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里没有毒。
工程员在卸车口、主水箱和三处龙头分别取样，快速检测结果一致。锈味来自旁路线里残留的旧铁屑，放掉前两桶后，水重新变清。
营地里仍有人拒绝喝。
关于“安装队被抓”的消息已经变成了“水车被人换过”。一名母亲宁愿把最后半杯旧水留给孩子，也不肯碰新配给。医护人员当着队伍的面喝下一杯，十分钟后又喝一杯。
没有掌声。
只是最前面的几个人重新把桶放到龙头下。
八辆水车逐一核封。车牌、驾驶员、装载量都与出发记录相符，封签也没有二次粘贴痕迹。检查拖慢卸水，却没有一辆车被无故扣住。
萨米尔把饮水记录改成纸条与腕带双重标记。
电子登记暂时停用，旧领水册则要封存。第十二只假表已经读走部分名单，继续使用原编号会让对方知道哪些家庭仍在营地。
改号看似简单，真正做起来却立刻伤到人。
一位老人丢了腕带。他说腕带在夜里被风吹走，登记员却发现他的姓名昨天已经在另一排帐篷领过两次水。老人急得掀起袖子，给人看手腕上被塑料勒出的红印。
可能有人冒名，也可能他记错日期。
队伍后面的人不在乎原因，只看见一个人占着窗口。他们已经晒了一个小时，抱怨很快变成推搡。
萨米尔没有让警卫把老人拖走。
他把争议登记移到遮阳棚下，让主队继续前进。老人先得到一杯不计入家庭份额的应急水，再等待核验。这样做会多耗一点水，却比让他在证明身份前脱水便宜得多。
复核结果直到一小时后才出来。
另一排帐篷里住着与老人同姓的一家人，登记员昨天只写了姓，没有记腕带尾号。第二次记录则确实有人冒领，值守者记得那人蒙着头巾，说替行动不便的父亲取水。
老人洗清了占用配给的嫌疑，却没有拿回被冒领的那一份。水量已经从总箱扣除，不可能凭一行更正重新变出来。萨米尔只能从应急份额补给半桶，剩下半桶由同排家庭各让出一点。
没人高兴。
可老人提着那只没有装满的桶回去时，至少不再需要向整条队伍证明自己是谁。
林锐抵达营地时，地上的争吵刚刚平息。
他没有先去看被扣的安装队，而是走进登记棚。八号井恢复出的西线清单中，第一座营地有十七个姓名被标成“可复制”，意思是这些人的身份信息足够不完整，可以用来制造另一个人。
十七人里，已有三人失踪。
哈迪是第四个可能失踪者。
其余人不知道自己被选中。林锐让登记员逐个以配给复核名义确认，不在广播里念名字，也不派武装人员直接闯帐篷。
第一人还在，正在修鞋。
第二人三天前随亲属去第二座营地，转移单没有盖章。
第三人的帐篷空着，邻居说他夜里常替别人搬水，可能只是睡在仓棚。
第四个名字属于一个九岁女孩。
她的登记卡上写着无监护人，实际与姨母住在一起。卡片照片模糊，出生日期只记了年份。这样的身份最容易被复制：没人能立刻说清她应当多高、会不会写字、左眼下那颗痣是否早就存在。
儿童保护人员把她带到单独帐篷核对，没有让她面对一排陌生人。
女孩说，昨晚有个穿灰工装的人问她，愿不愿意去有电灯的营地。
她没有跟走，因为姨母正好回来。
那个人给过她一颗薄荷糖。糖纸还在口袋里，印着一家早已停产的旅馆名字。旅馆位于西线旧公路的第三个岔口，战争开始后曾被用作转运站。
气象塔兄妹父母的公交记录，也在那个岔口附近中断。
线索开始重叠。
林锐仍没有把两件事合并成一个结论。旅馆可能被许多运输者使用，灰工装也很常见。他让证物员收走糖纸，检查批号与指纹，而不是拿去给兄妹辨认。
北侧灌渠的搜索带回哈迪的水壶。
水壶盖开着，里面还有半壶水。一个在缺水营地工作多年的人不会随手丢下它。灌渠边还发现两道轮胎印，一深一浅，像一辆载重不均的小车向西开走。
门外那辆小货车的后轴刚好一边换过新弹簧。
可它从抵达后一直在众人视线里，车厢也没有藏人空间。哈迪若被同一辆车带走，只能发生在安装队来营地之前。
昨夜送表的小货车尚未找到。
仓库记录员最初说车是白色，后来又说可能是浅灰。夜里只有一盏煤油灯，他甚至不确定车门上有没有字。
错误记忆不是撒谎。
林锐没有用威胁逼他选一个颜色，只让他描述自己确定的部分：发动机声音很重，右侧车门关不上，司机每次都要撞两遍。
这一细节比颜色有用。
沿线修理点收到查询。二十分钟后，一名修车人回报，前天有辆旧冷藏车更换门锁，司机拒绝登记姓名，用两桶柴油付账。
冷藏车向西去了。
营地医护帐篷同时送来另一份记录。昨夜有一名昏迷男子被人抬来，手腕戴着水箱管理员的蓝带。护士准备登记时，抬人的两名男子称去取证件，之后再没回来。
病床现在是空的。
值夜护士以为患者醒后自行离开，没有上报。床单已经换过，旧床单和垃圾一起装进营地焚烧袋，尚未处理。
证物员在旧床单上找到少量油脂和铁锈，没有明显血迹。枕边有半枚药片，初检是常见镇静剂。
医护登记号是零。
不是故意标记。护士解释，身份不明患者一律先填零，确认后再补号。这套应急习惯恰好给了账房系统可利用的空位。
他们没有创造零号床。
他们只是找到了战争里原本就存在的空白，然后把人塞进去。
帐篷外，几个孩子正拿空瓶接龙头滴下的水。他们不知道登记号意味着什么，只知道瓶子装满前不能离开。
一个孩子的腕带断了。
他把两截带子紧紧攥在手里，排到窗口时踮起脚，先问登记员，断掉的名字还算不算数。