门之下，双目赤红，神色激动，正对着院内怒声咆哮，一副义愤填膺、暴跳如雷的模样。
若北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冷厉。他上前一步，挡在山门中央，沉声道：“战嚣！你疯了不成？我父君乃是青丘神君，尊号岂容你这般随意呼喊？速速放下长剑，退出去，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战嚣的目光越过若北，在他身后的庭院中扫了一圈，却始终没有见到玉狐神君的身影。他心中的怒火更甚，再次举起长剑，对着院内大喊：“我知道，玉狐神君就在里面！敢做不敢当，算什么英雄好汉？快出来！”
若北万万没想到，战嚣竟然如此无视他，径直将他当成了空气。一股怒火猛地冲上头顶，他怒不可遏，身形一晃便冲到战嚣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狠狠拽了起来，转身便往外拖。
“若北！你放开我！”战嚣拼命挣扎，厉声喝道，“好汉做事好汉当！你父亲做下的恶事，就该由他自己承担！穷奇已经带着百兽在昆仑虚为朏朏声讨，玉狐神君必须出来，给天下百兽一个说法！”
若北充耳不闻，拽着他一路走出青丘山门，来到后山一处僻静的林间，才猛地松开手，将他狠狠往前一推。战嚣重心不稳，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一棵古松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胸口一阵翻涌，险些呕出鲜血。
战嚣扶着树干，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气息不稳，却依旧眼神坚定地盯着若北：“若北，我知道，你父亲这么做，都是为了若灵。可穷奇说得对，九尾狐家族天生就有九条命，比别的生灵多出八条，就算失去一条，还有八条，何必为了续上一条命，就伤害朏朏那样无辜的小生灵？”
若北闻言，心头猛地一震。他想起此前狐仙医的含糊其辞，想起父母的突然失踪，再联想到战嚣口中的朏朏，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原来，父亲给妹妹接上的，竟是朏朏的尾巴。朏朏那般古怪精灵、温顺可爱的小生灵，就这样没了性命，的确让人同情。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放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朏朏……他怎么样了？”
“他死了！”战嚣猛地嘶吼出声，泪水再次涌出，“被人割掉尾巴，失血过多，死了！他到死都睁着眼睛，眼底全是恐惧！若北，那是我们最好的朋友啊！”
“什么？”若北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满是震惊。他虽然猜到了尾巴的来历，却没想到朏朏竟然死了。父亲此举，的确太过欠妥，可转念一想，若是妹妹失去一尾，变成残缺的九尾狐，以她骄傲的性子，必定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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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北定了定神，眼神复杂地看着战嚣：“战嚣，难道你希望我妹妹变成一个身体残缺的人吗？若是没了第九条尾巴，她醒来后得知真相，必定会痛不欲生，你觉得她还能好好活下去吗？”
战嚣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边是枉死的好友，一边是心爱的姑娘；一边是公道正义，一边是儿女情长。若是为朏朏讨回公道，若灵醒来后该如何自处？若是偏袒若灵，朏朏的冤屈又该向谁诉说？
他内心无比痛苦，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对着大树嘶吼道：“我不知道！若北，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心里好矛盾！”
若北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中也满是愧疚与无奈。他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战嚣的肩膀，沉声道：“战嚣，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也一样。朏朏的死，我心里也不好受。可如今百兽躁动，我若是此刻出面，不仅讨不到好，反而会激起更大的怒火，连妹妹也会受到牵连。你给我一点时间，等这件事稍稍平息，我一定让我父亲出来，给大家一个说法。”
战嚣痛苦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树干上，泪水浸湿了树干的纹路。他知道，若北说的是实话，可他一想到朏朏惨死的模样，就无法平静。
若北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恳求：“战嚣，麻烦你，帮我好好安置朏朏，让它能安息。这份情，我若北记在心里，日后必定好好谢你。”
战嚣缓缓抬起头，正午的阳光直射在他的脸上，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看着若北眼中的愧疚与无奈，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了几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痛苦。“若北，”他声音沙哑，“我也只能帮你做这些了。但我告诉你，这件事，终究需要你父亲亲自出面。只有他站出来，给百兽一个交代，朏朏的冤屈才能平息，否则，这件事永远都没完！”
若北沉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劝我父亲的。”
林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以及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一如他们此刻压抑而两难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