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觉今年十六。
登基八个月，他学会了一个道理：在宇文护眼皮子底下当王，跟博古架上那个花瓶，没什么区别。
摆上去，好看，体面。
但不能动，也不能出声。
动一下，碎了，人家眉头都不皱，换一个摆上去就是了。
赵贵动了，碎了。
独孤信压根没动，他只是有那个念头，那也不行，也碎了。
所以这事跟动不动，关系不大。
真相就一条——宇文护想让谁碎，谁就得碎。
今天给你安一个“谋反”，明天给他扣一个“同谋”，这罪名跟批发似的。
宇文觉有时候半夜睡不着，躺在床上数日子，心想照这个速度，再过几天，是不是该轮到自己“心怀不轨”了？
他觉得不能再等了。
他把刀插进地里，做了一个所有被逼到墙角的人都会做的决定——赌一把。
他在后宫僻静处清出一块空地，召集了一批年轻人，天天练武。
替他操办这事的人叫李植，官职是司会中大夫。
这官名听着挺唬人，其实说白了，就是个管钱粮账本的。
幸亏他入仕前在军里混过几年，勉强认识几个能打的。
李植搜罗来十几个身手利索的年轻人，二十啷当岁，对外统一口径，叫“天王亲卫”。
“亲卫”这俩字，在那会儿的长安城，就跟街上卖的纸糊盔甲一个性质——看着像那么回事，真一刀捅下去，连声响儿都听不着。
宇文护的禁军，那才叫亲卫，人家的刀是铁打的。
你宫里这点人，说到底，就是一群在后院踢腿的后生。
乙弗凤也来了。
这哥们儿是宫伯中大夫，管宫廷宿卫的。
往校场边上一站，跟一堵墙似的，不说话，就那么杵着。
宇文觉每次下场练刀，他就在旁边盯着看。
不是看热闹，是看棋。
他心里在盘算，这颗子儿，还能走几步。
角落里还猫着个孙恒，军司马，本职工作是管军籍兵械。
宇文护上台后，他被晾在一边，手里没兵，没权，就剩一本花名册。
此刻他就攥着那本名册，一个一个记武士的名字，谁刀法好，谁箭射得准。
“这些都是靠得住的人。”李植说。
宇文觉没吭声。
他接过乙弗凤递来的刀，在手里掂了掂，走向场中央的木桩。
靠得住？
当初他登基那会儿，满朝文武山呼万岁，看着哪个不靠得住？
后来赵贵被拖出殿外砍头，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把头埋进裤裆里，大气不敢出一口。
所以“靠得住”这三个字，在那年的长安，是最不值钱的三个字。
杨府。
独孤伽罗从内室走出来，站在门口。
眼睛是红的，但没掉一滴泪。
她从小在陇右长大。那儿的风沙硬，人也硬。
死人、动刀、一夜之间从座上宾变成阶下囚，这些事儿她见惯了。
如今轮到她自己家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杨坚。
杨坚放下笔，站起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那手凉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父亲临死前，”她说，“给家里来了一封信。”
“写了什么？”
“慎言慎行，保全家族。”
独孤信，一辈子在战场上没眨过眼。
陇右的风沙磨了他十几年，邙山的血雨浇了他十几年，从没退过半步。
临了，留给闺女的，却是“别出头”这三个字。
一个从不弯腰的人，最后教会女儿的，是弯腰。
杨坚没说话。
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当夜，蒲坂大营的心腹，送来一封杨忠的密信。
杨忠此时正在蒲坂镇守，无诏不得回京。
一个领兵打仗的大将军，被摁在边境上，只能用一封家书护着远在长安的儿子。
信上也是八个字：闭门不出，静待其变。
这父子俩，连写信的字数都商量好了似的。
看来这个家，在“忍”这件事上，是有家传的。
杨坚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落在铜盆里。
手按住腰间的刀柄，按了很久，然后，松开了。
“我记住了。”
杨坚记住了。
宇文觉没记住。
赵贵死后，宇文觉沉默了好几天。
但李植和乙弗凤，比他还坐不住。
他们急，是因为账算得很明白：宇文护收拾完那帮老的，下一个，就轮到他们这些“天王近臣”了。
他们身上贴了标签，撕都撕不掉。
不趁着宇文觉还是天王的时候搏一把，等被废了，连挨审的资格都没有，直接就是一杯毒酒、一条白绫。
所以这事必须成。
因为不成的下场，比不做还要惨。
五月的一个夜里，李植和乙弗凤一块儿入了宫。
殿里只点了一盏灯，宇文觉坐在灯底下，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
又是抄本。
当了八个月皇帝，看的永远是复印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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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件在哪儿？
在宇文护办公桌上。
他的工作流程就是看抄本、盖章、点头、微笑。
这套活他熟，年初他就是这么配合宇文护，演完那出禅让大戏的。
李植说了很多。
宇文护怎么专权，赵贵怎么冤死，武川旧部怎么人心惶惶。
说到最后，嗓子猛地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天王，不能再等了。”
乙弗凤一直没开口。
等李植全说完了，才往前走了一步。
他比李植高出一个头，站在灯下，影子把半面墙都遮住了。
只说了一句：“天王若决心已定，臣去安排。”
宇文觉看着他的眼睛：“怎么安排？”
乙弗凤跪下来。
计划是趁秋祭大典，百官都得来，宇文护也必到。
宫门归他管，提前在偏殿藏好伏兵，到时候掷杯为号。
不复杂，要的就是时机和人。
李植在旁边补了一句：还得拉一个人入伙。
张光洛。
这人跟乙弗凤一块儿管宫廷宿卫，禁军怎么换班，哪个殿什么时辰没人，他门儿清。
没他，伏兵根本藏不住。
李植去找了张光洛。
张光洛听完全盘计划，说，容我考虑考虑。
这人不是坏，也不是好。
他是长安城里最常见的那种人——会看风向。
他把天平两头掂了掂：一头，是个十六岁的傀儡皇帝，外加几个被架空了的中层干部。
另一头，是手握全部禁军、刚宰了两个柱国眼皮都不带眨的宇文护。
这还用掂吗？
张光洛从李植那儿出来，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拐了个弯，径直去了宇文护府邸。
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出卖谁。他只是做了一个聪明人都会做的选择——站到刀子最利的那一边。
你管这叫背叛？
他觉得这叫有眼力见。
他张光洛又不是柱国，又不是大将军，手底下那点宿卫兵，连尉迟纲一支小队都干不过，他拿什么陪宇文觉赌命？
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呢。
那天夜里，晋国公府的灯，亮了一整宿。
宇文护没开会，没征求任何人意见，没给任何人通风报信的机会。
直接命尉迟纲带禁军入宫，把李植、孙恒，还有所有参与密谋的武士，全拿了。
当夜，尉迟纲走进乙弗凤的值房。
“大冢宰请宫伯过去，商量点事。”
乙弗凤抬起头。
尉迟纲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乙弗凤放下刀，站起来，跟他走了出去。
走到宫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还亮着灯的殿宇，然后，迈过了门槛。
所有一块儿练刀的武士，全被带走。
从头到尾，没听见一声刀响。
宇文护办事，从来不在抓人的时候搞出动静——他的动静，只放在最后那一下：杀人。
宇文觉知道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殿外的侍卫全换了生面孔，刀把上的穗子都是新的。
他走出殿门，廊下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灯笼还亮着，光铺在地上，照出一地空空的影子。
风掀过来，把他衣袍的下摆吹开，露出里头窄袖的短衣——习武时穿的，还没来得及换。
紧接着，贺兰祥直入内宫，传达了宇文护的最后通牒。
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比刀还直：既然不听话，就换人。
废帝。
这套流程，宇文护已经玩得溜熟。
年初刚演过一遍，这回再上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奏章上给宇文觉安的罪名，是“荒淫无道”“宠信小人”——用词严厉，可字缝里那股子敷衍劲儿，藏都藏不住。
就像厨子随手撒把盐，咸不咸的无所谓，面上过得去就行。
百官纷纷俯首，连声附和，一边痛骂宇文觉不是个东西，一边偷偷拿眼去瞟宇文护的脸色。
废帝的诏书颁下来了。
登基还不满八个月，就以“德不配位”的名义，被从龙椅上拽了下来。
其实说白了，哪是什么德不配位，是位不配权。
你坐的是龙椅，手里没龙椅该有的权力，那你就是个占地方的摆设。
摆设的下场只有两种：要么被人摆着看，要么被人换掉。
被送出宫那天，天是灰的。
马车把他拉回了旧邸，那是他十五岁之前住的略阳公府。
院子墙角有棵槐树，是他小时候亲手栽的，如今已经蹿到屋檐那么高了。
他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屋里。
门，在身后合上了。
当夜，长安城落了一场秋雨。
宇文觉坐在小时候睡过的榻上，听见雨打在槐树枝上，细细碎碎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筛米。
他没点灯。
同一夜，晋国公府的烛火，亮得刺眼。
宇文护坐在案前，面前摊开一份名册。
名册上，只有三个字。
宇文毓。
该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