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烈的时候,倍伐化作的游侠正走在金山脚下的官道上。粗布短打裹着他挺拔的身躯,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砸在尘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他已在日头下走了三个时辰,喉间干得像要冒烟——缗渊常年阴湿,他久居于此,竟忘了人间烈日的灼人。远远望见前方村落里一座青砖黛瓦的大院,朱漆大门气派非凡,便迈步走了过去,抬手叩响了门环。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穿着青布褂子的仆人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找谁?”
倍伐的声音因干渴有些沙哑,却仍带着缗渊主人惯有的命令口吻:“去给我倒杯水来,我口渴了。”他在缗渊虽被囚禁,却也是一方水神,使唤水族惯了,从未想过人间的仆人会不听吩咐。
那仆人当即翻了个白眼,往门后一靠:“我家少爷还等着伺候呢,凭什么给你这来路不明的人倒水?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积压的干渴与被冒犯的怒意一同涌上,倍伐眉头一皱,伸手便抓住了仆人的衣领。他手上没用力,却稳稳将人提离了地面——凡人在他眼中,本就轻如鸿毛。“我再说一遍,倒杯水来。”
仆人双脚在半空乱蹬,双手胡乱挥舞,活像条离了水的八爪鱼,嗓子都喊劈了:“快放我下来!杀人啦!抢劫啦!”倍伐嫌他聒噪,手一松,仆人“噗通”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他没再看仆人一眼,只留给对方一个笔直却透着寒意的背影,立在门前不肯离去。
仆人爬起来,揉着腰,对着倍伐的背影狠狠“呸”了一口,小声嘀咕:“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出门碰上个疯子。”骂完,才不情不愿地转身进了府。
院子里,张财正摇着折扇,指挥下人修剪盆景。见仆人慌慌张张跑进来,便皱眉问道:“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门外出什么事了?”
仆人捂着腰,哭丧着脸说:“少爷,今天真是晦气!门外站着个怪人,硬要我给他倒水喝,口气大得像是皇亲国戚,我没理他,他就把我提起来了!”
张财“嗤”了一声,挥了挥扇子:“多大点事,不就是一杯水?给他倒了打发走便是,也值得你这般惊惶。”
“不是啊少爷!”仆人急道,“那家伙态度太横了,好像我天生就该伺候他似的,哪有这样的道理?”
张财来了兴致,折扇一收:“哦?还有这等奇葩?我倒要去见识见识。”话音刚落,就见一个身着墨色长衫的男子从月亮门走了进来,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正是化名为“莫师爷”的睚眦。
“莫师爷来得正好。”张财连忙招呼,“门外有个不知好歹的家伙,你随我去看看。”睚眦微微颔首,他本是察觉到门外有微弱的仙泽波动,特意过来查看,正好顺了张财的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门,就见倍伐仍笔直地立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脸上,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却丝毫不改其挺拔姿态。他见有人出来,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依旧沙哑:“我的水,倒来了没有?”
张财上下打量着倍伐,见他衣着普通,只身形挺拔些,便生出几分轻视,抱臂问道:“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要水喝还敢这般放肆?”
倍伐喉间滚动了一下,耐心已近耗尽,冷冷道:“我是谁不重要,我要喝水。”
这时,方才那仆人端着一碗水匆匆跑出来,嘴里还嚷嚷着:“水来了!水来了!”刚走到门口,张财突然对着他勾了勾手指:“把水拿来。”
仆人愣了一下,连忙将水递了过去。张财端着碗,慢悠悠走到倍伐面前,脸上露出戏谑的笑容。他故意将碗慢慢倾斜,清水顺着碗沿缓缓流出,在地上淌成一条亮晶晶的水线,很快就被晒干,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想要水?”张财笑得越发得意,“可惜啊,这水好像不怎么听话。”
“咔嚓——”一声脆响骤然响起,打破了张财的得意。倍伐不知何时已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稍一用力,便拧断了他的骨头。张财的嚎叫声瞬间刺破了午后的宁静,像杀猪般凄厉:“莫师爷!快打死他!给我打断他的腿!”
仆人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冲进府里,扯着嗓子喊:“不好了!少爷被人打了!大家快抄家伙!”
倍伐看着眼前乱作一团的景象,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是目光扫过众人,再次一字一顿地命令道:“我要喝水。”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源自神魂的威慑力,让冲出来的仆人们都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
张财疼得浑身发抖,死死抓着睚眦的衣袖:“莫师爷,你快上啊!杀了他!”睚眦却纹丝不动,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倍伐身上,瞳孔微微收缩——方才那一下出手,看似简单,却蕴含着精妙的力道控制,绝非寻常武夫所能做到。近来金山周围冰水消融,引来了不少仙界之人,此人来路不明,身手又如此不凡,绝不能轻举妄动。
沉吟片刻,睚眦突然挤出一丝笑容,上前一步说道:“朋友,消消气。想喝水是吧?里面请,府里有的是好茶好水,别跟这不懂事的小子一般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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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时张财的喊杀声已经起了作用,一群拿着棍棒的家丁从府里蜂拥而出,个个凶神恶煞。张财躲在人群后面,指着倍伐嘶吼:“给我打死这个陌生人!出了事我负责!”
家丁们呼啸着扑了上来,倍伐却依旧站在原地,直到最前面的人举起棍棒要打下来时,他才身形一晃,如清风般跃起,在空中旋身做了个漂亮的扫堂腿。“砰砰乓乓”一阵乱响,家丁们手中的棍棒全被扫飞,人也像稻草人一样摔在地上,哭爹喊娘地抱头鼠窜。
倍伐稳稳落地, dust 都没沾到半点,再次开口时,声音依旧铿锵有力:“我要喝水。”这一次,没人再敢轻视他的话,连张财的嚎叫声都小了许多。
张财躲在睚眦身后,还在不停怂恿:“莫师爷,他就一个人,你快上啊!你的武功不是最厉害的吗?”睚眦心中已有计较——此人来路蹊跷,不如趁切磋之机试探一番。他拍了拍张财的手,上前一步,对着倍伐拱手道:“壮士好身手!在下也是习武之人,见壮士功夫了得,心痒难耐,不如我们切磋切磋?”
倍伐正愁满腔燥火无处发泄,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冷森森地吐出一个字:“好。”
“这里地方狭小,施展不开。”睚眦说道,“前面有片小树林,宽敞平坦,我们去那里如何?”
“悉听尊便。”倍伐言简意赅。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施展轻功,身形如两道流光般飞离了张府。不过片刻,便来到了一片茂密的小树林中。刚一落地,睚眦便再次问道:“壮士出手不凡,绝非等闲之辈,敢问尊姓大名?”
“打就是打,哪来那么多废话。”倍伐懒得跟他啰嗦,双脚一蹬,身形如箭般射了出去,飞起一脚踢向睚眦面门。睚眦早有防备,双掌一合,稳稳接住了这一脚,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起初,两人都只用人间的粗浅功夫过招,拳来脚往,招招凌厉。可打着打着,便渐渐收不住了——睚眦急于试探倍伐的底细,率先将一丝仙力灌注在拳头上;倍伐被激起了斗志,也不再藏拙,周身泛起淡淡的水蓝色光晕。仙力碰撞的轰鸣声响彻林间,惊得飞鸟四散。两人从地上打到天上,又从天上打到地上,金光与蓝光交织在一起,连周围的树木都被震得枝叶纷飞。
这般打了足足两个时辰,直到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橙红,睚眦突然虚晃一招,跳到一边,高声道:“不打了!不打了!”
倍伐收势而立,胸膛微微起伏,额角的汗珠折射着夕阳的光,却依旧气宇轩昂,眼神锐利地盯着睚眦,似乎在问他为何停手。
睚眦揉了揉发麻的手臂,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公子武功高强,在下甘拜下风。公子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在下理应尽地主之谊,献上一杯香茗,方才是在下失礼了。”他刻意加重了“公子”二字,试探倍伐的反应。
提到“茶”,倍伐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干渴感再次袭来,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早应如此。”
两人一同返回张府时,府门前已是灯火辉煌。张财正站在门口焦躁地踱步,他那条断了的胳膊已经用夹板固定好,缠满了白布,吊在脖子上,脸色苍白如纸。
“莫师爷!你可算回来了!”见到睚眦,张财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迎上来,目光却怯怯地瞟了一眼倍伐,“你没事吧?这小子没伤着你吧?”
睚眦哈哈一笑,侧身让开,指着倍伐说道:“财少爷,方才是一场误会。这位是我的故友倍伐公子,他今日路过此地,只是来讨杯水喝,是我们怠慢了。”
张财看着倍伐那双依旧带着威慑力的眼睛,将信将疑地问道:“你……你真的是莫师爷的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倍伐。”倍伐言简意赅地报上姓名。
睚眦听到这个名字,心头猛地一跳——果然是仙界之人!公子倍伐乃是陆吾上神的爱子,常年被囚禁在缗渊,怎么会突然来到金山?难道他也是为了金山的秘密而来?不行,必须趁此机会问个明白。
他瞥了一眼旁边摩拳擦掌的家丁,厉声喝道:“都愣着干什么?把武器都放下!赶紧去后厨准备一桌好酒好菜,我要和倍伐公子痛饮一番!”
家丁们都看向张财,等着他发号施令。张财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违逆睚眦——他还指望睚眦帮他处理金山的事呢。只得咬了咬牙,说道:“听莫师爷的,快去准备。”
不多时,一桌子丰盛的酒菜就摆上了堂屋的八仙桌。睚眦亲自给倍伐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倍伐却没碰那茶杯,直接拎起旁边的铜制水壶,拔开塞子就往嘴里灌。“咕嘟嘟”的吞咽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一壶水很快就见了底,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显然是渴坏了。
睚眦又送上一壶陈年佳酿,笑着说:“兄弟,这酒甘冽醇厚,比水还解渴,你尝尝。”
倍伐也不客气,接过酒壶,仰头又是一口气喝干,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燥意。接连喝了好几壶酒,他才拿起筷子,端起碗埋头扒饭,显然是又渴又饿。
张财坐在一旁,看着倍伐狼吞虎咽的样子,先是皱着眉,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愁绪。
睚眦正想开口问倍伐金山的事,听到这声叹息,不由顿住了,转头看向张财:“财少爷,好端端的,你叹息什么?”他心里清楚,张财向来贪财,此刻突然叹气,定然是想到了与金山有关的事——这倒省了他拐弯抹角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