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的事，先放一放。
我们把时间拨回两年前，北齐。
天保八年（557年），邺城。
高洋已经很久没有清醒过了。
注意，这个不清醒，不是咱们普通人喝大了，第二天爬起来头疼的那种。
高洋的不清醒，是他坐在龙椅上，底下黑压压跪了一地大臣，他能忽然愣住，想不起来今天是哪年哪月，这帮人跪在这儿干嘛。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道浅疤。
他盯着这道疤看了半天，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这他妈是谁砍的。
其实没人砍他。
这道疤是天保四年（553年）他领兵出塞打突厥留下的。那天突厥可汗被他撵得丢盔弃甲，跪在营帐外磕头，脑门都磕出了血。他在马上挥刀下令，刀锋不小心划了自己的手背。
四年了。
那时候的他，能带着骑兵一天一夜奔袭几百里，能让草原上的霸主跪在自己脚下连头都不敢抬。
打完仗回来，他还有心思站在铜雀台上望着西边的关陇，心里憋着狠话：天下，迟早是老子的。
现在呢。
他坐在昭阳殿里，早朝都懒得开。案上的酒杯排成了长队，比堆在角落的奏折还多。奏折是地方官递上来的，说突厥又在北边扰边，说南陈在边境屯兵，说今年收成不好。
他扫一眼，推开，接着喝。
这天下是他打下来的，凭什么还要他操心。
他常常站在飞檐下望着西边。残阳一寸寸沉下去，把河水染成暗红，像极了当年战场上的血。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站在这儿望长安了。
清醒的时候，他会琢磨，宇文护那小子到底在关陇搞什么名堂。
不清醒的时候，他连自己为什么站在这儿都想不起来。
今天，他是清醒的。
清醒的时候，他比任何时候都恨自己——因为清醒的时候，他能清清楚楚想起自己昨天干了些什么混账事。
身后的侍从弓着身子，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陛下，长安来的消息。赵贵被斩了，独孤信被赐自尽了。”
高洋的手猛地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盯着那个侍从。侍从的腿抖得跟筛糠似的。高洋没接竹简，就盯着他的脸，盯了很久。
“都死了？”
他忽然笑了。
笑得震天响，笑得铜雀台上的石兽都仿佛缩了缩脖子。
“宇文护这老小子，把他叔叔打天下的老兄弟，说杀就杀了？”
笑声在空荡荡的台上滚出去，滚过漳河，滚过邺城的城墙。
他第一反应是机会来了——赵贵和独孤信都死了，八柱国一下折了两个，关陇这次总该乱了吧。
他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脑子里已经在布阵了：出太行，过黄河，直扑长安。宇文护刚杀完人，关陇人心惶惶，这是最好的时机。
然后他的手从刀柄上滑了下来。
指尖在刀鞘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摩擦声。
他连上马的力气都快没了。
笑着笑着，高洋忽然就不笑了。
他低头盯着手里的酒杯，杯底还沉着半口残酒，酒里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窝深陷，胡须乱成一团，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磨平了尖牙的狼。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
七年前他也是站在这铜雀台上望着西边。那时候宇文泰还活着，在关陇的黄土里埋头练兵。也是那一年，他把东魏的皇帝赶下了台，把龙袍披在了自己身上。那时候他以为，用不了几年就能打进长安，把宇文家的龙袍也扒下来。
七年过去了。
宇文泰死了。
消息传到邺城那天，他一个人坐在昭阳殿里喝了半宿的酒。
不是难过，是高兴。那头压了他们高家半辈子的老狼终于死了，关陇要乱了，他的机会来了。
然而并没有。
宇文泰留下了一个侄子叫宇文护，愣是扶着他叔叔的儿子坐稳了了江山。
他又等了大半年，等到宇文护杀赵贵、诛独孤信的消息。八柱国一下去了两个，关陇这次总该乱了吧？
然而还是没有。
北周不但没乱，反而借着清洗把权柄攥得更紧了，府兵练得比宇文泰在世时还精。
而他呢。
他发现自己连关陇的边都摸不到。
不是他不想打。他试过。每次他想调转刀锋往西，总有别的地方先起火——不是北边的突厥南下扰边，就是南边在边境上搞摩擦。他打了一辈子仗，把能打的敌人都打了一遍。可他最想打的那个人，死了。他最想打的那块地方，他打不下来。
他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
躺在榻上，眼睛睁着，脑子里全是这些事。
他想他爹高欢。从边镇一个破落户起家，硬生生打下半壁江山，跟宇文泰来回拉锯，从来没怂过。
他想他哥高澄。十五岁就入邺城辅政，降服侯景，收复河南，把满朝文武治得服服帖帖。他哥总说他不行，说他最多能做个刺史。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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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当了皇帝，把北齐的疆土扩到了极致。他想证明给他那个死鬼哥看——你看，我不止能当刺史。
越想越烦。
算了，不想了。
他开始喝酒。
酒喝下去的那一刻，手不抖了，心不慌了，脑子里那些声音也停了。
他觉得自己还是天保四年的那个高洋，能骑马，能挥刀，能带着骑兵一天一夜奔袭几百里。
他像一匹拉着磨的骡子，蒙着眼，以为自己在往前走，其实一直在原地转圈。
前天他在殿上喝酒，想拿酒杯，手抖了三次才握住。酒杯空了，他念了一声那个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咬着牙的狠劲。
“宇文护。你小子，比我狠。”
侍从没敢接话。
高洋把空酒杯往栏杆上狠狠一顿，转身往台下走。靴子踩在木阶上咚咚作响，一步比一步沉。
入秋的时候，长安的第二道消息传了过来：宇文觉被废了。宇文护改立宇文泰的庶长子宇文毓，做了新的天王。
高洋坐在邺宫的偏殿里，对着满案的酒杯沉默了很久。
殿里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
他想起宇文泰给父亲写过的那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你我斗了半辈子，你的儿子和我的儿子，还会斗下去吗。
父亲没回那封信。
现在宇文泰死了，父亲也死了。宇文泰的嫡子被他亲侄子废了，命都攥在别人手里。而他这个高欢的儿子，坐在龙椅上，除了喝酒，什么都干不了。
高洋把酒杯搁在案上，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喝醉了那种头重脚轻的累，是另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喝再多酒都压不下去的累。
太医们在殿外跪了一地，汤药熬了一炉又一炉，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没人敢端进去。上一个敢端药进去的太医，被高洋一酒杯砸在额角上，缝了七针。
高洋骂：“朕没病，你们这些庸医，整天就知道熬这些苦水咒朕死！”
骂完，他又端起了酒杯。
没人敢把实话说透。
长年累月的烈酒把他的脑子泡坏了。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慢性酒精中毒。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个，而是酒后那股嗜杀的劲头——一旦放出来，殿里殿外的人都得绕着走。
有时候他会在半夜忽然坐起来，光着脚跑到殿外的台阶上坐着，仰头看月亮。侍卫们远远站着，不敢上前。
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人敢问。
只有他的母亲娄昭君偶尔会走过来。她把一件袍子披在他肩上，在他身边坐一会儿。
“洋儿。”
她叫他小名的时候，他才会把眼睛从月亮上移开，看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娄昭君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情绪，他就又把头转回去了。
娄昭君不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殿前的石阶上，一动不动。
天亮之后，他又会变回那个人人惧怕的疯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