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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到隋唐:乱世240年 / 第 176 章

第224章 彭城之战

北齐灭亡的消息传到建康的时候,陈顼正在太极殿里批奏折。

他把战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搁下笔,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黄河以北那一大片颜色已经变了。

以前写着“齐”的地方,现在要换成“周”了。

陈顼的算盘很简单:北周刚吞了北齐,主力还在关中歇着,关东的防务根本没来得及接手。

徐州、兖州这些地方,北齐投降的旧将还在,北周派去的官员还没到,到处都是权力真空。

但他没有急着动手。

他不是陈蒨那种“先干了再说”的性子。

他在长安做了那么多年人质,太了解北周了。

这帮人打仗有一套,做事也有一套,你不摸清他们的底就往上冲,纯属送死。

他决定先派使者去长安,打着“祝贺灭齐”的旗号,顺道看看北周在关东的兵力到底有多少。

使团出发那天,陈顼把带队的人叫到书房,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礼物送到了就闭嘴,别多嘴。

第二,路上多留心,看看沿途北周守军多不多、士气怎么样。

第三,如果宇文邕问你南边的情况,就说“陛下圣明,百姓安居乐业”,别的什么也别说。

“还有,”陈顼想了想,补了一句,“回来的时候绕道走徐州,看看梁士彦那家伙在搞什么。”

使者走了。

陈顼在宫里等了一个多月。

每天都有消息传回来:什么“北周在洛阳的驻军不到三千人”,什么“邺城那边的粮草还没运到”,什么“梁士彦在徐州手里只有几千老弱残兵,连城墙都没修好”。

等到使者终于回来,带回来的情报印证了他的判断:北周在关东的防线,确实是个空架子。

陈顼把战报摊在案上,笑了。

这个时候不打,什么时候打?

就在这时,毛喜站了出来。

这位老臣,当年跟着陈蒨平过华皎之乱,后来又替陈顼出使过北周,脑子清醒得很。

他说了一番话,大概意思就是:淮河一带刚打完仗,老百姓还没缓过来。

北周刚吞了北齐,士气正盛,不好惹。

再说了,你跑到中原跟人家打,扔掉水军的优势,用步兵骑兵跟北周那些铁骑硬碰硬,这是咱们南方人的强项吗?

陈顼听完,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卿言有理。”

毛喜等着下文。

“然机不可失。”

翻译:你说得对,但我还是要打。

毛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是没别的话想说,但他知道皇帝已经下了决心,多说没用。

更何况皇帝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时机这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陈顼不是陈蒨,陈蒨是“守成之君”,在位七年,打的基本都是平叛战争,有人反了,他去打。

陈顼不一样,他是“进取之君”,从长安回来之后一直在等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北齐灭亡,就是那个机会。

吴明彻再次挂帅,这位老将军已经六十七岁了。

六十七,搁今天早退休好几年了,但在南北朝,六十多岁带兵打仗的老头一抓一大把。

吴明彻的履历很漂亮:跟着陈霸先打过侯景,跟着陈蒨平过华皎,五年前收复淮南那仗就是他打的。

陈顼把十万大军交到了他手上。

北伐初期,一切顺利。

吴明彻大军北上,直扑彭城(今江苏徐州)。

沿途北周守军不多,北周刚灭齐,主力还在关中休整,徐州一带的防务根本没来得及接手。

北周在徐州的守将是梁士彦,是个狠角色,但此时他手里兵太少,不是吴明彻的对手。

两军在吕梁交了一仗,梁士彦战败,退入彭城,闭门不出。

吴明彻下令引清水灌城。

战船开到彭城城下,箭矢、火攻轮番上阵,把彭城围得水泄不通。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梁士彦在城头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陈军战船,心里直发毛,派人快马加鞭往长安求援。

宇文邕接到求援信,搁下笔,说了一个字:“救。”

派谁?他想了想,点了一个人:上大将军王轨。

王轨这个人,在正史上的名气不如韦孝宽、宇文宪那么大,但他有一个特点:阴。

他不是那种正面硬刚的将领,他是那种喜欢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下刀子的主儿。

王轨接到命令,没有急着去彭城解围。

他先在地图上找了半天,找到了一个叫清口的地方。

清口,是清水汇入淮河的入口,在彭城下游一百多里。

陈军的战船从淮河进清水,逆流北上围攻彭城,退路就是清口。

王轨看着地图上那个小点,笑了。

他带兵轻装急进,绕过彭城,直扑清口。

到了清口之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让人把几百个车轮用铁链串起来,沉到水底。

为什么是车轮?因为车轮大,能卡住船底。

铁链长,能横贯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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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水下减速带一旦铺好,大船吃水深过不去,小船过得去也没用,主力大船全被堵在后面。

王轨一边往河里沉车轮,一边在清口两岸筑城。

你不是围彭城吗?我断你后路,让你进退两难。

吴明彻在彭城城下听到这个消息,后背一阵发凉。

他马上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后路被断,粮道被掐,再拖下去不用打,饿都饿死了。

他召来萧摩诃商量。

萧摩诃说了一句话:王轨刚开始在下游搞封锁,两头的城还没筑好,您现在派我去打他,他挡不住,等他的城筑好了,咱们全得当俘虏。

吴明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他是主帅,主帅要考虑的不是打不打,而是怎么打。

萧摩诃的办法是打,但他吴明彻的办法也是打,只是方式不同。

他回了萧摩诃一句后来被无数人拿来当反面教材的话:“搴旗陷阵,将军事也;运筹制胜,一老夫所为。”

翻译:冲锋陷阵是你的事,运筹帷幄是我这个老头子的事。

萧摩诃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但他没有再争。

他跟吴明彻打了这么多年仗,知道这个老将军的脾气: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有时候就是太信自己。

五年前收复淮南,他信自己的判断,赌赢了。

但此一时彼一时,战局一天天恶化。

王轨在清口的城筑好了,车轮铺好了,陈军的粮道彻底断了。

彭城城里的梁士彦也开始反击,陈军腹背受敌,士气一落千丈。

更要命的是,吴明彻的背上长了一个大疮。

六十七岁的老人,拖着病体在船上指挥,状态肉眼可见地不行了。

他决定撤。

撤退方案是这样的:先决开灌城的堤坝放水,等水位上涨,战船顺水南下,通过清口进淮河。

只要进了淮河,就安全了。

听起来没毛病,但吴明彻忘了一件事:王轨沉在水下的那些车轮。

二月的一天,陈军开始撤退。

堤坝决开,水流汹涌而下,战船借着水势急速南行。

船队行至清口,水势忽然缓了下来。

不是水变小了,是河道变窄了,被王轨沉在水底的车轮堵的。

战船一艘接一艘卡在轮子上,进不得,退不得。

船底被车轮顶着,桨划不动,帆张不开,整支船队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喉咙,动弹不得。

王轨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一声令下,两岸伏兵齐出,火箭、火船一齐攻向陈军船队。

清口水面上,一片火海。

吴明彻的帅舰被火箭击中,烈焰腾空。

老将军在船上踉踉跄跄,被亲兵架着往外跑。

他想拔刀,刀不知道丢哪了;他想跳河,被亲兵死死拉住。

“将军!船要沉了!”

吴明彻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他的十万大军。

不,已经没有十万了。

战船在燃烧,士兵在水中挣扎,河面上飘满了旗帜和尸体。

他被人架上一艘小船往岸边划,还没靠岸,北周的兵已经冲了上来。

王轨站在岸上,看着这个被押过来的白发老将,拱了拱手:“吴公,久仰。”

吴明彻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北周的土地。

三天后,消息传到建康。

十万大军出征,活着回来的不到两千。

萧摩诃是其中之一,他带着两千骑兵趁夜从陆路突围,绕道南下,九死一生才逃回淮南。

战船、粮草、器械,全部损失殆尽。

南陈自陈霸先开国以来攒下的家底,一朝败光。

陈顼在太极殿里,把毛喜当初的谏言翻出来看了三遍。

然后把那份奏折烧了。

灰烬落在铜盆里,和殿前的落叶混在一起。

他不是“太想赢”。

他是算错了。

他算对了时机,北周在关东确实立足未稳。

但他算错了对手。

他以为王轨会像北齐那些废物将领一样,老老实实来解彭城之围,然后被吴明彻在半路截击。

没想到王轨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直接跑去断他的后路。

这就是北周和北齐的区别。

北齐的将领打仗,是照着兵书打的;北周的将领打仗,是照着敌人的命打的。

吴明彻被押往长安。

宇文邕没有杀他,反而拜他为大将军,封怀德郡公,给了宅子、俸禄,礼遇甚厚。

史书写了四个字:“明彻忧愤。”

他不是怕死。

他是想死,死在南方,死在建康,死在那个他从岭南一路打过来的地方。

但北周不放他走,宇文邕想用他的名声招降南陈的将士。

吴明彻不吃东西,粒米不进,滴水不沾。

他的身体本来就有病,加上绝食,很快就撑不住了。

宇文邕听说后,亲自去看他。

“吴公,何苦如此。”

吴明彻睁开眼睛,看着这个灭了北齐、又打败了自己的皇帝。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想回建康。”

宇文邕沉默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吴明彻没有等到那一天。

他在长安的病榻上闭上了眼睛,至死没有吃北周一口饭。

消息传回建康那天,陈顼没有上朝。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墙上那幅舆图,站了一天。

舆图上,彭城、清口、淮河,那些地名还在,但他的十万大军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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