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坐在高耸的山顶,望着周遭瞬息间长成的参天古木,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他试着撑着地面站起来,可双腿像灌了铅似的发软,刚直起身子就 “噗通” 摔回原地。接连试了三次,次次跌倒,他总觉得脚踝处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拽着,低头一瞧 —— 竟是新生树木的根须,像无数条青黑色的绳子,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脚踝,甚至还在往他的裤腿里钻。
少年吓得后背发凉,慌忙从怀中掏出一把磨得锃亮的匕首。这匕首是他爹留下的,平日里用来砍柴防身,此刻派上了用场。他咬着牙,刀刃对准根须狠狠一划,只听 “咔嚓” 几声脆响,纠缠的根须被齐崭崭割断,断口处还渗着乳白色的汁液。少年连忙甩掉脚上的残根,踉跄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和枯叶,朝着山下扯开嗓子喊:“小狼!小狼!你在哪儿?”
喊声在山谷里回荡,只有风吹过树叶的 “沙沙” 声回应他,小狼的影子却半点也不见。
与此同时,昆仑虚的天宫之上,陆吾上神躬身立于凌霄宝殿,声音沉稳:“帝君,臣已率领搬山诸神将金山掩藏妥当。新移的仙山层层环绕,草木繁盛,金山瞧着与寻常山峦别无二致,绝无暴露之虞。”
天帝端坐在九龙宝座上,闻言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好,辛苦你了,下去吧。”
陆吾上神躬身告退,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天帝缓缓站起身,额前垂落的碎玉串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金光。他身着绣满吞云吐雾巨龙的玄色锦袍,宽大的袍角垂落地面,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拇指上套着一枚鸽卵大小的墨玉扳指,在略显苍白的手指映衬下,更添几分威严。他的目光投向殿壁上镶嵌的通天镜,镜中云雾翻涌,隐约能瞧见人间的山峦轮廓。片刻后,他迈开龙步,缓缓走出大殿,守在殿外的神使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备玉辇。” 天帝淡淡吩咐,神使应声退下,不多时,一辆由白玉雕琢、祥云簇拥的玉辇便停在了殿前。天帝踏上玉辇,銮驾缓缓驶出帝宫,朝着悬于云海之上的悬空花园而去。
悬空花园内,一只人面马身的神兽正踱着步。它的皮毛上布满斑斓的老虎斑纹,脊背处展开一对硕大无比的翅膀,翼尖扫过花丛时,惊得几只色彩怪异的小鸟扑棱棱飞起。神兽见到天帝的銮驾,立刻收起翅膀,四蹄蹬地朝着玉辇 “哒哒哒” 跑来,行至近前,身形一晃,化作一位身穿金甲、眉目俊朗的青年,躬身行礼:“参见帝君。”
这神兽正是掌管悬圃的英招。天帝走下玉辇,目光扫过满园盛放的繁花,问道:“英招,园中的牡丹开了吗?”
“回帝君,早已开了。” 英招恭敬答道,“今年的牡丹受天地灵气滋养,比往年开得更娇艳几分,满园都是香气。”
神使早已在花园的凉亭中摆好紫檀木座椅,天帝落座后,又有仙娥端来一盏白玉茶盏。英招亲手接过茶盏,双手奉上:“帝君,这是今早刚收集的牡丹花蕊上的露珠,以昆仑山巅的雪水煎制,清甜爽口,您尝尝。”
天帝接过茶盏,浅啜一口,一股清冽的甜香瞬间在舌尖散开,余味悠长。他颔首赞道:“好茶。”
英招躬身一笑:“帝君稍候片刻,臣这就去请牡丹仙子前来献舞。” 说罢转身离去,对着空中吹了一声清亮的口哨,那些方才还在花丛中嬉闹的怪鸟顿时收敛了翅膀,乖乖钻进一旁的金丝笼里。
悬空花园又名百花园,此刻园内百花怒放,红的芍药、紫的鸢尾、粉的蔷薇…… 挨挨挤挤,开得热热闹闹,皆是由英招亲手打理,枝叶繁茂,错落有致。英招走过时,各色花草轻轻摇曳,似在点头问好。他行至花园中央,那里一株牡丹开得最为夺目,层层叠叠的花瓣如胭脂染就,硕大的花盘比巴掌还要大。
“牡丹仙子,天帝驾临,还请移步献舞。” 英招对着牡丹轻声说道。
那株牡丹轻轻颔首,花瓣微微颤动。一阵微风乍起,花身化作一道淡粉色的光影,落地时已变成一位青春女郎。她脸朝花束而立,身形苗条,乌黑的长发披于背心,仅用一根粉红色的丝带松松挽住,一袭素白长裙衬得肌肤胜雪,周身似有烟霞轻拢,宛若月宫仙子落入凡尘。待她转过身来,方见她不过十八岁年纪,眉如远黛,眸若秋水,容色绝丽,让人不敢逼视。
“姐妹们,天帝来了,随我起舞助兴!” 牡丹仙子对着满园百花娇声呼唤。
话音未落,园内百花纷纷晃动,化作一个个身着彩衣的仙子,莺莺燕燕的笑声此起彼伏。她们簇拥着牡丹仙子,在凉亭前的空地上翩翩起舞,彩袖翻飞,裙摆旋动,宛若一群蹁跹的蝴蝶。
牡丹仙子轻启朱唇,歌声清亮婉转:“数朵红云静不飞,含香含态醉春晖,东皇雨露知多少,昨夜风前已赐绯。”
天帝倚在凉亭的栏杆上,悠然欣赏着歌舞,听到歌声末尾的 “已赐绯”,不由得抚掌赞道:“好一句‘已赐绯’!将牡丹的娇妍与华贵写得淋漓尽致,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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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招见天帝兴致颇高,趁机说道:“帝君既喜爱这牡丹,臣可将园中最上品的几株移栽至帝宫,供帝君随时赏玩。”
天帝却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园中盛放的百花,语气带着几分深意:“万物各有其性,亦各有其位。牡丹生于百花园中,有百花映衬,方能显出她的雍容尊贵;若孤零零栽于帝宫,失了这份热闹,反倒减色了。”
“帝君所言极是。” 英招躬身应和,上前为天帝斟满香茗。茶汤入盏,热气氤氲,天帝忽然压低声音,问道:“那只土缕,可还安分?”
英招也放轻了声音,凑近答道:“帝君放心,今年牡丹开得这般繁盛,全靠那只土缕尽心滋养。它日日以自身灵力浇灌花丛,半点懈怠都无。”
两人相视一眼,皆是会心一笑。天帝抚掌大笑:“好!好!这土缕果然没辜负朕的托付,功不可没。其他土缕,可曾有异议?”
“绝无异议。” 英招答道,“臣给其他土缕送去了大量天界珍馐,它们只顾着享用,早把这只土缕抛到脑后了,反倒羡慕它能守着这满园繁花呢。”
天帝闻言愈发满意,拍了拍英招的肩膀:“做得好。”
英招见天帝心情大好,朝着起舞的百花招了招手:“仙子们,快来给天帝敬茶!”
百花仙子闻言,纷纷停下舞步,如蝴蝶般翩翩飞来,团团围住天帝,娇声问好。一时间,凉亭内外花香缭绕,笑语盈盈,天帝的朗朗笑声响彻整个悬空花园。
另一边,倍伐还在山间赶路。他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扒开泥土,将那只九尾狐从土里抱了出来。狐狸的身子早已僵硬,原本雪白如霜的皮毛变得灰扑扑的,沾着泥土和枯叶,瞧着狼狈不堪。倍伐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狐狸的皮毛,眉头紧锁:“九尾狐只居于青丘仙界,怎会跑到人间的深山里来?”
他暗自思忖:莫非是这小家伙贪玩,偷跑出青丘,耐不住人间冬日的严寒,冻死在了这里?可转念又摇了摇头 —— 九尾狐乃是灵物,修出九尾便已位列仙班,性命有九条之数,即便殒命一次,也绝不会这般僵硬冰冷。
“说不定还有救。” 倍伐喃喃自语,“总不能把你扔在这里。” 他打定主意,将九尾狐紧紧抱在怀里,身形一晃,化作一条人面蛇身的蛟龙,周身腾起云雾,朝着青丘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渡劫的小院里,战嚣正坐在石凳上发呆。他已经将小院打扫得干干净净,落叶堆在墙角,三日开的枯枝也修剪整齐,屋内的桌椅、床榻都擦拭得一尘不染,连蛛网上的灰尘都扫净了。可做完这一切,小院里还是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太阳不知不觉沉入西山,最后一抹余晖给小院的石墙镀上了一层金边。战嚣望着门口,忽然觉得眼前亮芒一闪,一个白色的身影轻飘飘地走了进来,长发曳地,衣裙翩跹,正是他日思夜想的若灵。
“若灵!” 战嚣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惊喜,“你真的来了!”
若灵却像没听见似的,眼神空洞,如同陌生人一般,径直朝着屋内走去。战嚣连忙跟在她身后,脚步都有些踉跄。
若灵走进小屋,坐在床榻边,指尖轻轻抚摸着床上的锦被,动作里带着无限的依恋。战嚣站在她身后,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她:“若灵,你还记得门前的三日开吗?去年这个时候,它开得繁花似锦,多美啊…… 可惜,今年它凋零了。”
若灵没有回应,起身走出屋子,径直走到院中的三日开旁,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战嚣的心头涌上一阵酸楚,低声道:“别找了,花蝴蝶…… 花蝴蝶死了。” 他从怀中掏出那本泛黄的书,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夹着那只色彩斑斓的蝴蝶标本。
若灵伸出手,指尖轻轻拈起蝴蝶,然后举到空中。夕阳的光透过蝴蝶透明的翅膀,折射出细碎的金光,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可见,黑色的斑点像一双双小小的眼睛。战嚣看着她的侧脸,眼眶一热,忍不住伸出双臂,想将她拥入怀中。
可双臂合拢时,却扑了个空。紧接着,“咕咚” 一声闷响,他的额头重重撞在了石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战嚣猛地睁开眼,眼前哪里有什么若灵?夕阳早已落下,小院里暗沉沉的,他自己正趴在石桌上,胳膊支着下颌,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真切得可怕的梦。
石桌上还留着他的口水印,怀里的书掉在了地上,书页翻开,里面的花蝴蝶标本静静躺着,翅膀上的金光,早已被夜色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