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尘比预报早到了二十分钟。
第一阵风越过跑道时,北区刚完成一半身份核验。纸张、空药盒和帐篷绳同时被吹起,志愿者趴在桌上压住册子。
一只装着待核腕带的铁盘被吹翻。
塑料带散进跑道边的草丛。工作人员没有在低能见度中追,先用网覆盖区域,等风小后逐条回收。少了任何一条,未来都可能变成冒名者手里的真编号。
排队人群被带进半地下行李库。
核验暂时停止,不代表已经领到药的人要交回。纳迪娅让每个窗口当众封存剩余数量,避免风暴过去后又有人怀疑物资在黑暗中消失。
能见度很快降到两百米。
风向标塔从塔台视野中消失。预先埋伏的观察组只能撤进一间仪表房,通过地面震动传感器判断车辆是否接近。
奥默的空药箱仍放在塔下。
箱内装了被动标记片,不主动发射,只有专用接收器近距离照射才会回应。这样不易被雷达车发现,却也意味着观察组必须等对方真正靠近。
营地先处理自己的危险。
碎石坡上的临时帐篷扛不住强风。第八营地居民昨夜刚从低洼区撤出,现在又要把帐篷放倒,人躲进仓棚和废机库。
有人问为什么不能回原营地。
地下柴油尚未完全清除,风向又正从排水站吹来。工程员无法保证通风口不会再次带出可燃蒸气。居民只好把刚铺好的床垫卷起,第二次离开睡处。
一位腿脚不便的老妇人在搬运中跌倒。
她没有骨折,却死死抓住装证件的布袋。旁人劝她先上车,她说上次逃难时就是因为放下袋子,后来用了两年才让登记员相信丈夫已经死亡。
两名志愿者连人带袋一起抬走。
坡上安置点没有足够厕所。
卫生组用帆布围出临时区域,挖坑时又发现一枚生锈炮弹尾翼,只能重新选址。五百人的搬迁不仅是把人从一处赶到另一处,每一杯水、每一次用药和每一个夜间照明都要跟着移动。
一名母亲在两个安置点之间找不到儿子。
警卫没有广播孩子姓名,以免被冒名者利用,只描述衣服和鞋。十分钟后,孩子在原帐篷木桩旁被找到。他怕父亲回来后认不出新地址,正用石头把指路牌压牢。
强风掀开机库一角铁皮。
铁皮反复拍击横梁,下面正是临时药房。维修员无法登高,只能从内部拉绳固定。每一次铁皮落下,所有人都会缩一下肩,却没有别处可以转移冷藏柜。
拉绳必须绕过主梁。
一名维修员爬上室内货架,另两人在下面扶梯。铁皮边缘削断第一根绳,断头抽在墙上。第二根改用钢索,却可能导电,电工先切断屋顶附近全部线路。
药房陷入黑暗。
护士借手电继续核对药盒,维修员在横梁下打结。没人能保证屋顶不会被下一阵风掀开,只能把最重要的冷藏箱先推到承重墙边。
主发电机吸入沙尘,滤芯压差迅速上升。
备用机燃料不足,只能维持关键负载。电工关掉一半照明,把冷藏柜分批运行。手术帐篷里,刚出生的婴儿需要保温,产妇仍在观察。
米娅的运输机原计划降落接走重伤者。
跑道能见度跌破最低标准后,她没有尝试盲降。地面有人急着要求飞机“试一次”,机组仍选择转往备用机场。一次失败着陆会封死整条跑道,也会让机上伤员与地面人员一起付出代价。
转运因此推迟。
原计划后送的两名伤员已经空腹等待手术。
飞机不来,他们不能无限期禁食。医生重新评估,一人恢复少量饮水,另一人因可能随时手术仍需继续等待。后者听见决定后,只问能否润湿嘴唇。
护士用棉签给他蘸水。
飞机取消一次降落,在航行记录里只是一条气象决定;落到地面,便是一个人又多忍几个小时口渴。
父亲的吸入伤暂时稳定,右腿循环却需要持续监测。母亲坐在帐篷外等消息,风把沙子从每条缝里吹进来。她没有请求特例,只每隔十分钟问一次血氧数值。
风向标塔附近在此时传来震动。
一下,很轻。
十秒后又一下。
观察员判断是车辆低速越过跑道接缝。声音从西北靠近,停在塔下约五十米处。
没有发动机声。
对方可能提前熄火,借顺风滑行。沙尘掩盖视线,也掩盖轮胎摩擦。观察员没有开门,只把接收器天线贴在墙上。
标记片回应了。
药箱正在移动。
信号先向北,再转向西,速度不超过步行。取箱者没有把车开到塔下,而是徒步拿走,雷达车可能停在更远处。
埋伏组等信号离开塔基才出门。
三个人用安全绳互相连接,沿预埋反光桩前进。沙粒打在护目镜上,十米外的人只剩模糊轮廓。
标记信号突然停止。
地上只剩空药箱。底部被切开,标记片连同夹层一起拿走。对方知道箱里可能有追踪物,并把它带向另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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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口平整,使用的是薄片锯。
取箱者在强风里仍能准确找到夹层,说明他事先知道常见追踪片安装位置。观察员沿脚印找出二十多米,痕迹便被沙填平。
安全绳上却多了一处黑色擦痕。
有人在能见度最低时从三人之间穿过,短暂碰到绳索。观察员回想,只记得曾以为同伴拉了自己一下。取箱者可能就在几步之外,却没有开枪。
他需要把标记片带走,比杀伤埋伏人员更重要。
与此同时,仪表房东侧出现发动机声。
一辆带圆形天线的灰车从沙尘里穿出,沿旧跑道向南。它没有取药箱,只负责吸引埋伏组。
真正的取箱者可能仍在附近。
观察组不能同时追两边。组长让两人盯住步行信号,自己驾车跟灰色雷达车。他知道单车追踪风险更高,仍没有要求营地抽走守卫。
两名留下者没有继续追逐消失的脚印。
他们回到风向标塔,检查取箱者是否留下第二装置。塔基螺栓上粘着一枚磁性发射器,正把埋伏组的无线电活动转发出去。
若所有人都追雷达车,这枚装置会继续报告营地调动力量。
组员将它套入屏蔽袋,不当场关机。远端仍会收到一段正常噪声,暂时不知道节点已被发现。
营地正在和风抢每一根帐篷绳。
雷达车在跑道尽头转向西线,车顶圆盘被风吹得不停摆动。它经过一盏断掉的导航灯时,圆盘突然脱落,滚进沙尘。
车顶下面没有雷达设备。
只有一排用木板遮住的通风孔。
孔里透出了一瞬间的手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