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躲在江都醉生梦死的同时,中原的瓦岗军,终于开始下死手了。
大海寺一战后,李密在瓦岗的威望一天比一天高。
蒲山公营的人马越聚越多,周边山寨的头领见了他,老远就躬身行礼。
但李密心里清楚,瓦岗要真正成事,光有人不够,得有粮。没有粮,人马再多也是流寇。
大业十三年二月,李密第三次找到了翟让。
这次不是商量试探,是直接把底牌摊在了明面上。
“打洛口仓。”
翟让正坐在寨子里盘账,桌上摆着一壶浊酒、一碟咸肉。听见这三个字,他放下酒杯,眼皮猛地跳了跳。
李密不等他开口,把话讲得明明白白。
“洛口仓在巩县东南,是洛阳的命门。地下挖了三千座粮窖,每座能装八千石。可守军不过一千人。”
“拿下洛口仓,开仓放粮。天下吃不上饭的穷人,都会跑来投奔你。百万大军,一天就能拉起来。”
翟让没急着接话。
他这辈子打的都是小仗,劫官船、截粮车,小打小闹。大海寺一战后,他就清楚李密的脑子比自己好使,但这毕竟是拿瓦岗全部身家去赌。
“东都洛阳离洛口仓那么近,咱们一动手,隋军援兵立马就到。要是啃不下来,瓦岗的老底子就全折进去了。”翟让盯着李密。
“等他们反应过来,洛口仓早就被我们攥在手里了。”李密寸步不让。
翟让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算账。
瓦岗的存粮早就见底了,再熬下去,不用隋军来打,弟兄们自己就得饿散伙。
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瓦岗起飞;赌输了,满盘皆输。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干,把杯子往桌上一磕。
“干!”
七千精兵当夜就出发。
出阳城,翻方山,走罗口,一路绕开官道和隋军哨卡。
整支队伍没点火把,没人说话,摸黑往前走。夜里翻山时,有人脚下一滑,滚进了深山沟,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后面的队伍脚步连顿都没顿一下。旁边的同袍往黑黢黢的沟里瞥了一眼,只是把长矛换了个肩膀扛着,继续往前走。
乱世里当兵,命就是草芥。
二月的一天夜里,队伍抵达罗口。
这里离洛口仓不到三十里,穿过隘口,眼前就是奔流的洛水。远处的平原上,洛口仓黑沉沉的轮廓映在夜色里,像一头趴着的巨兽。
李密下令全军停在隘口,骑兵下马,步兵蹲伏,严禁生火冒烟。
北风冷得钻骨头。有士兵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硌牙的杂粮饼,只能就着唾沫泡软了慢慢咽。
翟让凑到李密身边,压着嗓子问:“什么时候动手?”
“天亮前,守军最困的时候。”
洛口仓的守军只有一千人。
一千人守着能装两千四百万石粮食的巨仓,荒唐到离谱。但大隋的粮仓就是这么管的。
仓城里有挖窖的、管账的、装卸粮食的、查偷粮的,所有人按部就班,唯独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敢明目张胆来抢粮仓。
守军分成三班轮岗,每班三百多人。日常就是清点粮窖、修补仓墙、巡逻赶野狗,日子过得松散又麻木。
这天快亮的时候,东门城楼上一个老兵正抱着长矛打盹。
这根矛杆被他握了很多年,磨得光滑发亮。
他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家里的米缸装得满满当当,再也不用饿肚子。
美梦没做完,一阵沉闷的拉扯声直接把他惊醒了。
不是攻城的战鼓。李密早派了几十个人摸到南墙根,用泡了水的粗麻绳套住木栅栏,几十个人一起发力。
“哗啦”一声巨响,整排栅栏直接被拽倒。
等守军从梦里醒过来,七千瓦岗军已经顺着缺口冲进了仓城。
老兵从垛口探出头,火把的光在街巷里乱晃,根本分不清谁是官兵谁是义军。
他把长矛轻轻搁在垛口上,没有往下扔。
自己守着堆积如山的粮食,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凭什么为这个烂朝廷卖命?
一场仗只打了一个时辰。一千守军跑了几百人,剩下的全投降了。三千座粮窖完好无损,一粒粮食都没少。
天亮之后,翟让站在仓城城头往下看,脚下密密麻麻的粮窖一眼望不到头,一直排到黄河岸边。
他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粮食。瓦岗最富足的时候也只填满过两个小地窖。
他没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开仓放粮就在当天。
没有贴告示,没有敲锣,附近村子的百姓闻着米香味自己就跑来了。
先是几个人,再是几十人。到了中午,仓城外的土路上已经挤满了人。
有人背着粗麻袋,有人端着破瓦罐。还有人什么都没带,干脆脱下外衣铺在地上,用手捧米。
米粒从布缝里漏出来,走一路掉一路,身后跟了一群鸡,边跑边啄。
李密站在仓城门口,看着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部下劝他派人维持秩序,记个账,好歹知道粮食分给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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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密摇了摇头,只说了四个字。
“恣民所取。”
想拿多少拿多少,没人管。
这句话后来被写进了史书。
洛口仓的粮食几天功夫分了个干净。
分到粮的百姓回去告诉村里人,说洛口仓有个李密,开仓放粮一粒米都不留,全给了穷人。
没分到粮的也往瓦岗跑——粮没了,但跟着这种人,以后还能饿着?
从洛口仓到荥阳,每一条土路上都是扶老携幼的流民。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瞎眼的老娘;有人扛着锄头,刃上还沾着干土。
有个从东郡来的老农,走了六天六夜,到洛口仓时脚上的草鞋已经磨得只剩几根草绳。
他把草绳解下来扔在路边,光着脚走进仓城,领了一斗米。
他没走,蹲在仓城门口,仰头看着城墙上的人,说了一句话。
“那个穿紫袍的,以后肯定能带咱们吃上饱饭。”
几天后,翟让在洛口仓北郊筑起了一座土坛。
土坛不高,夯土筑的,上面铺了一层粗麻布。
他把瓦岗所有将领召到坛下,当众宣布:“我推李密为魏公。”
坛下鸦雀无声。
翟让是瓦岗的创始人,大业七年就在这儿落草,带着弟兄们熬了整整六年。
现在他把位置让给一个外来人,一个来瓦岗不到一年的李密。
翟让的哥哥翟宽当场就急了:“瓦岗是咱们翟家打下来的,凭什么让给外人?!”
翟让冷冷看了他一眼:“你打得下洛口仓吗?”
翟宽不说话了。
翟让心里其实门儿清。瓦岗走到今天,已经到了瓶颈。大海寺杀张须陀、收拢各路义军、打下洛口仓,全是李密的手笔。
他翟让懂规矩、能服众,但他不懂怎么争天下。硬占着这个位子,瓦岗迟早得散。
推李密上位,不是认怂,是极其精明的政治交易。李密当主子,他翟让当上柱国,弟兄们照样吃香喝辣,这才是最务实的活法。
李密站在坛上,看着坛下站满的人群。
这些人有从瓦岗寨跟出来的老弟兄,有大海寺战后收编的隋军降兵,有洛口仓投奔的流民,还有从河北、山东跑来的各路头领。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紫袍,腰佩玉剑,和当年那个穿着粗布衣裳、靴底磨穿的落魄流民判若两人。
但他没有笑。他知道今天不是笑的时候。
坛下这些人,有的是真心服他,有的是暂时服他,有的只是在看风向。风向不对,明天就能翻脸。
他跟着杨玄感造反那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杨玄感兵败那天,十几万大军一夜之间散了个干净,连个回来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开口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改元永平。今年就是永平元年,从今天起,瓦岗不认大隋的年号了。
第二件,设官分职。
翟让为上柱国、司徒,封东郡公。
单雄信为左武候大将军,徐世积为右武候大将军。
房彦藻为元帅左长史,邴元真为元帅右长史。
其余将领各授官职,原隋朝降官降将一概留用。
这一手极其漂亮。降官降将原本以为自己会被拉出去砍了,没想到李密不仅不杀,还给了官做。
有人当场跪下去磕头,喊着愿为魏公效死。
李密点了点头,让他们起来。
第三件,传檄天下。
檄文由祖君彦执笔。祖君彦是北齐名臣祖珽的儿子,文笔极好,被李密收拢到帐下。
他把杨广这些年的罪状一条条列出来——修东都、开运河、征辽东、巡江都,每一件都是用百姓的白骨堆出来的。
写到最后一页时,他在纸上落下两句话:
“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
把南山的竹子全砍来做竹简,写不完杨广的罪状;把东海的水全放出来,洗不净杨广的恶行。
这个成语叫——罄竹难书。
檄文传遍天下。
河南各郡县纷纷响应。沿途州县的隋朝官员,要么开城投降,要么带着全家老小弃城逃跑。
短短一个月,瓦岗的势力范围从洛口仓往西扩展,一直推到了洛阳城下。
隋朝的官员们私下比较,说李密比杨广强。强在他知道给百姓分粮食,强在他不杀降官降将,强在他有一篇传遍天下的檄文。
但也有人说,李密太急了。刚称魏公就急着传檄天下,急着让所有人知道他是中原最强的。
一个人太急,就容易出错。
这话没人敢当着李密的面说。
李密站在洛口仓的城墙上,望着西边洛阳的方向。拿下洛阳,就等于拿下了整个中原。
他回过头,对身边的翟让说了一句:“等打下洛阳,天下就是我们的了。”
翟让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洛阳是那么好打的?城里兵精粮足,城防坚固,你真以为杀了张须陀,天下就没人拦得住你了?
但翟让没说出口。他现在是司徒,不是寨主了。李密爱狂,就让他狂去吧。等他在洛阳城下碰了壁,自然就知道疼了。
徐世积站在角落里,看着城墙上的李密,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翟让,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整了整自己的护腕。
人群散去后,翟让一个人走回营帐。
他坐在榻上,把佩刀解下来搁在案头。这把刀跟着他六年了,刀柄上的缠绳断了好几股,他一直没换。
翟宽掀帘进来,压着嗓子说:“你今天把位置让给李密,明天他就会把咱们翟家的人一个个踢出去。”
翟让摇了摇头:“李密不是那种人。他现在需要咱们翟家在瓦岗的威望压阵。真要卸磨杀驴,他也得等拿下洛阳再说。”
翟宽还要说话,翟让摆了摆手,让他出去。
帐帘落下,翟让一个人坐了很久。
同一时间,远在千里之外的太原,李渊也在等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