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九年正月初五,洛阳大雪。
杨广在显仁宫里坐了一夜。案上的奏疏一摞一摞翻过去,看完一摞换一摞。炭火烧得很旺,殿里暖得像春天,可他的手始终冰凉。
他今年四十五岁,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这些日子他总觉着冷。半夜醒来,脚底冰凉。内侍给他铺了两层毡垫,他还是冷。有一次早朝,他忽然站起来在大殿里来回走,满朝文武跪在地上,没人敢抬头。
他走了很久才回过神,脑子里全是辽东。
偶尔路过新选入宫的年轻女子的院外,听见里面飘出来的歌声,他会停一下。就一下。然后转身走开,从不进去。
案上的奏疏大半还是去年辽东的战报。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到那行字,又合上,扔到一边。
过了一会儿又拿回来,翻开。
明知道看了难受,还是忍不住要看。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辽东摸到涿郡,从涿郡划到洛阳。
最后手掌盖住了辽东城。
手指往上移,停在开皇十八年的位置。那一年他父亲杨坚站在这张舆图前,手指戳在辽东城上,说弹丸小国,派三十万大军足矣。
后来大军遇上连绵大雨,粮草断绝,灰溜溜回来了。杨坚把舆图卷起来扔进库房,从此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辽东。
那时候杨广觉得是父亲老了,输一次就认了。如今自己鬓边的白发,比当年的父亲还多。
他看得很清楚。这一仗赢了,千古一帝。输了,穷兵黩武。
可他停不下来。
一旦停下,就等于承认自己败了,承认比不上父辈,承认大隋的天威只能停在辽水西岸。
他不是那种人。
殿外烛火映着雪地,一片暗红。他拿起朱笔,在舆图上从涿郡往辽东又画了一道线。新墨覆在去年旧线上,力透纸背。
正月初六,大朝会。
苏威站在文官队列前面。武将队列前面空着一个位置,宇文述还在待罪期间,人虽然被杨广重新叫回来了,官还没恢复。满朝文武都低着头,等着皇帝说话。
杨广从御座上站起来,走到大殿中央,说了三个字:
“朕还要打。”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去年萨水葬送了三十万人,新年正月还没过完,又要征兵。所有人都知道这时候劝谏是什么下场,可还是有人站了出来。
右候卫大将军郭荣。他是跟着先帝打天下的老将,说话从来不会拐弯。
“陛下,千斤重的强弩,不该用来射老鼠。高句丽只是边陲小国,不值得亲自兴师。”
满殿文武屏住了呼吸。之前朝中还有高颎、贺若弼敢说真话,如今这两位坟头都长了几年草了。
郭荣自己也知道,这番话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上朝。
杨广没有发怒。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高句丽区区小邦,竟敢轻视天威。就算是拔山跨海,朕也要把这件事做成。”
语气里没有咆哮,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执拗。
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太远的路,脚已经冻僵了,可就是不肯停。因为一旦停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郭荣把笏板收进袖中,退回队列。从这以后,他在朝堂上再没说过一句话。
征兵的诏书当天发往天下各郡。
去年已经征过一轮,今年再征,各州县的回应慢了许多。里正敲着铜锣走遍村子,锣敲破了也没人出来。不是百姓违抗朝廷,十里八乡,七八成人家都没了适龄男丁。
朝廷也知道壮丁不够用了。专门新设了骁果军,招募志愿从军的职业兵,待遇比普通府兵好一些。
但上了战场,还是冲在最前面。各郡的征兵名额一层层往下压,压到县,压到乡,压到每家每户的门口。但凡还有适龄男丁的人家,名字早就登记在册,根本逃不掉。
这还不够。朝廷派出多路使者分头搜捕,去年逃进深山躲徭役的民夫,藏在山洞里的、躲在芦苇荡里的、钻进废弃炭窑里的,一个个被绳子捆出来,押往涿郡。
有些郡县实在凑不够数,就把牢里的囚犯拉出来充数。
犯法的、欠税的、交不起租粮的,全编进了征辽的队伍。
山东早乱了。从大业七年王薄领着流民盘踞山林,官府就没消停过。如今朝廷又征丁,乡间的怨气更重,偷偷投奔王薄的人越来越多。
这把火不靠朝堂勋贵,只靠百姓心里的怨气烧着,跟朝堂上的纷争互不相干,却像草根底下的暗火,看不见,也踩不灭。
三月初,杨广再次抵达涿郡,住进临朔宫。
出行的路线、随行的排场,和去年一模一样。赤色车盖高高撑起,金玉坠子一路叮叮当当。
他坐在去年坐过的桌案前,面前还是那幅舆图。手指依旧按在辽东城那个红色标记上。去年的圈痕还清晰可见,今年又叠了一圈。
就在这时候,杨素之子杨玄感的奏疏到了。
他主动请命,说世代蒙受国恩,愿为帝王分忧,去黎阳督运粮草。杨广看了很高兴,随口称赞杨玄感是将门之子,当即下旨,让他总管黎阳漕运,前线粮草的调度转运全交给他一人掌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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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玄感接过圣旨,在心里记下了。
他求这差事,从来不是为了替朝廷分忧。黎阳仓在今天的河南浚县以东,是大隋最核心的粮草枢纽。
仓里的粮食能支撑数十万大军,掐住这里,就攥住了征辽大军的命脉。
七年前他父亲杨素病重。杨素心里清楚,杨广一直忌惮杨家权势,早就容不下他,索性不肯吃药。太医把汤药端到床前,他抬手推开,对守在身边的弟弟杨约说:“我岂是还想求活?”
杨素死后哀荣极盛。可转过脸,杨广就当着近臣说了一句话:“就算杨素不死,朕迟早也要夷他全族。”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杨玄感心里,整整七年。
此刻他站在黎阳仓门外,身后是敞开的仓门,一眼望不到头的粮囤堆得像小山。
这些粮食本来要运往涿郡、运往辽东,供给那个逼死他父亲、还想灭他满门的皇帝。
风从仓门口灌进来,吹起他袖口的衣角。他把任命文书折好,塞回袖子里,抬头望了望天。
“知道了。”
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很稳。
涿郡城外又堆满了军营帐篷和粮草。城头重新竖起了东征的战旗。
还是去年那道城门,还是去年那条路,可气氛全变了。
去年二十四军出征那天,锣鼓喧天,旌旗蔽空。
今年城外的士兵只是默默蹲在墙角等点名,没人说话,没人欢呼。
出征的队伍一截一截往渡口方向延伸,慢慢消失在天际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