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潮员没有追着那点白光看。
他的工作是每十五分钟记录一次实际水位。夜色里任何一盏灯都可能来自渔船、浮标或岸边住户，擅自把它写成敌情，反而会让真正的记录失去价值。
他先在表格上写下读数，才拿起有线电话。
电话另一端的港务值班员询问方位、持续时间和颜色。验潮员说白光只亮一次，大约两秒，没有移动。他无法给出距离，只能说在废弃领航站与北侧外锚地之间。
值班员把报告标为未确认。
岸基雷达在那个方向没有稳定回波。海面风力增大，浪峰和漂浮物都会形成短暂亮点。若为了一次灯光派出所有巡逻艇，港口内侧就会失去警戒。
托马斯调出灯塔设备的预设灯号。
单次白光代表“等待人工引导”。它不是给普通船员看的航行信号，而是给熟悉这套网络的人确认接应位置。
发光者可能在呼叫已经失去联系的小艇。
也可能在试探灯塔是否仍受控制。
林锐只派出一艘小型巡逻艇，保持航行灯和公开呼号，不伪装成渔船。另一艘救援艇留在防波堤内，随时处理普通海上事故。
巡逻艇沿岸侧接近。
雷达直到一千米内才看见目标。那是一艘不到五米长的玻璃钢小艇，艇身低矮，随浪时隐时现。艇上没有人，船尾也没有发动机。
一只白色手灯被胶带固定在座板下。
手灯连接机械延时器，齿轮走完便闭合电路。它只会亮一次，随后熔断细丝，不留下持续信号。
巡逻艇没有靠帮。
操作员先用长杆挂住小艇，让它与主艇保持五米距离。排爆员通过镜头检查座板和油箱位置，没有发现明显装药，仍不允许人员直接跨过去。
小艇底部装有两块废钢板。
它们不是破片，而是压舱物，使艇身吃水更深、更难被雷达发现。船头放着一只空水桶、一件湿雨衣和半块发硬的面包，像有人刚离开不久。
雨衣内侧缝着布条。
布条印有“灰鹭”两个字，那是三天后计划进港的燃料补给船现用船名。它在防水纸上排第五，也是纳比尔最后有登船记录的船。
港务中心立即联络“灰鹭”。
第一次呼叫没有回应。第二次由一名自称二副的人接听，报告船位在港外七十八海里，因北侧海况恶化，正在改向近岸。
按这个位置，船上的雨衣不该已经出现在港口。
二副解释，六天前有一名轮机员在外海转船下岸，可能带走工作服。转船记录没有列在最新船员名单里，因为通信设备故障，尚未递交港务。
那名轮机员叫纳比尔。
“灰鹭”方面说他因母亲病重请求离船，由一艘沿岸渔船接走。船长没有见到家属证明，只收到协调办公室盖章的调离单。
印章正是法迪尔那一枚。
林锐要求“灰鹭”发送调离单原图、当日航海日志和接人渔船的外观描述。对方答应，却说卫星终端只能低速传输，需要至少一小时。
港务中心没有告诉他们法迪尔已被列为需确认安全人员，也没有宣布纳比尔涉案。
在身份未核清前，过早质问只会让船上真正掌握情况的人闭嘴。
排爆员开始检查无人小艇。
手灯下方有一层新涂的树脂。便携扫描显示树脂内嵌着纸张和细金属片。直接切割可能破坏内容，他们将整块座板拆下，放进防爆箱。
小艇本身则被拖向隔离泊位。
拖带速度不能超过三节。浪一大，压舱钢板会让艇首钻进水里。巡逻艇为这条空船多花了近两小时，期间放弃了一次追踪远处无灯目标的机会。
没有人知道那个目标是否重要。
行动资源总是有限。保住可以检验的证物，就意味着接受另一片黑暗暂时无人查看。
岸上的渔民认出小艇样式。
附近村落有几十条同型船，许多在战事中丢失，船体编号也被磨掉。一个老渔民说左舷补丁像他侄子的船，但侄子一家半年前已经离开，没人知道船后来落到谁手里。
调查员没有把侄子写成船主。
他们只记录补丁位置，请老渔民找旧照片。战争让物品比人更容易回来，一条船重新出现，并不代表它最后的主人也能被找到。
座板在移动扫描仪下分层成像。
树脂里封着半张旧船籍表和一枚薄铜片。船籍表上的船名不是“灰鹭”，而是“远湾”，编号与即将进港的燃料船一致。
铜片刻着九个小三角。
前八个被划掉，最后一个旁边刻有潮位数字。托马斯对照近期航次，发现“灰鹭”更名后已向港区运送过八次燃料。
若每次航程对应一个三角，这次便是第九次。
前八次货单全部显示正常卸载。
可沿海三个营地的实际收油量长期比港口出库量少。过去人们把差额归因于泄漏、蒸发和运输车辆损坏，从未把八个航次放在一起核算。
玛丽娅还在诊所，审计组没有让她连夜工作。
他们先把八次卸油记录封存，等待她清醒后辨认签章。港务处同时抽调另一名会计复核，避免所有判断依赖一个刚获救的人。
午夜前，“灰鹭”的文件传到港口。
调离单字迹模糊，印章边缘却很清楚。纳比尔离船日期比灯塔值守表启用时间早一天。
接人渔船外壳为蓝色，船头有白色补丁。
正与无人小艇相反：眼前这条船外壳发白，左舷补丁是蓝色。
有人重新喷过颜色，故意保留相同描述。
凌晨一点，“灰鹭”再次呼叫。
这次是船长本人。他报告主机冷却水压力不稳，无法继续在外海等待，预计比申报时间提前十三小时抵达北侧锚地。
港务值班员要求它保持外线航向，未经引航不得靠近。
船长沉默几秒，说油舱装着一千两百吨柴油，风浪还在升高。如果主机停转，他宁可进锚地接受武装检查，也不会让一艘满载燃料的船失去舵效。
电话背景里传来金属撞击声。
接着，信号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