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的青丘,全然没了往日的清雅祥和,云雾缭绕的山涧里少了灵狐的嬉闹,亭台楼阁间尽是步履匆匆的身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焦灼压抑的气息——整个青丘上上下下,都在为九尾狐族的小公主若灵忙得不可开交。这位素来活泼灵动的小狐狸,不知遭了何种暗算,不仅丢了一条性命,更陷入了沉沉昏迷,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作为兄长的若北,自妹妹出事那日起便没合过眼,眼下眼底青黑浓重,却丝毫不敢懈怠。他第一时间便亲自登门,将隐居在青丘深处的叔公——素有“狐仙医”之称的长老请了过来,安置在若灵的寝殿内精心医治。与此同时,他又派了数十名精干的狐族弟子,分多路赶赴人间各处,四处寻访外出游历的父母。许是血脉相连的感应,远在江湖游历的父母终究是得知了女儿遇害的噩耗,二话不说便日夜兼程往回赶,千里迢迢的路途,竟只用了短短三日便抵达了青丘。
见到父母的那一刻,一直强撑着主事的若北,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像是漂泊的船找到了停靠的岸,终于有了主心骨。他快步上前,敛衽躬身,声音带着难掩的疲惫与愧疚:“见过父亲,见过母亲。”
为首的男子,正是青丘九尾狐族的族长玉狐神君。他一身玄色锦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狐纹,平日里温润的眉眼此刻却拧成了川字,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未等若北起身,他便厉声呵斥道:“你这个做哥哥的,是怎么保护自己妹妹的!若灵自幼被我们捧在手心,你竟让她遭此劫难,丢了一条性命还昏迷不醒!”话语里的怒火与痛心,几乎要将若北淹没。
一旁的白狐映雪早已心急如焚,一身素白的衣裙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听到丈夫的呵斥,她连忙上前拉住玉狐神君的衣袖,语气带着急切与不耐:“好了好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赶紧去看看女儿!”她的声音里藏着压抑不住的颤抖,脚步已经迫不及待地朝着寝殿方向迈去。
夫妻二人快步走进寝殿,殿内光线柔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狐仙医刚结束最后一轮针灸,正小心翼翼地收拾着银针和药罐。见到玉狐神君夫妇进来,他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迎了上去,语气带着几分宽慰又几分沉重:“兄长,兄嫂,你们可算回来了!”
玉狐神君快步上前,重重地拍了拍狐仙医的肩膀,眼底满是感激与急切:“狐弟,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费心了!我女儿她……情况如何?”
狐仙医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情愈发沉重,他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侄女儿的情况很不乐观。她丢失的那条性命,本就受损严重,又经过一个冬天的冰封雪藏,寒气侵入骨髓,这条命想要恢复过来,可谓困难重重,稍有不慎,便会牵连其他性命。”
白狐映雪早已快步走到床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女儿冰凉纤细的小手,指尖传来的寒意让她心头一紧,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落下,悲戚的哭声压抑在喉咙里,断断续续地说道:“都怪娘……怪娘没有陪在你身边,才让你受了这么大的苦!”
玉狐神君强压下心头的悲痛,转头看向狐仙医,语气凝重地问道:“狐弟,若灵剩下的八条命,可还安稳?”
“兄长放心,”狐仙医连忙说道,“我早已用特制的银针封住了她周身的关键穴道,形成了一道屏障,暂时能阻止死气蔓延,护住其他八条性命。”
“那最糟糕的情况,会是怎样?”玉狐神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狐仙医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才艰难地说道:“若是保守治疗无效,死气突破银针的封印开始蔓延……那就只能冒险截掉她的一条尾巴。尾巴是我们九尾狐族性命与灵力的寄托,截掉一条尾巴,虽能斩断死气的蔓延,保住其余七条性命,但她不仅会损失部分灵力,往后再想修炼回来,也难如登天。”
狐仙医的话一出口,寝殿内瞬间陷入了死寂。白狐映雪再也忍不住,悲声顿起,哽咽着扑在床边,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我儿命苦啊……都怪娘没照顾好你,才让你落到这般田地!”
玉狐神君面色沉重如铁,他走到妻子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带着无奈与克制:“好了,不要打扰女儿了。养病期间,病人最需要清静,你这样哭哭啼啼,只会搅得她心神不安,反而不利于恢复。”
白狐映雪猛地止住了悲声,她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却眼神坚定地站起身来,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不会让我的女儿失去一条尾巴的!绝对不会!大不了,我就去冥界走一趟,闯一闯忘川,叩一叩阎罗殿,就算拼上我这条性命,也要把我女儿丢失的那条命给拿回来!”
“胡闹!”玉狐神君眉头紧锁,厉声打断她,“不要说这种气话!女儿年龄尚小,就算失去一条尾巴,还有八条性命可以慢慢恢复。可我们不一样,我们早已过了鼎盛之年,一条命没了,剩下的几条命会随着元气大伤而快速流逝。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难道想让女儿苏醒过来,就要接受失去双亲的事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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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神君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白狐映雪的头上。她再次崩溃地哭了起来,声音里满是绝望:“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要怎么办啊!我是断断不能让女儿失去一条尾巴的!九条尾巴是我们九尾狐族的荣耀,更是女儿的骄傲啊!你可还记得,当年女儿终于长出第九条尾巴的时候,有多高兴,抱着我们转了好几个圈,说自己是最厉害的小狐狸……”
玉狐神君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无奈,他看向窗外云雾缭绕的山峦,缓缓说道:“当生命和美丽只能二选一时,我们只能选择生命。没了性命,再高的荣耀、再美的尾巴,又有什么用呢?”
此时,狐仙医已经收拾好了所有的东西,他走上前,轻声说道:“兄长兄嫂,如今你们回来了,我也能放心一些了。我离开钟山已有数日,山中还有些事务需要打理,我先回去看看。”
玉狐神君点了点头,语气带着感激:“去吧!这里有我们盯着就好,辛苦你了。”
狐仙医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转头叮嘱道:“兄长,回去后好好跟嫂子说说,莫要再争执了。侄女儿的病情拖延不起,必须及早下决断才好。我走以后,就按照我留下的方子,每日按时给侄女儿灌下去。如果十日之后,她的情况还没有任何好转,那就只能……按最坏的打算来了。”
玉狐神君闭了闭眼,沉声道:“好!我知道了。”
送走狐仙医后,玉狐神君脸色依旧阴沉,他转头对一旁始终低着头的若北说道:“你跟我来另一间屋子。”说罢,便径直朝着偏殿走去。
进了偏殿,玉狐神君坐下,目光如炬地盯着跟进来的若北,严肃地问道:“若北,你老实说,你妹妹是在哪里出的事?”
若北不敢抬头,低声回道:“是在人间西南方向的一座金山上。”
“啪!”一声巨响,玉狐神君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微微晃动。他怒不可遏地站起身,指着若北呵斥道:“你妹妹好好的在青丘待着,怎么会跑到人间去?是不是你唆使她去的!”
若北身子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浓浓的愧疚与悔恨:“父亲,都是孩儿的错!去年人间遭遇大洪水,水患无穷,百姓流离失所,妹妹看到后心生怜悯,便拉着我要去人间给百姓施粥。我拗不过她,便和她一起化作凡人的模样,偷偷去了人间。谁知道,在那里,有一个人间的少爷看上了妹妹,为了炫耀自己的财富,便说他有一座金山,还主动要带我们兄妹二人去看。到了那里我们才发现,那座金山并非凡间所有,而是仙界未入册的私产,不知是哪个仙人私藏在人间的。这事儿勾起了我和妹妹的好奇心,可当时已经入冬,而且去年的冬天格外特别——人间的南方本是温暖湿润,极少下雪,可去年却偏偏天寒地冻,冰雪厚达一尺,寒冷程度比北方还要厉害几分。我担心妹妹受冻,便领着她先回了青丘。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妹妹心里一直惦记着那座金山的事,竟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偷偷跑了出去……然后,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说到最后,若北的声音已经哽咽,他把头埋得更低,不敢去看父亲的眼睛。
玉狐神君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恼怒不已,语气里满是失望:“你说的这番话,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我玉狐神君的儿子!世人都说我们狐狸狡猾聪慧,可你们兄妹俩,却是如此蠢笨!”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若北的心上。“早在炼石补天盗窃案发生的时候,女娲娘娘就曾经特意捎信给我,话里话外都是提醒我们狐族,不要参与仙界的这些是非。我当时特意写了一封信给你们,叮嘱你们安分守己,待在青丘不要外出,难道你们都没看懂我说的话吗?”
“父亲,我看懂了!我也警告过妹妹,让她不要多管闲事,更不要惦记仙界的私产!”若北急忙辩解道,“可是妹妹的性子您也知道,她一旦认准了一件事,就非要追根究底,我根本拦不住她……”
玉狐神君猛地停下脚步,在若北身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任性,你也跟着任性吗?人间出现水患,自有人间的皇帝大臣处理;若是问题出在仙界,也有天帝掌管裁决。你一个小小的青丘狐族,不顾自己的身份,罔顾仙界的律法,私自下凡,还跑去给凡人施粥——凭你那一锅两锅的粥,能救活几个人?不过是徒增事端罢了!”
若北咬了咬嘴唇,低声反驳道:“可就算只能救活一个人,那也是一条性命,总比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寒风中饿死、冻死要强!”
“你还敢嘴硬!”玉狐神君怒喝一声,“现在呢?因为你们的一时冲动,发现了仙界的秘密,你妹妹也因此命在旦夕,这回你高兴了?满意了?”
提到昏迷不醒的妹妹,若北瞬间没了反驳的力气,满心都是悔恨。的确,在这件事上,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当时他能再坚持一点,好好跟妹妹晓以利害,让她明白私自探查仙界私产的危险,妹妹就不会在那样寒冷的风雪之夜莽撞出门,更不会遭人暗算,落到这般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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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神君看着儿子懊悔的模样,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他长叹一声,语气缓和了几分:“好了,事已至此,再追究你的过错也无济于事。你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线索?是谁在背后害了你妹妹?”
若北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沉声道:“那座金山暴露之后,西海龙王的儿子睚眦曾经找过我们,当时他态度凶狠,还威胁要取我们兄妹的性命。可没过多久,他又突然转变了态度,对我们礼遇有加,甚至还主动送来不少珍稀的宝物。在这期间,相柳和夔龙也去过那座金山附近,他们对我们的态度十分恶劣,还警告我们不要多管闲事。我觉得,害死妹妹这件事,一定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玉狐神君低头沉吟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缓缓说道:“睚眦消失百年,如今突然重现人间,此人的性子素来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他之前对你兄妹二人恶语相向,后来又突然示好,绝非真心,必定是想麻痹你们,让你们放松警惕。我猜,那座金山,恐怕就是他在人间囤积财富的财库。你妹妹多半是发现了他的秘密,才被他下了毒手。”
“父亲所言极是,”若北连忙说道,“妹妹出事之后,我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我已经派人去人间仔细查询过他的踪迹,可他早已离开了那座金山所在的地方,如今杳无音讯,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玉狐神君眼神一沉,断然道:“这就更能说明问题了!他这是畏罪潜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