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鹭”共有八只主油舱和两只日用柜。
若二号舱只是局部污染,可以隔离后卸载其他燃料;若污染通过共用管路扩散,整船一千两百吨柴油都需要重新检验。
化验员不在甲板上给出结论。
他要求分别抽取上、中、下三层样本。油比水轻,单从舱顶取样可能永远看不见沉在底部的清洗剂。
取底样需要打开测量口,放入铜制采样器。
甲板风大,静电风险上升。船员先连接接地线,停止附近无线电发射,再由两人共同开启舱盖。行动人员站在远处观察,不把武器带进划定区域。
二号舱上层柴油合格。
中层略有混浊,底层近三分之一是清洗剂与水的混合物。按舱容估算,至少有六十吨货物被替换。
六十吨足以让一座中型营地维持数周基本供电。
货单却把二号舱标为满载合格柴油,装船封签也没有破损。要么替换发生在封签前,要么封签本身由有权限的人重新制作。
玛丽娅从诊所发送一份旧对照表。
这批封签编号属于西线协调办公室保管范围,法迪尔失踪后仍被连续使用。编号顺序正常,没有明显重复,说明对方掌握的不只是几张偷来的标签,而是完整发放记录。
港口必须马上调整供油计划。
可用燃料从一千两百吨降到最多一千一百四十吨,实际还要扣除管底残留和质量待定部分。林锐让各营地按保守数量重排配给,不等卸油后才宣布短缺。
第十二营地取消发电机满载测试。
工程员只让设备在半负荷运行二十分钟,确认净水泵和医护冷藏能同时启动。学校原定的两小时供电再次推迟,教师把课程改到白天。
她没有向孩子们解释是船上少了六十吨油。
她只把靠窗位置留给视力较差的学生。战争中的供应差额最终落下来,常常是一间教室少亮一盏灯,而制造差额的人永远看不见那间教室。
其他油舱样本陆续取出。
实验室还对样本做了闪点快测。
六号舱混合液在远低于柴油正常范围的温度下出现可燃蒸气。它不能通过普通沉淀恢复,必须转入专门回收罐,连清洗舱壁产生的废液也要单独处理。
港口没有足够空罐。
最近的合格回收设施在两百公里外,公路中间有一段桥梁限重。把污染液留在船上会占据舱容,卸到岸上则增加储存风险。
委员会决定暂不转移六号舱。
舱口加双锁,气相管保持监测,任何取样需三方在场。这个决定让“灰鹭”短期内不能继续执行满载航次,也意味着下一批燃料运输能力下降。
眼前的危机没有通过检出污染而消失,它只是变成后面数周必须承担的运力缺口。
化验员把快测结果标成“临时”。
低温、盐雾和摇晃都会影响仪器,最终结论仍需岸上实验室复核。紧急判断可以指导隔离,却不能取代正式质量报告。
全部样品继续避光保存。
一号、三号和四号舱合格。五号舱含水略高,仍可经沉淀后使用。六号舱密度异常,混有少量低闪点溶剂,不能送进普通发电机。
七号和八号舱的总量比货单多出约二十吨。
船体吃水加深由此得到部分解释,但多出的液体究竟是什么,还要等实验室分析。若是另一批燃料,可能只是装货误差;若是危险溶剂,卸载方案必须完全改变。
化验员给每只样本贴上三方封签。
船方、港务和救援机构各自签名。没人可以单独带走样品,也没人能在结果不利时声称样本从未来自这艘船。
泵房工具箱同时接受检查。
第一个箱子装着备用阀门和常用扳手,重量与清单相符。第二个箱子底部加厚,扫描显示有密集线圈。排爆员把它移到无油气的上层工作间,才拆除外盖。
里面是一套电源脉冲发生器。
它通过船上线路控制锚机继电器,也能向泵阀发送简单开关命令。设备没有远距离无线模块,需要有人在船上启动。
第三个箱子是空的。
泡沫凹槽形状与发生器相同,说明至少还有一套设备已经被取走或安装到别处。
伊德里斯说纳比尔离船时带走的电台箱尺寸更小,不可能装下整套发生器。船上内应仍未找到。
行动组重新核对十四名船员的位置。
驾驶台三人、机舱四人、甲板三人、厨房一人、医务舱外一人,加上船长和伊德里斯,人数看似完整。
可奥马尔已经死亡。
若仍有内应,可能就在这些已被点过名字的人里,也可能使用奥马尔的身份登船,而真正的奥马尔早在此前航次失踪。
法医通过加密视频指导检查遗体。
手指有长期机修留下的伤痕,旧骨折位置也与档案相符,死者身份大致可以确认。颈侧有一处不明显压痕,不能排除摔倒前受到控制。
正式检验必须等靠泊后进行。
此刻最重要的仍是防止油船走锚和恢复主机。死亡调查不能被放弃,也不能为了保留现场让整船人继续留在恶化海况里。
复核六号舱测量深度时,采样器在半途被什么东西挡住。
船图显示测量管应当直通舱底。水手重新放下软尺,九米处再次受阻。敲击测量管,回声比其他油舱沉闷。
有人在测量管内加了一层挡片。
挡片上方仍能取得混合燃料样本,却不允许探头继续下行。它遮住的结构没有出现在任何改装图纸上。
为确认真实舱容,排爆员用外壁扫描仪沿六号舱后侧检查。
钢板后不是满舱液体,而是一条宽约一米的空腔。空腔位于油舱与机舱之间,原本应是隔离舱。外部人孔被工具柜挡住,螺栓有近期拆装痕迹。
气体检测探头从螺孔伸入。
氧含量只有百分之十六,二氧化碳明显升高。探头刚固定好,耳机里传来一次很轻的撞击。
检查员让所有人停止说话。
几秒后,钢板内又响了两下。
不是机器。
有人被关在夹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