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灰毛狼在山洞里再也待不下去了，战嚣化龙时那骨骼错动的“咯吱”声还在耳边回响，龙鳞泛出的冷光像针一样扎在它的视网膜上。它抖着四条腿往洞外挪，膝盖软得像煮烂的面条，每走一步都打晃，刚跨出洞口就“噗通”摔在地上，爪子上的肉垫蹭破了皮也顾不上疼。它挣扎着爬起来，没走两步又摔倒，如此反复几次，才总算拖着灌了铅似的身子挪到了洞外的空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尾巴紧紧夹在腿间，连呜咽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白影飘了过来，正是之前救下战嚣的妙龄女子。她发髻上别着一朵淡粉的桃花，裙摆拂过草地时连露珠都舍不得沾湿，走到狼面前停下脚步，声音像山涧的清泉般悦耳：“小狼，你在这里呀？有没有看到刚才躺在洞口的那个醉酒之人？”
若是往常，见着这样细皮嫩肉的姑娘，狼早就眼冒绿光扑上去了，可今日它受的惊吓实在太大，一想到自己差点把一条真龙当点心，就浑身发冷。它抬起头，看着女子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只敢缩了缩脖子，连牙齿都不敢龇一下。
女子见状，索性蹲下身子，温热的手指轻轻抚上狼的背。她的指尖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顺着光滑的灰毛一路摩挲，舒服得狼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刚才紧绷的神经竟慢慢放松下来。“小狼，别害怕，”女子柔声道，“你到底有没有看见那个人？他身上还有伤呢。”
狼的尾巴悄悄翘了翘，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这姑娘就是主人一直在找的那位贵人该多好，这样自己也算立了一功。它张了张嘴，刚想发出人言解释，又猛地闭上——不行，自己现在是狼身，贸然说话定会吓着她，主人的嘱咐可不能忘。
女子见它只是呜呜叫着不肯回应，便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裙摆：“既然你不知道，那他定是自己醒了离开的。”她说着提起身边的小木桶，桶里的清水晃出细碎的光。下一秒，她广袖一展，白衣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竟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般腾空而起，朝着天际飞去。
狼看得目瞪口呆，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都没察觉——原来不是寻常姑娘，竟是位神仙！它连忙伏在地上，脑袋贴着地面，眼睁睁看着白衣女子飞到最亮的那颗启明星旁，渐渐化作一点白光消失不见。“好美呀……”它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敬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调子正是主人常吹的《归山曲》。狼瞬间来了精神，所有的恐惧都被找到主人的狂喜冲散，它猛地站起身，朝着笛声传来的方向飞奔而去，灰黑色的身影在黑夜里像一颗流星般疾驰。
另一边，战嚣确实是喝多了。若灵失踪的消息像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他在酒馆里灌了自己整整一坛烈酒，酒劲上来后兽形再也压制不住，便晕晕乎乎跑到了环绕金山的海水里。冰凉的海水没能浇灭他心中的烦躁，反而让他越发放纵，巨大的龙身在水中翻江倒海，掀起数丈高的巨浪，海水被搅得浑浊不堪，连远处的海鸟都被惊得四散飞逃。
这动静恰好惊动了正在附近寻找林若的睚眦、倍伐和张财。他们顺着海浪声赶来，远远就看见一条生着翅膀的青色巨龙在水中肆虐，龙翼拍打水面的声音像雷鸣般震耳。“那是……”倍伐猛地顿住脚步，碧色的眼眸中满是惊愕，“怎么会有龙在这里？”
睚眦的手也攥紧了，目光死死盯着那条龙的轮廓，心脏狂跳不止：“这龙形……太像休眠的钟鼓公子了。”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不可能，钟鼓公子被长琴公子的镇魂曲困着，元神根本出不来。”可话虽如此，他的眼神里还是充满了疑问——那龙的鳞片纹路、翅膀的形态，都和记忆中钟鼓的兽形一模一样。
张财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吓得脸都白了，像只受惊的老鼠似的钻进睚眦身后，死死拽着他的衣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莫、莫师爷！这是什么怪物啊？风、风也太大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他话音刚落，山风就“呼”地一下刮了起来，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般迅速蔓延，刚刚冒头的太阳被遮得严严实实。枯枝断叶在风中乱飞，沙石打在脸上生疼。睚眦本想再看清楚些，可张财在身后拽得越来越紧，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要出事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倍伐说道：“这天气实在恶劣，林若姑娘肯定不会出来了，我们先回去吧。”
倍伐也不想在此刻暴露身份，万一被那条龙察觉，又是一场麻烦。他点了点头，睚眦拖着哭丧着脸的张财，足尖一点踏在水面上，身形如箭般飞奔而去，倍伐紧随其后。
他们刚跑出没多远，身后就传来一阵石破天惊的巨响，仿佛大地都在颤抖。三人猛地回头，只见远处的平地上，一座座山峰拔地而起，山体带着泥土的腥气，瞬间就将金光闪闪的金山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紧接着，云端上出现一个身着玄色官服的身影，正是夔龙，他手中挥舞着一块刻满符文的令牌，无数植物种子从令牌中飘出，像下雨般落在新崛起的山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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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片刻功夫，那些种子就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野草也从石缝中钻出来，很快就将光秃秃的山体覆盖得郁郁葱葱。山间清泉流淌，鸟语花香，刚才还是荒凉之地，转眼就变成了仙境般的模样。
张财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下一秒就“咕咚”一声吓昏过去，直直地倒在地上。就连见多识广的睚眦和倍伐也都目瞪口呆，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这样的移山填海之术，实在太神奇了！
夔龙在云端哈哈大笑，声音震得云层都在晃动，他背转身子，化作一道金光钻进云层，瞬间消失不见。睚眦猛地回过神，丢下昏迷的张财，对倍伐说道：“走，回去看看！”
“山高路远，且山势刚定，恐怕不好过去。”倍伐迟疑道。
睚眦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倍伐公子，你就不必再瞒我了。白帝少昊之子，被困缗渊三千年仍能保持仙力的人物，这点路程对你来说，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吧？”
倍伐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既然被你识破，看来你也不是什么寻常的张府师爷。”
“彼此彼此。”睚眦说着，身形一晃，现出原形，一只威风凛凛的兽首出现在月光下，随即又变回人形，“走吧。”
两人不再隐瞒，同时腾空而起，踩着云层朝着山峰飞去。可任凭他们在群山间穿梭，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座金山的踪迹——那些新崛起的山峰连绵起伏，将金山藏得严丝合缝。他们落在一座最高的山顶上，睚眦指着山间的水流说道：“你本是来吸走周围海水的，你看现在，这些水有的绕山而行，有的从悬崖上落下化作瀑布，还有的变成小溪在林间蜿蜒，滋润着草木生灵。你还要吸走它们吗？”
倍伐望着那些生机勃勃的水流，摇了摇头：“不必了，我的任务本就是让金山显露，如今陆吾上神已经安排妥当，我也算完成使命了。”他顿了顿，“我该回天界复命了。”
两人拱手作别，倍伐一路下山，脑子里还在回响着刚才沧海桑田的巨变，一会儿想起林若的画像，一会儿又琢磨着那条神秘的龙。他走得心不在焉，一会儿抬头看天，一会儿低头踢着石子，忽然脚下一软，差点摔倒。他低头一看，地上竟露出一撮毛茸茸的白色东西。
倍伐蹲下身，伸手拨开上面的泥土，想要把那东西拿起来。可他一拽，竟拉出一条蓬松的大尾巴，毛色像雪一样白。他愣了一下，继续往下挖，又挖出一条尾巴，再挖，还是一条……接连挖下去，九条毛茸茸的尾巴整齐地铺在地上，像一团柔软的云。倍伐彻底呆住了，喃喃自语：“九尾狐？这怎么会有九尾狐的尾巴？”
再说战嚣，他在水里闹得正凶，忽然感觉天旋地转，一座座山峰从头顶压下来。他吓得酒意醒了大半，刚想展翅飞走，就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抓住，猛地一拉，竟从群山的缝隙中钻了出来。他踉踉跄跄地跌在地上，还没看清眼前的人，身形就开始收缩，很快恢复了人形，身上的酒气也散了不少。
“瞧瞧你现在的鬼样子，竟敢跑到人间来撒野！”熟悉的斥责声传来，战嚣抬头一看，正是自己的师傅陆吾上神，他连忙低下头，声音里满是愧疚：“师傅，我错了。可是……若灵失踪了。”
满肚子的委屈像潮水般涌上来，战嚣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他从小跟着陆吾，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可他还是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他是堂堂龙子，不能在师傅面前失态。
陆吾上神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她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吗？”
“之前确实形影不离，直到去年天冷之后，我们就分开了。”战嚣的声音带着哽咽，“计蒙大神被人调包，我去骄山找单围打听情况，半路遇到了若灵。她当时特别兴奋，说想再去人间走一趟，我答应她处理完事情就去找她。等我从骄山回来，马不停蹄地赶到金山，那几天正是冬天最冷的时候，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大雪下得没过膝盖，金山周围的海水都结了一尺厚的冰。我把金山的每个角落都找遍了，连若灵的一根头发都没找到。”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以为她受不了冷，回青丘了，就立刻赶去青丘，可青丘的狐族说她根本没回去。我又折回金山，一遍一遍地找，从冬天找到春天，还是没有她的消息……我、我……”
话到嘴边，战嚣再也说不下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陆吾上神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里也软了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别着急。以我对若灵的了解，她是个聪明机灵的姑娘，那么大的风雪，她肯定会找地方躲起来。现在天气越来越暖和，说不定哪一天，她就会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