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内凝滞的血腥气,像被无形的大手猛然攥住,随着睚眦那声意味不明的低语彻底消散在梁柱间。雪仙子垂着的羽睫还凝着方才惊乱的颤意,与相柳四目相对时,两人眼中都是未散的错愕。相柳率先打破沉默,粗粝的声线在空荡的雅间里撞出回音:“他认出你来了?”
雪仙子缓缓摇头,面纱下的唇瓣紧抿着,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这无声的模样彻底点燃了相柳的焦躁,他猛地拍向桌面,碗碟震得叮当乱响:“不说话没有人把你当哑巴!”怒火翻涌间,他一脚踹开身前的梨花木椅,椅子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刮擦声,直直撞在墙角才停下。
他甩着袖子往外走,刚踏过门槛,就与端着酒壶的店小二撞了个正着。青瓷酒壶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店小二连忙侧身让行,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客官留步!您要的陈年女儿红刚温好,酒香正浓呢!”
相柳脚步未顿,眉峰拧成一团,冷声道:“不喝了,没胃口。”话音落时,已伸手揽住雪仙子的手腕,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酒楼门口的人流中。店小二捧着酒壶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直叹气,转身刚要回后厨,就撞见正在换外袍的睚眦。
睚眦褪去了方才那件绣着暗纹的短打,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色劲装,腰间束着宽腰带,更显身形挺拔。他瞥见店小二手中的酒壶,指尖叩了叩柜台:“客人是对酒菜不满意?”
“哪儿能啊,”店小二把酒壶放在柜台上,“就是不知怎的,突然说走就走了。”
睚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迅速系好衣扣,对店小二吩咐道:“你们好生照看店里的客人,别出什么差错,我去去就回。”话音未落,人已快步往后院走去。片刻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酒楼后巷传出,他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顺着相柳二人离去的方向追了出去。
城外官道上,一辆青布马车正不疾不徐地前行。睚眦策马追上前时,相柳恰好从车帘后探出头来,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掌柜的特意追来,莫非是来讨方才的酒钱?”
话音未落,三锭沉甸甸的银子已从车内飞出,带着破空的轻响,稳稳落在睚眦怀中。银子触手冰凉,睚眦掂了掂,随即从袖中摸出一个卷得紧实的纸团,借着回递银子的动作,悄悄将纸团裹在其中。“客官说笑了,”他勒住马缰,声音压得极低,“我是来送送二位。这银子你们留着路上用,也算我尽一份地主之谊。”
马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声音重新响起,睚眦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直到它变成天际的一个小黑点,才调转马头返回城内。而他刚离开不久,一道挺拔的身影就踏上了酒楼的台阶——正是在金山寻了若灵数日的战嚣。
战嚣的锦袍边缘沾着些山间的草屑,眉宇间满是掩不住的疲惫。他在金山的密林里搜了整整七日,却连若灵的一缕气息都没寻到,想起若灵往日总爱偷偷溜到闹市玩耍,便抱着一丝希望赶来城中。他径直走到相柳方才坐过的位置坐下,桌上那只被相柳打碎的青瓷酒杯早已被收拾干净,连一点瓷片都没留下。
“店家,来一壶碧螺春。”战嚣抬手招呼,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酒壶很快送上来,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热的酒液滑入喉中,却丝毫暖不了那颗焦灼的心。
邻桌的几个酒客正凑在一起闲聊,话题恰好落在了刚离开的相柳和雪仙子身上。“方才那两位真是气度不凡,尤其是那位姑娘,虽蒙着面纱,可光是站在那儿,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似的。”一个圆脸汉子咂着嘴说道。
“可不是嘛!”旁边一人附和着,眼中满是赞叹,“那身段,窈窕得像初春的柳枝,风一吹都能飘起来似的。”席间的啧啧称奇声此起彼伏。
这时,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拍着桌子炫耀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们这些俗人,就只会看表面!我刚才离得近,可是看清了她露在外面的手——那叫一个白,嫩得好像一掐就能出水,指节都透着粉,绝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战嚣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酒液溅出几滴落在衣襟上。这些描述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心上——那分明就是若灵的模样!他霍然站起身,快步走到那桌酒客面前,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敢问各位,你们方才见到的女子,现在在何处?”
那尖嘴猴腮的汉子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随即又得意起来:“小伙子,你是来晚啦!她方才就坐在你这个位置呢,那风姿,真是美极了,我看呐,说不定是天上的仙女下凡!”
“那你们知道她去了哪里吗?”战嚣追问,目光紧紧盯着桌上的几人,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线索。
酒客们纷纷摇头,方才说话的圆脸汉子打趣道:“都说了是仙女,自然是回天上去了呗!”一句话引得满桌哄堂大笑。
战嚣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谢过酒客,失魂落魄地走出酒楼。此时夜幕早已降临,一轮皎洁的明月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洒下清冷的光辉。街道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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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街头,左右张望了许久,视线所及之处,全是陌生的身影,哪里有若灵的踪迹?战嚣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再回金山碰碰运气。刚走没几步,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一绊,他踉跄着差点摔倒,伸手扶住旁边的墙才稳住身形。
低头一看,原来是个醉汉蜷缩在路边,身上盖着一件破烂的棉衣,脑袋歪在一边,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沉酣声,酒气混杂着汗味扑面而来。战嚣皱了皱眉,这黑灯瞎火的,要是有马车经过,岂不是要出人命?
他弯腰推了推那醉汉,声音放轻:“这位兄弟,醒醒,换个安全的地方睡。”可那醉汉睡得极沉,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又继续睡。战嚣无奈,只得弯腰架起醉汉的胳膊,费力地将他拖到路边的屋檐下。这里有房檐遮挡,又避开了道路中央,总算是安全了些。“兄弟,在这儿好好睡一觉吧。”他拍了拍醉汉的肩膀,转身继续往前走。
刚走出十几步,一阵奇怪的风声从头顶传来。战嚣脚步一顿,抬头望去,只见几道黑影从云层中俯冲而下,落在不远处的巷口。那些身影小巧如喜鹊,通体呈灰褐色,最诡异的是,它们长着人的面孔,鸟的身躯——竟是人面鸟身的精怪!
“赶紧四处找找!大人说了,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务必找到计蒙大神的踪迹!”其中一个精怪尖声说道,声音像铁器摩擦般刺耳。
战嚣心中一动,悄悄躲在墙角观察。那些精怪在街道上四处搜寻,很快就发现了屋檐下的醉汉。就在这时,街边一间紧闭的小屋突然亮起灯光,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穿着灰衣的汉子探出头来,对着那些精怪招了招手。精怪们立刻簇拥着醉汉,跟着那汉子走进了屋里,门随即关上,将灯光和声响都隔绝在里面。
战嚣凝神细看,那灰衣汉子的侧脸有些眼熟——竟是前些日子在骄山脚下阻止他进山的守卫!这些人是骄山的势力?那醉汉又是谁?他心中疑窦丛生,悄悄绕到街道对面,发现屋檐下的醉汉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那间小屋门前,发现门并没有关严,留着一道指宽的缝隙。战嚣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桌上,跳动的火苗将众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明忽暗。
十几个精怪正围着床上的醉汉,脸上满是焦急。战嚣借着灯光仔细一看,顿时愣住了——床上躺着的,竟然是计蒙大神!他正想上前,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影走了进来,斗篷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却自带着一股威严的气息。
屋内的精怪们连忙侧身让开,恭敬地低下头。那人走到床边,弯腰仔细观察着计蒙的状况,突然开口,声音洪亮如钟:“战嚣!既然来了,就赶紧出来。”
战嚣心头一震,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他从门后走出,拱手行礼:“师傅!您怎么会在这里?”来人正是陆吾上神,他抬手掀开帽檐,露出那张饱经风霜却依旧锐利的脸。
“计蒙贪杯误事,被奸人暗算,我追踪至此,才发现他被这些小家伙找到了。”陆吾上神指了指床上酣睡的计蒙,“你力气大,把他背回仙界,我已让人备好解药。”
战嚣连忙上前,与几个精怪一起将计蒙扶起,稳稳地背在背上。陆吾上神对着那些人面鸟身的精怪吩咐道:“这里交给我就行,你们先回骄山复命,切记守好山门。”精怪们齐声应是,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一路无话,战嚣跟着陆吾上神回到了仙界。陆吾上神径直带着计蒙去了药房,取出银针为他施针诊治。战嚣则守在药房外,心中既惦记着计蒙的安危,更牵挂着若灵的下落。
没过多久,虎威、虎争几人就闻讯赶来,远远地就冲着他喊道:“战嚣!听说你找到计蒙大神了?他是在哪儿被发现的啊?”
战嚣想起陆吾上神未曾明说此事,便摇了摇头:“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虎争凑上前来,满脸好奇:“那计蒙大神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啊?”
战嚣还是摇头,他确实不知道计蒙的具体状况。虎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这是傻了?怎么我们问什么你都不知道?”
“好了,别问了。”虎威拉了拉虎中的衣袖,对着战嚣使了个眼色,“定是师傅有吩咐,不让他多说。我们就别在这儿打扰了。”他知道战嚣的性子,若是能说,绝不会藏着掖着。
众人见问不出什么,顿时失去了兴趣。虎威招呼着大家:“既然没什么事,我们还是去演武场练功吧,别耽误了时辰。”一群人说说笑笑地离开了,只留下战嚣一个人守在药房外。
夜风吹过,带着仙界特有的清新气息,却吹不散战嚣心头的阴霾。他坐在石阶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旁边的青石,指尖冰凉。已经十几天了,若灵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他抬起头,望着夜空中皎洁的明月,喃喃自语:“若灵,你到底在哪里?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