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护和宇文邕刚把南陈的陈顼放回去，南线算是稳住了。
单独南线消停还不够，还有北边的突厥。
他派去突厥的是两个人——杨荐和王庆。
杨荐，凉州刺史、御伯大夫，嘴皮子功夫堪称关陇一绝，三成胜算的事儿，他能给你说出十拿九稳的气势来。
王庆，左武伯，酒量深不见底，北周使团但凡碰上喝不服的对手，全归他上。
一个画大饼，一个灌酒，北周外交战线的黄金搭档。
出发前宇文护把他俩叫到府里，没废话，就交代了三件事：第一，告诉突厥人，北齐富得流油；第二，告诉突厥人，高家全是精神病；第三，我们大周皇帝，愿与可汗结为亲家，两国永结秦晋之好。
“其他的，”宇文护顿了顿，“你们自己看着办。”
杨荐和王庆对了个眼神。
这话翻译翻译就是：只要能让突厥人上船，什么条件都可以先应着。至于将来兑不兑现、怎么兑现——那是将来的事。
使团出了长安，一路往北。穿过河西，穿过大漠，走了将近两个月才到突厥汗庭。
木杆可汗在牙帐里接见了他们。大帐里摆开酒肉，烤全羊滋滋冒油，马奶酒一瓮接一瓮往上端，阵仗不小。
木杆可汗往狼皮褥子上一歪，半眯着眼，端着架子，满脸写着“你们求我办事”。
杨荐不急。他知道跟突厥人谈事，上来就亮底牌是傻子才干的事。
他先从北齐的富庶讲起——华北平原的麦子一望无际，邺城的库房堆满了铜钱，晋阳的武库里刀枪密得插不进一根针。
木杆可汗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那把算盘已经噼里啪啦拨开了。
杨荐又绘声绘色讲了一遍高家的荒唐事，然后不紧不慢抛出了价码：大周愿与突厥结为亲家，两国歃血为盟，合兵伐齐。灭了北齐，河北的地、河北的人、河北的钱粮，两家对半分。
木杆可汗不动声色。咂了一口马奶酒，慢悠悠开了口：西边还有些仗没打完，抽不开身，这事儿得从长计议。
这话差点就明说了——你开的价我知道了，但北齐那边还没报价呢，急什么。
果不其然。
北齐那边一听北周派人去了突厥，当场就急了。立马备了几十车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美貌歌姬，派使者日夜兼程往突厥汗庭赶。
谁都知道，突厥人的交情是按筹码算的——谁的车队长，谁就是真朋友。
北齐的车队往牙帐外一停，木杆可汗的眼神就不一样了。再加上他弟弟地头可汗在旁边一个劲儿敲边鼓，说把北周的使者绑了送给北齐，木杆可汗的心思彻底活络了。
他觉得这买卖划算——不用出兵打仗，光是收下北周使者再转手往北齐一送，净赚。至于什么累世之好、歃血之盟，生意嘛，跟谁做不是做？
消息传到杨荐耳朵里的时候，王庆正在喝酒。
王庆把酒碗一放，说：“这突厥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杨荐没接话。整了整衣冠，径直朝牙帐走去。
他进帐的时候，木杆可汗正和北齐使者推杯换盏。
杨荐往当间一站，不说话，先盯着木杆可汗看了足足三息。
帐中安静下来。
杨荐开口了。他从北周与突厥累世之好讲起，一桩一桩地数——哪年哪月，突厥遭灾，是谁送来了粮食；哪年哪月，两国合兵，是谁冲在最前面。
说到宇文泰旧日的恩义，声调陡然拔高，情绪一上来，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可汗今日为一车珠宝出卖盟友，”杨荐把话头一收，声音反倒沉了下去，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冻土里，“他日天下还有谁，敢与突厥歃血为盟？”
牙帐里安静得只剩火盆里羊脂滴落的滋滋声。
木杆可汗端着酒碗的手僵在半空。他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又看了看身边笑得谄媚的北齐使者——这帮人今天能笑着送钱，明天就能笑着捅刀子。
思来想去，到底还是放下了酒碗，点了头。
和北周的盟约，不变。至于迎娶公主的事，来日再议，公主现在还小。
北齐的使者黑着脸出了牙帐，几十车金银白拉了。
其实从这事儿就能看明白——突厥人重实利、轻信义，翻脸快得像草原上的风。今天是盟友，明天就可能是刀兵相见的仇人，全看谁出的价高。
杨荐和王庆带着木杆可汗的口信回了长安。
宇文护听完禀报，只说了两个字：“备战。”
这两个字落地，北周这台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此时杨忠已是大司空、随国公。同州开凿了龙首渠，蒲州也疏浚了河渠，关中平原的粮仓早就被喂得饱饱的。
粮草从各州调上来，沿着渭水一线排开，民夫推着独轮车日夜不停往东运，吱吱呀呀的车轮声响彻渭水两岸，听得人牙根发酸。
杨忠从长安出发，沿着北边巡视了一圈。从陇西到河东，从河套到上郡，能打的兵、能用的马、能调的粮草，全部登记造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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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定三年（563年）春，朝堂上征询出兵规模，公卿们都说非十万不可。
杨忠站出来，声音不高：“师克在和不在众。万骑足矣。”
他给宇文护呈了一份折子，薄薄一页纸：可用之兵一万骑，可战之马八千，可支半年之粮。
宇文护看完，没再驳回。
他太需要这场大胜了。掌权十五年，杀了赵贵、独孤信，压了皇帝十五年，关陇元老的怨气早就积成了火山，他需要一场灭国级的军功，把所有非议彻底压下去，坐稳这个大冢宰的位置。
南北都搞定了。
西边也没完全闲着。吐谷浑的老大夸吕是个聪明人，蹲在草原上远远望了一眼北周边境上正在集结的兵马，又看了看自己那点家底，很识时务地派人去长安朝了贡，顺带把两国之间那几块有争议的草场划给了北周。
宇文护很大度地收下了。
外交上稳住了，内政也得跟上。尉迟纲镇守长安，确保老巢万无一失。
整个关陇都在磨刀。
保定三年秋，木杆可汗的使者到了长安。
突厥人这回是真的腾出手了——木杆可汗、地头可汗、步离可汗三位草原扛把子凑了十万铁骑，约定在陉岭（今山西代县）会师，一起南下砸北齐的场子。
宇文护站在舆图前，刚要把一面小旗插在晋阳的位置上，宫门那边传来了消息：皇帝巡幸原州，忽然连夜起驾回长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