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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到隋唐:乱世240年 / 第 315 章

第85章 洛阳浮华梦

延昌四年(515年)正月,洛阳皇宫,式乾殿。

元恪突然病倒了。

病来得很急,像是根本没打算给太医们表现的机会。殿中药气弥漫,太医们进进出出,额头上全是汗,嘴里说的却都是些没什么用的宽慰话。

三天之后,这位在位十六年的皇帝,在满殿佛号声中闭上了眼。

死时三十三岁。

和他父亲孝文帝元宏驾崩时,一样的年纪。

这个巧合很冷。父亲三十三岁死在南征路上,手里攥着没完成的天下;儿子三十三岁死在洛阳宫中,身边围着僧人、太医和一座越来越富丽的都城。

元恪到死大概都觉得,自己这一生最正确的决定,就是重用高肇。

高肇这把刀,替他砍掉了太多宗室隐患。咸阳王元禧没了,北海王元详没了,彭城王元勰也没了。那些曾经让皇帝睡不安稳的叔伯兄弟,一个个倒下去,皇权终于安静了许多。

问题是,安静不等于太平。

有些声音被压住之后,并不是消失了,而是换个地方慢慢发霉。

元恪驾崩的消息传开,洛阳城里最先响起来的,不是哭声。

是佛号。

宫里、官署、寺庙、街巷,到处都是钟磬声。成千上万的僧尼披着袈裟,跪在佛前诵经祈福。香火的烟气裹着初春的寒意,在洛阳城上空一层一层飘开。

这场面很庄严。

也很贵。

孝文帝当年迁都洛阳,是想把这座旧都变成北魏的新心脏。他给洛阳定下的调子,是正统,是制度,是往南统一的野心。

到了元恪这里,洛阳还是洛阳。

只是味道变了。

元恪不像父亲。

他没有孝文帝那种顶着全天下骂名往前撞的狠劲,也没有非要一统南北的执念。他能坐上太子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前太子元恂太不听话。

元恂反对汉化,顶撞父亲,终于被废。隔年,性情温和、听话守规矩的元恪,被立为新太子。

“听话”这两个字,帮他坐上了太子位。

后来,也成了他做皇帝的底色。

他这一辈子,真正用力最多的地方,不是南征,不是改革,也不是整顿吏治。

而是坐稳皇位。

怎么坐稳?

很简单。谁碰皇权,谁倒霉。谁不碰皇权,就随他去。

宗室王爷若想染指朝政,高肇的刀立刻就会落下。可只要他们不问兵权,不插政事,只在洛阳城里修宅子、养歌姬、烧香拜佛、喝酒赏花,元恪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宗室很快学会了规矩。想活得长,少管事。想活得舒服,多花钱。

这套道理一旦传开,整个洛阳上层社会的风气就开始变了。

孝文帝当年逼鲜卑贵族学汉家文化,原本是想让他们学礼法、学制度、学治国的本事。结果许多人别的没学会,倒是把世家大族的精致享乐学得很快。

这也不奇怪。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太累。修园林、买歌姬、穿锦袍,就舒服多了。

在平城住惯了旧式宅院的王公贵族,到了洛阳以后,忽然发现原来日子还可以这么过。

宅子要修大。园林要有水。假山要从远处运,奇花异草要从南边买。夏天要有藏冰的凉殿,冬天要有烧炭的暖阁。规格不能越过皇宫,但该有的排面,一样不能少。

衣服也越来越贵。最上等的锦缎,一件衣裳的价钱,足够普通百姓活很多年。屋里摆满经书、老庄、诗赋,看起来很有学问。至于翻没翻过,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书有时候不是拿来读的,是拿来证明主人有文化的。

真正把这场浮华推到高处的,是元恪本人。

他崇佛。

而且很舍得花钱。

佛教在北魏本来就有深厚根基。到了元恪这里,佛寺营建更是一路膨胀。最妙的是,修寺庙这件事,名义实在太好听。

给佛祖捐钱,不能叫奢靡。

得叫积德。

皇帝带头积德,王公贵族当然也要积德。官员要积德,世家要积德,富商也要积德。谁捐得少,谁就显得心不诚;谁修得寒酸,谁就显得不敬佛。

于是大家开始卷。

元恪在位期间,修了景明寺。这座寺规模宏大,台观高耸,殿宇连绵,僧房、佛殿错落排开,青林绿水环绕其间,气象几乎不输宫苑。

为了安置从西域来的僧人,他又修永明寺。房舍上千间,院中修竹高松,奇花异草,一度住着大量来自西域诸国的僧侣。

还有瑶光寺。这是一座尼寺,却一点不寒酸。五层佛塔高耸,尼房数百间,门窗雕刻精细,工艺极巧。说是清修之地,看起来却比许多王府还讲究。

皇帝开了头,下面自然跟上。宗室王爷捐寺,官员捐寺,富商捐寺。有人拿宅院改寺,有人拿田产供寺,有人花大价钱刻碑留名。仿佛碑上的字刻得越深,来世的路就越稳。

到元恪执政后期,洛阳寺庙已经多到让人眼花。宫城旁边有寺,王府旁边有寺,坊市里也有寺。当时的人说,洛阳城里最气派的房子,未必是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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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是寺庙。

这话听着像玩笑。但玩笑之所以好笑,往往是因为它太像真的。

更麻烦的是,寺庙不只是花钱,它还吸钱。

寺产免税,僧尼免役,大量土地和人口不断流向寺院。有些百姓受不了赋税徭役,干脆把土地投到寺庙名下,自己也依附过去。流民走投无路,也愿意躲进寺院,至少能混一口饭吃。对个人来说,这是活路。对国家来说,就是窟窿。

寺庙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吸走土地、人口和财富。朝廷账面上的户口少了,能征的税少了,能调的役也少了。可朝廷开销不会少,王公贵族的俸禄不会少,军费也不会因为寺庙香火旺就自动从天上掉下来。

缺口怎么办?往下压。压到州郡,压到县里,最后压到普通百姓身上。

元恪不是完全看不见这些问题。但他更愿意看见洛阳的繁华。

街道上车马拥挤,市集里摆着西域珍宝、江南丝绸、胡商香料。佛塔高耸,寺院辉煌,歌楼酒肆日夜不歇。南朝来的使者看了,也忍不住感叹洛阳富丽。

这确实是繁华。

只是这繁华底下,账不太好看。王爷修豪宅的钱,从封地百姓身上一层层刮来。官员捐香火的钱,从贿赂和盘剥里一笔笔攒出。寺庙占着大片良田不纳税,朝廷的税赋缺口,又转身落到那些没地方可躲的人头上。

洛阳城里的灯火越亮,远处的阴影就越深。贵人们的宴席越丰盛,边地士卒手里的干粮就越难看。

孝文帝迁都时,洛阳是一座被硬推起来的新都。它身上有伤,也有劲。那时候的王朝,虽然争吵不断,至少还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

到了元恪后期,方向开始模糊了。皇帝忙着求安稳。宗室忙着避祸享乐。官员忙着攀附门路。寺庙忙着扩大产业。所有人看起来都很忙。

只是没人再看北边。

当洛阳贵人们在温暖殿堂里推杯换盏时,阴山脚下的六镇,正刮着能把人脸割开的寒风。

那里有几十万戍边将士。他们啃着粗硬的干粮,穿着破旧的军衣,在风雪里守着北魏的北门。

洛阳的香火烧得越旺,他们离朝廷就越远。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这座金碧辉煌、佛号不绝的都城,慢慢忘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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