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场检修库的火终于被压住。
主屋顶已经坍塌，油料间保住，北侧档案室只剩半面墙。消防池清水管持续供水后，工程车水箱得以留给人员和冷藏机组。
火场外没有欢呼。
屋顶塌下意味着暗火可能埋在钢梁下。消防员每隔十分钟测一次温，任何一个持续升高的点都可能重新点燃油料。
铁路工人认出坍塌区下方是工具库。
里面存着唯一一套机车轮对量具。工具不是人，不能冒险进去抢，却意味着以后修复线路还要另找设备。
火场温度仍不允许进入。
证物组在外围捡到烧焦纸片、熔化硬盘外壳和三只没有使用的点火器。火并非失控意外，库内至少设置了四处火点，其中一处没有成功点燃。
没有成功的火点保住了一排维修台。
台下发现机车零件账簿。过去半年，报废货场领用了远超实际需要的燃料、轴承和电缆。物资来自十二座营地的“紧急维修损耗”。
账簿上每一笔都有真实签章。
有的来自营地负责人，有的来自工程部门。签章并非全是假造，很多人在物资紧缺时批准了略高于需求的申请，希望多留一点备用。
账房利用这种善意余量。
它不必伪造整个流程，只让最终发货数量比现场收到多一小格。批准人看到自己的签字，往往先怀疑是否记错，而不敢立即报告。
每次只多领一点。
一只轴承、一卷线、二十升油，混在真正修复水泵和车辆的申请里。营地并非没有收到物资，而是在每次短缺中又被切走一小份。
账房靠这些零碎养活了一条铁路。
被救司机确认，检修库地下还有一座旧锅炉房。
铁路改用柴油后，锅炉早已废弃，烟道却连着货场外的排水沟。核心人员可能从那里撤离。
旧锅炉图纸显示烟道途中有三处检查口。
两处已被混凝土封死，第三处位于居民拆铁区。若有人从那里出来，可能早已换上拾荒者衣服混入附近道路。
行动组向地方值守点发送特征，不要求抓捕所有携工具的人。
铁路周边居民大多带扳手和背包，仅凭外表封锁会让真正线索淹没在大量无辜者中。
火场冷却前不能从上方进入。
行动组转到排水沟出口。铁栅栏有新切痕，泥地脚印向北延伸，最终分成两组：一组去公路，一组沿铁路向西。
去公路的脚印与摩托车轮印重叠。
沿铁路的一组人数更多，还拖着带轮设备。目的地仍可能是西桥。
林锐把这一信息发给追击组，不要求他们加速。
同时，他让公路观察点记录摩托车去向。
摩托车在南侧加油点出现过，驾驶者用一只假腕带换燃料。加油员没有阻拦，因为对方说正为洪水营地送信。
账房开始使用灾情作为通行理由。
从这一刻起，所有“洪水救援”车辆都需回拨核验，却不能因此把真的净水车堵在路上。检查点只核对关键字段，不重新翻卸全部物资。
西桥结构情况不明，人员又可能挟持铁路工人。快几分钟不值得让机车在未检查轨道上脱轨。
货场留下的人继续救药与证据。
冷链车已经接走大部分箱子，最后四箱因温度超限进入隔离。药剂师不当场报废，要根据累计温度和药物种类判断。
一箱血浆无法继续使用。
它的温度记录显示，失窃当天就曾中断冷链六小时。现在即使重新降温，也不能把那六小时抹掉。
血袋外观正常。
一名医护员提出做快速检测后保留。
药剂师拒绝。快速检测不能证明冷链中断后所有风险都消失，尤其无法检查每一袋。她让提出建议的人在报废记录上共同签字，避免决定由一个人私下承担。
报废血浆被放入上锁废弃箱。
不能使用，也不能流入黑市。战区缺血，越是稀缺的废弃物越可能被人捡走冒险。
药剂师逐袋划上不可用标记。旁边一名铁路工人问能否留给“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得到的答案仍是否定。
战争会制造很多没有办法的时候。
把不安全的血留到那一刻，只会让绝望替人作出错误选择。
锅炉房入口在火后两小时才允许开启。
消防员先测温，再用泡沫覆盖楼梯。地下没有明火，墙面被烟熏黑，地上摆着六张行军床和一张长桌。
长桌上是十二座营地的纸质账册。
账房没有完全依赖电脑。
每次身份替换、药品转运和车辆改道，都有人在纸上记一份。纸页按日期装订，页边用颜色标出“可用”“失效”“待清除”。
“失效”不全代表死亡。
有的人找到新证件，有的人离开原营地，有的人只是被邻居认出，无法继续冒用。账房把他们像坏零件一样从系统里划掉，却不记录后来是否活着。
“待清除”的含义更危险。
它可能指删除数据，也可能指让真实本人消失。证物员不在现场展开猜测，先把相关页单独标记，通知沿线核实人员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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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物员没有立即翻阅姓名。
先拍摄位置、编号页数，再按不同营地分箱。受害者个人资料与行动记录分开封存，防止所有处理证据的人都能看到家庭病史和债务。
锅炉炉膛里还有余温。
余温与火场时间不一致。
库房起火后，锅炉内仍有人继续烧纸，至少持续了十分钟。也就是说，当站台开始混乱时，地下人员没有立即逃跑，而是在选择哪些资料必须毁掉。
未烧尽调度单可能不是疏忽。
它也可能被故意卡在炉门，诱导行动组追向西桥。林锐仍按信息部署，却不撤掉货场和公路监视。
里面烧过一批较新的纸。灰烬无法直接复原，炉门边却卡着半张未烧尽的调度单。
上面写着“西桥封线，末班北上”。
发车时间是当晚二十一点。
距现在不到三小时。
铁路工人听见“末班”后脸色变了。
北部矿线尽头有一座老隧道，足以藏下机车和整列车。一旦车进入山区，没有空中视野，也没有可通行公路。
更重要的是，那条线经过一处铁桥。
桥梁去年受过炮击，只允许轻型调车机单独通过。若账房把人员和设备全装上长列车，桥可能承受不住。
他们或许根本不在乎列车能否回来。
老隧道内有两条废弃检修支洞。
一列车可以进去，拆下设备后由小车从另一端运走，机车则留下堵住入口。即使桥梁和列车最终损毁，核心设备也可能继续北移。
铁路工人提出炸塌隧道口阻断。
林锐没有批准。里面可能已有被带走人员，线路未来也可能成为营地补给通道。先确认，再决定是否封堵，不能因为追不上就把整座山变成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