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只响了一声。
声音从货场方向传来，低沉，尾音短促。铁路工程员哈桑停下车，让所有人不要说话。
几秒后，地面传来轻微震动。
不是录音。
老式机车的柴油机每隔固定时间会出现一次转速波动，震动沿铁轨传得比声音更远。哈桑把手掌贴在钢轨侧面，判断车辆正在低速移动。
他还听出汽笛不是正常发车信号。
两长一短才表示列车准备前进，刚才那一声更像试风。司机可能在检查制动管，也可能用声音通知货场外的人。
铁路工人把耳朵贴近另一根轨道。
两股钢轨震动不同，说明至少一台机车在主线，另一处还有较轻车辆移动。货场规模比无人机画面显示的更活跃。
林锐把这一判断标为“可能”，不直接改成“两列火车”。钢轨会把远处施工和车辆震动传很远，经验能缩小范围，不能替代看见。
铁路已经停运三年。
沿线道岔无人保养，信号灯断电，部分路段还被拆走。能让机车移动的人不只是找到了一把钥匙，他们有燃料、司机和至少一名熟悉线路的维修员。
林锐没有让车队直接追向汽笛。
公路从南侧进入货场，视野开阔，任何车辆都会提前暴露。行动组把工程车停在一座废粮仓后，改用步行接近。哈桑带来两张铁路图，一张是战前正式版，一张由沿线拆轨工人手绘。
两张图差别很大。
正式图上仍有六条完整股道，手绘图只剩三条能通车。北侧一座转车台已塌，东端信号楼被炮火削去半边。机车若要离开货场，只能走西口或南侧维修支线。
手绘图还标着两段“别走”。
不是铁轨缺失，而是沿线居民曾在那里发现未爆弹。账房能让机车通过，说明他们清理过一条窄通道，或者根本不在乎车上人员承担风险。
哈桑要求后续车辆严格压旧轮迹。
铁路路基看似坚实，枕木之间仍可能埋有爆炸物。工程车不直接开上轨道，所有人员从已检查过的检修步道接近。
一名铁路工人想抄近路，被排爆员拉回。熟悉货场不等于熟悉三年战争后留下的每一块土。
账房发来的坐标位于机车检修库。
那里距主线不到五百米，旁边连着一条装卸沟。雷达车、假水表和气象设备可以通过货运车厢成批转移，不经过任何公路门岗。
无人机升到百米后遇上低云。
画面只能覆盖货场南半部。两辆锈蚀机车停在棚外，其中一辆排气管冒着淡烟，尾部挂着四节货车。第三节车厢顶部装有圆形通风器，外形与雷达车伪装相似。
站台上有人。
热像显示至少二十个身影，有人在搬箱，有人蹲在铁轨旁。无法判断是账房人员、被控制的工人，还是附近来拆废铁的居民。
无人机镜头中，一个身影连续两次试图离开站台，又被持枪者赶回。
另一个人搬箱时故意把箱子摔落，换来一阵推搡。至少部分人员并非自愿工作。
行动组把站台分成观察区域。
谁持枪、谁自由走动、谁始终被限制，各自标记。衣服和腕带不能决定身份，行为也不一定始终真实，但比把二十个人全部视为目标更接近现场。
贸然射击机车不在选项内。
车厢可能装着燃料、药品或人。打坏机车也会堵死唯一可用股道，使未来救援列车无法进入第十二营地附近。
哈桑提出先切断西口道岔。
只要把尖轨固定在空侧线，机车即使启动也只能进入一段没有出口的装卸线。固定需要人工插入锁销，位置距检修库不到三百米。
两名铁路工人随行动组匍匐接近。
他们没有携带步枪。
一人带钢楔和短锤，另一人带轨距尺。若道岔被强行改装，仅把尖轨锁住仍可能使轮缘爬轨。两人必须先确认轨距没有被垫片改变。
距离检修库越近，柴油味越重。
草丛里散着剪断的封签和药箱标签。证物员不能停下来逐片收集，只在地图上标点，等控制货场后再回收。
道岔周围长满杂草，拉杆上却有新润滑油。有人近期维护过，还在枕木下铺设一根细电缆。
排爆员检查后确认，电缆不是炸药引线，而是远程转辙器控制线。检修库可以直接改变西口方向。
人工锁销仍能压住尖轨。
问题是锁孔被焊死。
切割会发出火花和声音，也可能让库内人员立刻发车。哈桑摸过焊点，说焊料很薄，可以用钢楔敲开。
第一下没有响太远。
第二下，焊点出现裂纹。
第三下尚未落下，货场内又响起汽笛。
这次连续两声。
机车司机在警告轨道上的人离开。站台身影开始向车厢聚拢，几只箱子被直接扔进敞车。
行动组不再保持完全隐蔽。
林锐通过扩音器要求机车停车，人员远离驾驶室。回应是一阵柴油机加速声。四节车厢依次绷紧车钩，整列车缓慢向西移动。
哈桑举起钢楔。
锁孔还差最后一下。
一名站台男子发现了道岔旁的人，抬起步枪。警卫先打中他脚前的碎石，要求放下武器。男子没有继续瞄准，却转身跳上第二节车厢。
机车速度升到每小时十公里。
这个速度看似很慢，数百吨钢铁却不会因前方有人就立即停下。行动组必须在开枪、撤离和完成锁定之间作出选择。
哈桑估算制动距离至少一百五十米。
机车司机若现在看见道岔异常，也来不及在岔尖前完全停住。撤掉锁销会把列车送回主线，让它带着人员和设备离开；保持半开则可能导致脱轨并挤压车厢。
铁路工人选择把尖轨压向侧线。
那条线末端虽封闭，前两百米仍完整。让列车进入可控死路，风险低于把问题留给不确定的主线。
这个决定不是林锐替他们下的。
只有真正知道轨道状态的人能判断哪一边更可能保住车上人员。
哈桑敲下第四锤。
焊点断了。
锁销插入的同时，检修库远程转辙器开始动作。电机发出尖叫，尖轨被两股力量拉向不同方向。
道岔没有完全闭合。
机车距岔尖只剩八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