邙山那场血战打完，两边都趴在各自的城头上喘气，又喘了整整三年。
这一喘，就喘到了东魏武定四年，西魏大统十二年，公元546年。
这一年，高欢五十岁了。
在南北朝这个平均寿命不到四十岁的年代，五十岁已经是名副其实的老人。
更何况他这辈子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准备打仗，弓马拉扯、寒暑奔波，身子骨早就被掏空了。
咳嗽越来越厉害，有时候一咳就是小半个时辰，脸色铁青，额头上全是冷汗。
但高欢没当回事。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
三年前邙山一战，他彻底击溃了宇文泰的主力，西魏六万精锐埋骨黄土，督将以下被俘四百多人。
宇文泰连自己的战马都丢了，差点被彭乐活捉，狼狈逃回关中以后，再也不敢东出一步。
这是高欢起兵以来，踏平关中底气最足的一次。
而横在他西进长安必经之路上的，只剩下一座城——汾水河畔的玉璧。
这座城不大，但位置刁钻。它卡在汾河河谷的咽喉要道上，是西魏钉在河东腹地的一根钉子。
你可以这么想：古代从晋阳（今天的太原）到长安（今天的西安），没有别的大路可走。
西边是连绵不绝的吕梁山，东边是横亘千里的中条山，两座大山夹着中间一条狭长的汾河河谷，这是唯一能容得下几十万大军和粮草辎重通行的通道。
别的地方要么是悬崖峭壁，要么是只能走单人的羊肠小道，别说打仗行军，就连普通商队都绕不过去。
而玉璧城，就正好建在这条河谷最窄、最险的那个咽喉拐弯处。
更狠的是，它不是建在平地上，而是硬生生修在了一块高出汾河水面几十米的黄土高台上——东、西、北三面全是几十米深的断崖，只有南边一条窄窄的坡道能上城。
它今天就在山西省运城市稷山县西南五公里的白家庄村一带，现在还能看到残存的夯土城墙和当年高欢攻城时挖的地道遗迹。
你要是现在开车从太原去西安，走大运高速转西禹高速，过了临汾到稷山出口附近，抬眼就能看到汾河南岸那片突兀耸立的黄土台地。
所以高欢要西进，必须拔掉它。
四年多前高欢来过一次，那时候守城的是西魏头号守城名将王思政，打了好几天没啃下来，天降暴雪，只能撤。
如今王思政已于这年七月调任荆州刺史，接手此城的是年仅三十七岁的韦孝宽。
高欢对此人的印象几乎为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刺史，手下不过几千人。
更让高欢放心的是，北方柔然已经和东魏和亲修好，南方萧衍沉迷佛事、全无北伐心思。
他可以倾尽全国兵力，专心攻打玉璧。
还有一点，高欢没跟任何人说过：他等不起了。
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必须在倒下之前，亲手把这个最大的对手掐死在关中。
一统北方，为子孙扫清后患——这是他打了半辈子仗，最后也最想完成的事。
九月，高欢亲率十万大军从晋阳出发，浩浩荡荡南下，把玉璧围了个水泄不通，连营数十里，旗帜遮天蔽日。
在他的盘算里，十万打几千，攻一座守将刚换、立足未稳的孤城，最多十天半月就能拿下。
可他至死都没算到，这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韦孝宽，会成为他这辈子最后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韦孝宽，本名韦叔裕，字孝宽，京兆杜陵人。
这人跟西魏那些锋芒毕露的柱国武将不一样——潼关、沙苑、河桥，三场东西魏的生死大战他全参与了，屡立战功，但从来不显山不露水。
后来奉命镇守襄阳，把南梁的边境防线压得死死的，最擅长的就是审时度势、以守为攻。
用兵不重虚势，只重实效，守城的时候滴水不漏、软硬不吃。
八月接任，他二话不说先把城防从头到尾查了一遍。
城墙有几处豁口、粮仓里还剩多少粮食、每口水井的出水量、汾河水位的涨落规律，全记下来了。
然后组织军民加固城墙、深挖水井、储备粮草，把城里的每一寸土都摸得透透的。
高欢的第一招，就是断水。
玉璧城内本来没有水源，全靠汾河供水。高欢派人连夜在上游挖开新河道，一夜之间让汾河绕城而过——城中水源，彻底断绝。
换了一般守将，这一下就慌了。
可韦孝宽早有准备。他算准了汾河沿岸地下水位极高，提前就命人在城里凿了几十口深井。
高欢的断水令刚执行完，城里的井水就喷涌而出，军民们该喝喝该用用，断了个寂寞。
高欢脸一沉，换招——堆土山。
他命士兵在城南日夜堆土，要堆到比城墙还高，居高临下往城里灌箭。
韦孝宽见招拆招，下令在城楼上用木料层层加高。你堆一尺，我高一丈。
城楼上的弓箭手居高临下，对着土山上的东魏士兵挨个点名。
高欢又气又急，派人对着城内大喊：“你就算把城楼接到天上，我也能挖地道穿进城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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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不是狠话，是第三招——地道战。
高欢分兵十路，同时开挖地道。一路计划穿城而过、里应外合；一路专门挖空城墙地基，用木柱支撑，然后放火烧断木柱，让城墙自行坍塌。
韦孝宽早有预判。他在城墙内侧挖了一道又长又深的壕沟，东魏士兵刚从地道口探出脑袋，守在壕沟里的刀斧手就是一刀。
他又命人在地道口堆积柴草，点着了用皮风箱往里猛灌浓烟。
地道里的东魏士兵，一个也没出来。
高欢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出水了。
他让人造出裹铁巨攻车，一撞之下巨石皆碎。
韦孝宽命人用厚布缝成巨大幔布，悬空挂在攻车前进的方向——软布吃硬力，攻车的冲击力被卸掉大半，城墙纹丝不动。
高欢又让士兵手持长杆，杆头捆绑浸油松枝，点火之后要烧毁幔布和城楼。
韦孝宽早有准备，命人打造带利刃的长钩——火杆刚伸过来，长钩一挥，带火的杆头齐刷刷被削落。
点火的人反而被掉下来的火团烧得哭爹喊娘。
五十多天。高欢用尽了一辈子打仗学会的所有招数。
断水、堆土山、挖地道、撞城墙、烧城楼、劝降、悬赏——全被韦孝宽一一化解。
十万大军，战死加病死的超过七万人，最后集中埋在一个大坑里。
后人路过汾水，只看见一座土丘，不知道底下埋了多少人。
一辈子纵横天下的高欢，看着眼前纹丝不动的玉璧城，又急又气又窝火，身子再也撑不住了——忧愤成疾，一头病倒在军营里。
听说高欢病倒，韦孝宽立刻加了一把火。
他派人散布消息，说高欢已经被定功弩射中，命丧军中。
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东魏大营，军心瞬间崩到了极点。
高欢听到这个消息，强撑着满身病痛，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召见全军诸将。
他没有说半句豪言壮语，也没有赌咒发誓自证平安，只是望着身旁那个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敕勒老将斛律金，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话：“唱一曲《敕勒歌》吧。”
斛律金沉默颔首，用鲜卑语唱出了那首刻在六镇将士骨血里的歌。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歌声苍凉雄浑，像是从草原深处吹来的风，穿过帐外的风雪，穿过七万具尸骨的战场，穿过几十年腥风血雨的岁月，吹进了满帐将士的耳朵里。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有人把刀攥得指节发白，有人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却没有一个人抬手去擦。
高欢跟着歌声，轻声和唱。
唱着唱着，这个一辈子杀伐决断、从不轻易在人前流露情绪的枭雄，终于老泪纵横。
他想起怀朔镇的草原，想起当年在篝火边跟兄弟们喝劣酒的日子，想起漳水边抱着尔朱兆的腿哭，想起韩陵山上三万对二十万，想起沙苑芦苇荡里七万具尸体，想起邙山上高敖曹竖起的旗盖，想起那些埋骨他乡再也回不去的兄弟。
这首歌唱完，高欢的命也走到了尽头。
东魏武定四年十一月，高欢再也无力支撑，含泪下令：全军撤军，返回晋阳。
十万精锐出征，归来时只剩残兵数万。
回到晋阳丞相府，高欢彻底卧床不起，身体一天衰败过一天。
可就算已经油尽灯枯，他脑子里的算盘珠子还在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一辈子靠恩威并施稳住鲜卑勋贵和汉人世族，才撑起整个东魏。
一旦自己撒手，长子高澄年少，威望不足，根本镇不住那些从六镇死人堆里滚出来的骄兵悍将。
只有到了深夜，妻子娄昭君守在榻前时，他才会卸下满身的算计。
他握着娄昭君的手，断断续续说起年少时光。说自己当年在怀朔镇当小兵的时候，连匹马都买不起，是她这个富家千金不要命地嫁过来，倾尽嫁妆给他买了那匹枣红马、帮他请客结交兄弟。
说这些年东奔西跑、刀头舔血，从来没让她过过一天安稳日子。
说当初自己跟宇文泰在晋阳见过一面，那是他俩这辈子唯一一次面对面的对视。后来再也没见过，从此隔着黄河互相算计，算计到今天，连命都要算计没了。
有时候他也望着床前的子女们。高澄年少张扬，眉宇间全是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只是多了一股子他这辈子都没学会的狠劲。
高洋沉默寡言，永远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欢看着这两个儿子，眼神里有期许，也有担忧。
时日一天天推移，高欢迎来了最后的回光返照。
他把高澄叫到榻前，攥着儿子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件一件交代。
“段孝先忠亮仁厚，智勇兼备，是我最信得过的人。军旅大事，一定要和他商量。”
“库狄干、斛律金，忠心耿耿，可堪重用。”
“彭乐勇猛难驯，你要严加防范。这个人勇是真勇，莽也是真莽——邙山上放走了宇文泰，将来难保不会再犯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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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几句，他停了一下。接下来这句，才是最重要的。
“河南的侯景，我活着能镇住他。你镇不住。我死后，他必反。”
“满朝文武，能制住他的，只有一个人——慕容绍宗。他本是尔朱氏旧将，当年尔朱兆败亡，只有他带着残部整军来降。我念他忠义，虽待他不薄，却一直压着他，不给高官厚禄，就是为了留给你。”
“等我死后，你立刻破格提拔他，给他兵权。他就会对你死心塌地。”
字字句句，都是他算计了一辈子的权谋。连最后一口气，都在给儿子铺路。
连死前最后一口气，都在给儿子铺路。
该说的都说完了。高欢松开高澄的手，缓缓闭上了眼睛。
东魏武定五年（公元547 年）正月初八，晋阳城下起了罕见的大雪，连下三天三夜，天地一片白茫茫。
高欢在病榻之上，溘然长逝，享年五十二岁。
高澄秘不发丧，把老爹的死讯捂得严严实实。
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终究还是传到了长安。
宇文泰听到死讯的那一刻，先是仰头大笑。
笑到一半，忽然停了。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压在他头顶半生的大山倒了。这个比他年长十一岁的对手，从他在晋阳正堂里第一眼看见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沉静开始，缠斗了十几年。
沙苑、河桥、邙山、玉璧——回回都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回回都没能要了他的命。
现在这个人死了。死在玉璧城下，死在韦孝宽的城防面前，死在七万座孤坟的尽头。
他赢了。可那个最懂他、也最让他忌惮的对手，永远不在了。
从此以后，他只能一个人站在潼关城头上，看着东方。
那边再也没有人能跟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